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β,2) “你已激活 ...
-
“观测者已成功逃逸初始分支,坐标:(β,1)。”
“自我意识正在恢复,细胞分子缓慢重组。”
“暂无排异反应。”
“进度:80%。”
“倒计时:10、9、8……”
***
“2。”
“1。”
时雀听到两声冷漠倒计时,这玄之又玄的声音很快就像天幕中划过的流星那样,转瞬而逝。等到意识清醒,时雀发现自己仍旧躺在那个雪堆里。
如果前夕记忆不假,他已死于非命,为什么又一次活了过来?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心跳声,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似乎又很短暂,像一场午夜惊醒的噩梦。
忽然,身上一痛,有东西踩到了他。
“啊,我踩到一个东西。”
时雀认出了这个声音,来自那两个死于怪物的其中一人,那个矮子的。
“先看看是不是有用的东西。”矮子的同伴唾了一口,“妈的,我们要不是被那个狗娘养的从庇护所赶出来,至于迷路走来这鬼地方。”
重复的场景,相同的对话。如果一切不是死后的记忆重现,如果他没有疯。接下来,那个矮子会碰到自己的肩膀。
“叔,叔!好像是个人。”
几秒后,一只手伸进雪堆中摸索着,碰到时雀肩膀。就这样,时雀再一次被两人从雪堆中扒了出来。
“还真是个人。”
重复了,就像一场被按下回退键的电影。
暂且不去思考原因,这两人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危险毫无所知,只有他知道那怪物将要来临,他和这两个人都要命丧黄泉。
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该怎么办?
手电筒白光打在了时雀脸上,在眼皮被翻开前,时雀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
“我操!!”高个子男人显然没想到奄奄一息的时雀会突然苏醒,他那常年以来饱受饥饿,无家可归,以及来自对死亡恐惧刺激得有些神经质的大脑,第一反应就是时雀想杀死他。
于是他举起手中的武器,发狠地朝雪堆中的时雀扎去,但锈迹斑斑的武器只是刷啦一声刺进了雪堆中,原本躺在其中的时雀,不见了。
高个子男人咬紧后槽牙,猛推一下正发怵的矮子:“去哪了?快找!”
矮子被他推得向后趔趄两步,差点栽在地上,眼前一暗,低头一看已是手中空空,慌乱摸着黑:“叔,我电筒不见了。”
“你个蠢货,啊!”高个子男人被卡在喉咙中一声沉闷的吃痛声。他抓着武器的手被时雀向后一拧,骨节咯咯作响,武器也随之掉落在地,再然后,时雀一脚将他踹进了半人高的雪堆里。
这个看着漂亮,面色惨白的羸弱年轻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时雀收回手,好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随后看向矮子。
矮子连连退后。
时雀不知道怎么解释,用鞋尖踢了踢埋在雪堆中的高个子男人,说:“安静待着。”
喉咙好痒,呼吸困难。他仰头微微喘了一口气,忍住了想要咳嗽的冲动。
难道我真不是个人样?时雀嘀咕,忍不住摸摸脸,皮肤光滑而柔软,五官也生得端正。他捡起武器,将一缕挡住眼睛的刘海拂开,朝矮子做了个噤声动作。
矮子飞快地点头。
时雀在只能隐约看到废墟轮廓的周围寻找着,看到一块被裸露钢筋撑起的,足以容纳两人的倾斜墙面。他将才到自己肩膀的矮子推进去,接着也俯身钻进去,一手撑地,一手搭在头顶上破了半边的砖块上,朝外观察。
没有手电筒照射,视线昏暗,雾的颜色变得更深了,接近暗红色,就像干掉的血。很快周围连风声都消失了,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时雀不知道杀死他们的怪物能否被光或声音吸引,还是两者都有。
时雀慢慢数着呼吸频率,到第三十一下时,脚底废墟传来轻微震动,一个生物从他面前爬行经过,那东西的身体结构看起来很像蜘蛛,椭圆的脑袋上镶嵌两颗灯笼似的眼珠,有两排粗壮的步足,上面包裹着一层漆黑尖刺,尖刺上缠绕着各种花,玫瑰、百合、牵牛……就像包扎好的一大团花束那样,有的已经腐烂正流淌黑液,有的还在含苞待放。
数不清的枝条如同触手从它身体里长出,花朵茂盛,在空气中微微摇晃着。暗红色的雾里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惊悚又窒息的美感。
玫瑰并不是爬藤植物,怎么会长在藤蔓之上,甚至长在昆虫的躯体上——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昆虫了,它的体型超过两米。
物种之间原本存在的生殖隔离,似乎消失了。
怪物走过后,地面留下了一层粘液,刺鼻的硫酸掺杂着花香袭来,时雀捂住口鼻。身后矮子的脑袋猛然撞上了他的后背,微小的颤抖从接触的地方传来。
矮子显然在恐惧,人在恐惧的时候会下意识求助身边的人。时雀不习惯肢体接触,但为了避免被怪物发现,他忍住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至怪物走过去,周围又恢复令人心慌的寂静。仿佛这片地域正在沉睡着,只为等待一个苏醒的契机。
所幸,他们没被发现。
矮子小声说:“哥哥,谢谢你。”
时雀立马钻了出去。
手掌传来刺痛感。时雀打开手电筒,沾染灰尘的掌心中有条微小创口,也许是躲避怪物时不慎被废墟上裸露的钉子划到,一小截绿色从伤口中生长出来,渗出的鲜血立马被吸收。摸上去光滑饱满,像蜗牛的触角,尾部深深钻进肉中,与其牢牢黏在了一起,随着手腕的动脉血管跳动。掐断后,没有什么疼痛感,只有淡绿色的液体从断口流出来。
高个子男人从雪中爬出,站在时雀身后讪笑:“小兄弟,你怎么知道会有怪物?”
时雀合上掌心,转身,将手背于身后,“只是有一种预感。”
“哈?什么预感?”
时雀并不打算暴露自己初来乍到的情况,只说:“先离开这里吧。”
“行吧。”高个子男人并未多想。
上一次,时雀误将看到的红色当成天空,现在才知道是一片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流动着的雾。无数粒子悬浮着,随着手臂的摆动而四处飘荡,用一条富有质地的“纱”来形容似乎更加妥当。它将天空和建筑都覆盖住了,不含任何湿度。
不过片刻,时雀衣服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尘埃”,当他想去触摸时,那些尘埃又从他羽绒服上自主脱离,像飞舞的红色精灵,与雾重新融合。
就在这时,时雀听到一声“喂。”
他循声望去,见高个子男人站在一米外,身后跟着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两人表情时雀看不清楚。就在时雀以为听错时,那边又传来一声:“喂!”
原来在叫他,时雀还没应声,高个子男人就沙着嗓子问:“你怎么一个人?”
“我不知道。”时雀思绪很乱,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那真是可惜。”高个子男人说。
时雀顺势问:“那你们呢,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你以为我们想来吗,要不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又迷了路……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没个屁用。”
时雀又问:“你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过去的事情,还在意它干吗,在意就能活得更久吗。”高个子男人显然不想回忆,语气变得不善,“你都自顾不暇了,别一天问这问那。”
问不出什么东西,时雀不再说话,气氛又变得死气沉沉。
废墟之上长着大片像苔状物又像是树根的红色管状脉络,踩在上面还会蠕动,喷溅出液体般的粉末,令人感到无比恶心,时雀低着头,虽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小心,鞋子还是不可避免变脏。
天似乎黑了,满目的暗红色十分阻碍视线,还容易钝化人的视觉感官,手电筒只能照到半米的地方。为了避免迷失在其中,他们只能朝着直线一个方向不停行走,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脚下废墟出现上坡趋势。
时雀难以相信这里是皇后街。
昔日繁华景象历历在目——那些拔地而起的钢铁大厦,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
现在剩下的,只有废墟,废墟,还是废墟。
那场爆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距离现在又过了多久。这是时雀现在想要知道的。
秦肆,他还活着吗?明明他们的遇见那么短暂,时雀却觉得他们仿佛认识了很久。
不,时雀想:只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他学着秦肆那时的动作整理围巾,围巾是纯白色,下摆上有一团浅红色痕迹。那是秦肆的血染红的,贴近能闻到微末的血味,现在已经干了,但血液渗透纤维,印记已经清洗不掉,看上去就像一团花朵刺绣。
“怎么,你相信他说的话?他救了你一命,那又怎样?这是末世,傻孩子。没人会无缘无故救你,善良在这个世界是最致命的东西。”几步开外,是高个子男人压低的讥讽话语。
时雀放下围巾,看了一眼那个微微佝偻着的背影,不置可否。
“可是我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矮子小声说。
高个子男人讥笑:“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矮子不说话了。
高个子男人稍微转换语气,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和你说过,我们没有好运。在这个时代,过于天真,是要吃苦头的。”
时雀一言不发跟在两人身后,他摩挲着手心,现下藤条又长长了几分,缠绕着拇指。不仅如此,他脸上,脖颈上也长出了几公分长的藤条,还有绿叶。
植物在体内肆无忌惮地生长。
“你!……”高个子男人回头,瞥见时雀脸上无法掩盖的枝条,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剧烈呼吸间一把按过同样想回头的矮子后背,努力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别看了,他现在的模样,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都救不了。”
矮子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我只是不想……有人再死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怪物。”高个子男人拍了拍矮子的肩膀,摆出一点年长者姿态,带着他向前走去。途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远处的废墟叹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雾中。
呼吸越来越困难,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口干舌燥,时雀大口而急促地喘气,他怀疑气管也变成了植物纤维组织。因为他摸到皮肤下一股股凸起的植物茎,刺破了白皙光滑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
这凌迟般的死亡并没有带来半点疼痛感,时雀甚至能感受到体内温热血液被吸食,一点点冷却,成为植物养分。
很快手掌便成了一团红绿相间的藤蔓,骨骼裸露在空气里,被疯长藤蔓穿过,缠绕,双腿同样如此。
心率一点点降低,时雀垂眸,看见被藤蔓包裹着的心口,一朵红色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正悄然开放。
“观测者已成功逃逸初始分支,坐标:(β,2)。”
“倒计时:10、9、8……”
在所有意识消失以前,一道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你已激活观测者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