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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α,x)-(β,1) 错乱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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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警报:_遭遇未知攻击,终端处理器损坏,观测者脱离连接。重复,观测者脱离连接。”
“正在修复终端,尝试与观测者取得联系。”
“修复失败。”
…
“动力系统损坏,能源无法再生。备用能源已不足以维持宇宙漫游。”
…
“进入未知引力圈……将以2.3km/min坠毁。”
“坐标:七万米,蓝星。”
***
不知从何时起,他被暖意包裹。
“时雀,怎么在走神?”有人在说话,嗓音低沉慵懒,好似平静水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令他鼓跳如雷的心脏频率慢慢平复。
时雀被这声音牵动,情不自禁地,睁开眼睛。
吊灯光亮照不过来的靠窗角落视线昏暗,墙上挂着玫瑰油画和几张coffee贴纸,周围座位零星坐着客人,蓝调音乐在室内上空游荡。
靠着的椅子略微硌着腰背,时雀朝前挪动,垂眸间看见桌上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插着蓝色满天星干花束的花瓶后,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拿着冰勺搅动咖啡。
瓷器和铁器相撞发出的铛铛声像某种提示音,时雀恍惚了一下。
他模糊想起,引力在撕扯他,吞噬他。他向着一片汪洋蔚蓝坠落,被炙热火焰余留烧着躯干,不受控地飞越过一团又一团白色……
但现在,他毫发无损坐在这里。
窗外是沉沉黑夜,高楼群立,街道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电子屏幕中放着广告,一眼望去,人来人往。
时雀拉回视线,见透明玻璃反射出的人类倒影。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皙,脸很小,眼稍微微下垂,看起来不怎么开心;身形单薄,像只折断羽翼的鸟,导致穿着的羽绒服略显臃肿。
原来我是这个模样吗?时雀想。他眨眨眼,忍住了戳一戳脸颊的冲动。
“时雀?”熟悉的声音驱使时雀去辨认对方。
那是一位陌生人,他有着英俊外貌。
薄嘴唇,高鼻梁,线条冷冷清清,只是颧骨上有一小片淤青,在冷白皮肤衬托下,像白纸底上留下一道浓墨重彩。
他用那双深邃眼睛,掺着时雀看不懂的情愫望过来。四目相对,心脏不知为何刺痛,许多陌生情绪交织在心头,时雀感到坐立难安。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沉吟片刻,时雀叫出那个盘桓在心头的生涩名字,“……秦、肆。你的伤,疼吗?”
秦肆搅拌咖啡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底暗光飞速掠过。
他蹙眉,很快舒展开。
“只是小伤口,不小心撞到的。”秦肆用指腹在咖啡杯边缘滑了一下,将杯沿滚落的咖啡水珠抹去,接着笑了笑,“已经不疼了,别担心。”
“那就好……”时雀不知如何接话,低头抿了口咖啡,用手背擦了下嘴唇,将杯子推远。
苦的,他不喜欢。
心中不安在无限放大,短短半分钟冷汗已经打湿后背。
明明室内暖气十足,时雀仍觉得冷。
一个疑问占据他的大脑——为何我会在这里?
“脸色怎么这么差?”秦肆关切询问,抬起的手穿过氤氲热气,朝时雀额头探来。
“有一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时雀下意识偏头躲开,看着秦肆停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摩挲着手腕。直到抚摸到右手上的腕表,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身份。
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就读于青灵市A区的医科大学。每天重复着实习、论文以及考研这种忙碌枯燥的平凡生活,没有兴趣爱好,没有朋友,也没有父母。
这些断层记忆里……不曾出现过这个名叫秦肆的男人。但他一眼就叫出了秦肆的名字,真是奇怪。
“让我猜一下,你是不是又做了那个梦?你常对我说,你梦见自己蜷缩在一个彩色玻璃球里,在一片空荡荡的海洋中上浮。再后来,你发现宇宙中有数不清的玻璃球,每一个玻璃球中都有一个你。”秦肆平静收回手,声音很轻,像在安慰,“梦境都是虚幻的,你不必一直纠结。”
梦?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不对。时雀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秦肆所说的这个梦他有几分熟悉,可具体想不起来。
时雀摇头,“我不知道。”
“好吧,”秦肆一哂,“我们回家?”
拒绝的话语说不出口,心中生出怪异依赖感,时雀咀嚼着“回家”两个字的含义,沉默了几秒,点头说:“好。”
时雀起身拉开椅子。
哗啦一声,从后座经过的服务员忽然摔倒。托盘中的红色马克杯在地上四分五裂,褐色液体四处流淌,牛奶拉花蜿蜒扭曲,尖利碎片滚落在他脚边。
后座女孩抱怨:“我的裙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服务员捂着被烫到的手臂连连道歉。
闻声赶来的老板:“没事吧!有没有人烫到?”
“当心点啊!”有人说。
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时雀紧紧裹住。他踩着玻璃碎片,脸色刷地苍白下来。
深冬,雪花无声飘落。
青灵市A区中心地带——皇后街。欧式风格的商业建筑群落环绕中心广场,落满雪的树枝上挂着红色彩灯,一座百米高的钟楼静静矗立在雪夜中,顶端红色琉璃瓦镶嵌一块巨大钟盘,两根指针刚走过23:50。
一年一度的跨年夜,黑色海洋似的人群围绕着钟楼,在亮如白昼的夜空下,不约而同等待新年到来。
人群之外,时雀坐在结冰喷泉的大理石边缘。
他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他对秦肆说的话,秦肆对他说的话,那个不小心摔倒的服务员,那些声音,那些事情……都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
记忆像一条展开的胶卷,清晰,却不能带给他感同身受。
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所见不存在。一切像张打乱的拼图,缺失着很多块重要的部分。
为什么,为什么?
时雀绞尽脑汁思考出个所以然,他的大脑空白,变得迟钝。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例如健忘症,或者梦游症。可思绪如同生锈的齿轮无法运转。
这时,他忽然感受到来自喧嚣人群中的一道视线,仿佛一颗细长的螺丝钉,牢牢钉住他。
“时雀!”
正欲抬头寻找那道视线,呼唤声打乱了时雀动作。秦肆身上套着灰色风衣,大抵是匆忙中撞到了人,衣摆挤出好几道褶皱,但仍旧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只是眉头紧蹙。
他来到时雀身前,阴云四散似地松了一口气,笑容又明媚起来:“还好,找到你了。”
在秦肆出现时,人群中,那道目光消失了。
秦肆问:“你怎么坐在这?”
一股密密麻麻的触电感顺着指尖往心脏处涌,很快汇满酸水。时雀分辨出这情感是难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
“对不起。”他说。
“怎么一晚上都在道歉,冷不冷?”秦肆神情无奈,眉眼间却很温柔,抬手将时雀身上的雪花轻轻拂去,解下围巾给他围上,动作亲昵,“你总是这样到处跑,像树梢间的雀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两人离得很近,时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在时雀看来,自己和他根本不是同学或者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从未见过他,秦肆的一言一行,却像对待一个亲密无间的情人。
时雀遏制住这个野草般疯长的念头,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汲取温暖,深深呼吸,说:“秦肆,我们到底是……”羽绒服口袋中的手机振动打断了他,时雀只好改口,“我先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地名未知,联系人未知,尤为突兀。时雀有些迟疑,指尖却快一步接通:“喂?”
滋滋的电流杂音传来,但没有人回答。
阴冷潮水一般的不安感又从四面八方聚集,一点点淹没他。时雀强忍心悸,将手机贴近耳朵,再次说道:“你好?”
这一次,他听到夹杂在电流声中的呼吸声,频率很短很急。
声音竟似曾相识。
“你怎么了?”时雀提高了声音。
对面急促呼吸中的嘶哑声音,时雀听出他在倒气,仿佛垂死挣扎着,最后歇斯底里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离开……离开那……快!”
十二月末的时节,时雀仿佛落进深不见底的冰窟,他认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有些错愕地说:“等等,你——”
“……来不及……已经……来不及了……救不了……”那声音不知厌倦地重复,然后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串话,被物体突然掉落声打断。
忙音传来。
秦肆看着时雀血色尽失的脸,声音蓦地沉下来:“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不安带来的窒息感令时雀想大口呼吸,他组织着语言,有些艰难地说:“他让我们离开这。”
“5!4!”
钟塔上的指针缓慢地趋于零点,人群跟着高声喊出的倒计时震耳欲聋,完全盖过时雀声音。
秦肆没有听清:“什么?”
“1!”
午夜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来。
轰隆!!
巨响覆盖钟声余韵,脚下水泥地砖震动龟裂,时雀扭头看去,雪夜中的钟楼被拦腰炸断,上半段楼体轰然坠地,扬起的烟尘与火花直冲云霄。
突如其来的事故撕破欢乐夜晚,混乱人群像汹涌海水卷着各种尖叫,其间血肉横飞。
冲击波将天空积云和飘舞雪花都冲散,火焰卷着房屋碎片宛如坠落的星辰,从高空抛向地面,眨眼来到跟前——这一切在视网膜中逐帧放慢,时间仿佛定格。
时雀在嗡鸣中听到秦肆破了音的一声:
“时雀!!”
冲击波轰然将他们拍进结冰的喷泉里。
薄冰不堪负重碎裂,冰冷的水瞬间涌入口鼻。时雀在水中睁开双眼,数不清的碎石下沉,丝丝缕缕的红色向上飘去。
水变红了,是秦肆的血——混乱中秦肆只来得及将他护在身下,一块不知从哪飞来的碎玻璃贯穿了秦肆的后背,卡在折断肋骨中,没有再向前一分。
肺中氧气逐渐抽离身体,濒临窒息前时雀感到唇上一软,带着铁锈腥甜的空气从秦肆齿间渡了过来。
“……别……怕……”秦肆裹着气泡的声音逐渐微弱,慢慢闭上双眼,睫毛擦过时雀脸颊,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
“你一定会、活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炸开,时雀想叫秦肆名字。一张口,更多水涌进喉咙,堵住声音。好像有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将他和秦肆隔绝开,半米高的喷泉,像落入空荡荡的海洋,永无止境……
***
“时雀。”
远处传来一声呢喃,当他竭尽全力想去听清楚说了什么时。
“如果你真的是……就好了……”
秦肆略带遗憾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穿过漫长无边的黑暗,冲破死亡的宿命,烙印在时雀心中。
“然后……”
是什么?听不清。
很快,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
冷。覆盖在身上的好像是雪,打湿头发后,顺着衣领没入脖颈,最后浸透衣服和裤子,围巾也重重勒在脖子上。刺骨潮湿的冰冷紧贴着身体,温度一点点流失。
除却嗡嗡的耳鸣声,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时雀动了动,四肢僵硬无力,不再受他控制。
“啊,我踩到一个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声音响起。那明明听起来是个少年声音,却刻意压低着,同时饱含着疲惫、沉闷,以及气喘吁吁。
“先看看是不是有用的东西。”一个年长的声音紧跟其后。状态没比前一个好多少,有气无力地咒骂着,“妈的,我们要不是被那个狗娘养的从庇护所赶出来,至于迷路走来这鬼地方。”
一只手探进雪堆中四处摸索,触碰到时雀肩膀,瞬间缩了回去。
“叔,”声音重新响起,打着颤:“叔,好像是个人。”
“胡说八道,这里,这里怎么可能有人!”
“真的!我碰到了……身体,是,是软的。”
有人扒开身上的雪,时雀呼吸逐渐顺畅,意识仍旧模糊。
“还真是个人。”那半死不活的声音说。
眼皮被翻开,一道白光打在脸上,时雀不适地滚了滚眼珠。
“还活着,叔,要不要救?”
“救个屁!我们自身难保。就算我们救了他,也不可能把他带回去。”年长的声音呲笑道,“他这样子看起来不像……奇怪,不知道从哪来的。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瞧瞧这一身血。你把他外套扒了吧,顺便找找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庇护所,拾荒者。是一些不经常听到的词汇,时雀来不及思考,身上的羽绒服被人拉开,寒风猛烈地灌了进来。
醒来,快醒过来!
死亡阴云笼罩着他,强烈生存欲望驱动着他。时雀像条落回水的濒死游鱼,蓦然睁开眼睛。两人围着他,身形一高一矮,头上带着防毒面具,穿着棉衣棉裤和登山靴,臃肿笨重。
矮子看起来是个少年,下巴瘦削,双目无神。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颜色漆黑,发出并不明亮的白光。
另一个是高个子的中年人,耷拉的眼皮下是一双蒙着灰雾的眼睛,脸颊凹陷,瘦得有些脱相。正举着一把用木棍、水果刀、麻绳缝合起来的长柄武器。上边各种颜色的混合堆叠,已经干涸。
他们身后,天空呈现玫瑰红,分不清楚朝阳还是晚霞,能见度并不高,看不见城市大楼轮廓。有什么东西簌簌落着,像是雾霾,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迹象。
青灵市一千二百万人口,单A区就占了48%,因此市里一直很注重城市绿化建设,怎么可能会出现雾霾和暴风雪。
“哎呀,他醒了!”矮子吓得一激灵,刚退后半步,就被一旁的高个男人揪住衣领。
高个男人低声警告:“小点声。”
“我,我知道了。”
高个男人将矮子放开,弯腰翻找着,最后看见时雀被冻僵手腕上戴着的腕表,啧舌道:“这是手表吗?稀奇,可惜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们可以回去交差了!我先看看……零点十分,怎么没有动?呸!什么垃圾玩意儿,原来是个烂的。”
金属表带在时雀手上划出一条口子。男人用力扯出腕表揣进兜,这才看见时雀的眼神,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照射下,有这个时代没有的纯粹。恐惧还没有侵蚀这个无知的年轻人,男人忍不住回忆灾难发生前的美好光景,但记忆深处已经模糊不清了。
高个子男人举起尖利的武器,停在时雀眼睛一厘之上,他咕咚咽了下口水,吐出一串喑哑的句子:“别怪我拿了你的东西,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然我可以让你死得更快点。”
时雀有些迷茫,本能呢喃:“秦肆?”他偏了偏头,想侧身爬起来,看看秦肆在哪里,但没什么力气。
高个子男人俯下身,侧耳问:“你、说、啥?”
“他好像在说……秦什么?”矮子问,“叔认识姓秦的人吗?”
“秦,秦——”高个子男人挠了挠头,一脸懵:“没听说过,管他是谁,反正不在和我们一起生活的那堆人里。”
沉浸在谈话中的两人并未发现,他们身后深红中渐渐出现一个不明之物,朦胧得只能看见一圈庞大轮廓,此时正悄无声息地,用隐隐发着黄光的眼睛,窥视着他们。
时雀不知道那是什么,在那一瞬间里,一股灭顶的危机感席卷大脑,他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可惜由于寒冷带来的麻痹,连疼痛都是迟钝的。
他想提醒这两个人,不过那东西速度很快,高个子男人甚至来不及出声,喉咙被一股尖利的黑色长条物捅了个对穿,接着又是一声惨叫,两具尸体像残破的毛绒玩偶,一前一后扑倒在时雀身旁,温热血液溅了他一脸。
滚落的手电筒照亮两人震惊混合着惊恐的扩散瞳孔。时雀听着吞咽声,胃中翻江倒海,他狂眨眼睛,想将溅到眼眶中的血挤出去,透过血红的视线,他和两排拳头大小的混浊黄色眼睛对上了!
喀嚓一声,胸腔骨头被压得粉碎,豁口处血液喷溅如柱,在那不明生物向他靠近之前,时雀眼神开始变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