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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金承焌和李云顺在长白山的腹地里像两棵默默生长的树,扎下了他们的根。他们的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斜斜地倚在一面山坡上,屋顶的青瓦缝隙里,年年岁岁都钻出些顽强的草。

      屋后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风过时,树涛如海;屋前开垦出几小块坡地,像几块打满了补丁的旧布,勉强覆盖着大山的肌肤。

      这里的时间,是日头爬上山脊又沉入谷底的速度,是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那缓慢而沉重的轮回。就在这样一个被云雾与寂静包裹的地方,他们的女儿金英子,带着一双仿佛被命运轻轻吻过又略带遗憾的手,来到了人间。

      金英子的左手,生来便缺了三根手指。那不是骇人的残缺,倒像一朵未及完全绽放便悄然合拢的花苞,掌心与剩余的两根指头,依旧温软、灵巧。这小小的不同,在父母眼中,却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他们总觉得,是这莽莽大山里的风寒,或是自己前世的某种亏欠,让女儿受了委屈。

      于是,那本已贫瘠如冬日土地的爱,便加倍地、无声地浇灌给她。母亲李云顺,在金英子蹒跚学步时,就为她缝制格外柔软的棉手套,将那只小手小心地裹在里面;父亲金承焌,进山采了上好的椴木,一点点削磨,为她做了一把大小恰好合她手掌的木勺……

      他们看她的目光,总是浸着一种化不开的怜惜,仿佛她是一尊极薄、极透的瓷瓶,须得用全部的气息去呵暖,才不至于在岁月的风里冻裂。

      然而,这额外的怜爱本来是山林间最丰沛的雨水,现实却是最坚硬也最沉默的基石。这个家的全部生计,都维系在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皲裂如松树皮的手上。他伐木、采药、帮人做短工,母亲则料理那几块薄田,养几只总也长不肥的鸡。收入是零散的,像秋天扫拢的落叶,看着有一小堆,一阵风来,便又显出地皮的光秃。

      供养两个孩子读书,早已让这个家的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学费、课本费、伙食费……每一笔都带着父亲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和母亲深夜灯下缝补时疲惫的叹息。

      金英子与弟弟金哲勇,就在这清贫却充满疼爱的家里,像两株背阴处的小苗,争着那有限的光照与雨露,拼命地向上生长。金英子天生有一股不服输的心气。那只特别的手,从未阻碍她什么。她写字比谁都用心,一笔一划,仿佛要将自己的未来写透;她帮母亲做家务,烧火、择菜、飞针走线,甚至能用那两根指头灵巧地打出一个漂亮的衣结。她的成绩,更是这沉寂大山里一抹醒目亮色,从村小到镇上的中学,她的名字总是贴在红榜的最前面。所有人都说,金家要飞出凤凰了。弟弟金哲勇小她两岁,是个踏实而温厚的少年,成绩中上,看向姐姐时,眼里总是满满的崇拜与信赖。

      高考前的那个春天,山里的金达莱花开得轰轰烈烈,像一片片烧到天边的晚霞。金英子眼底的光芒,也一日亮过一日。她的书桌上,参考书堆成了小山,笔记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都是对山外那个广阔世界的渴望与丈量。她偶尔会停下笔,轻轻摩挲自己那只特别的手,心里想的不是缺憾,而是:“瞧,我用这样的手,一样可以握住未来。”

      可家中的空气,却随着高考的临近,一日比一日滞重,仿佛雷雨前憋闷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屋顶上。父母的眼神开始在姐弟俩身上游移,欲言又止的叹息,像秋夜的寒露,悄悄渗进每一个角落。金英子敏感地察觉到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莫名地颤了颤。

      决定终于在一个暮色渐深的傍晚被揭开。那天的晚饭格外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饭后,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碗筷,父亲也没有点燃他那杆呛人的旱烟袋。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脸显得那样憔悴,皱纹像被刀刻进皮肉里,深得令人心惊。

      “英子啊……”父亲金承焌开口了,声音干涩,仿佛许久未曾润泽的河床。他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目光只定定地落在自己那双开裂的、沾着永远洗不净泥土的黄胶鞋的鞋尖上。“阿爸……阿爸没用……”

      就这么一句,金英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

      母亲李云顺的眼泪已经先于话语滚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可那泪水却越抹越多。她的朝鲜语低沉而沙哑:“英子,我的好女儿……阿妈知道,委屈你了,阿妈这心里……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疼啊……”

      她哽咽着,肩膀不住地抖动:“你弟弟……哲勇他也到了要紧的时候。家里……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那点积蓄,也就……也就只够勉强供一个人,去念那烧钱的大学。”

      金承焌接过话头,语气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而这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无奈与愧疚。“咱们朝鲜族的老人传下的话……虽说老旧了些,可眼下这光景……唉。都说女孩子,读再多的书,终究是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哲勇是男丁,是顶门立户的根……我们想,想跟你商量……”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你能不能……把这次机会,让给你弟弟?”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有不敢祈求原谅的卑微,有为人父却无法庇佑子女的羞惭,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哀凉。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金英子的心上。

      李云顺扑过来,紧紧抓住金英子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英子,阿妈求你,你别怨我们……不是不疼你,是实在……实在没有办法啊!你看你这手……爸妈本来就对你亏欠了一辈子,现在还要……还要……”她泣不成声,几乎要跪下来,“等你弟弟出息了,他一定会报答你,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好……”

      弟弟金哲勇早已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阿爸吉!阿妈妮!我不去!让姐姐去!我出去打工供姐姐!”

      “你闭嘴!”金承焌少有地对他厉声喝道,那喝声里却满是虚弱的疲乏,“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而金英子,一直沉默着。

      起初是震惊的冰凉,从脚底一路冻僵到头顶。随即,那冰凉被一股迅猛灼热的岩浆冲破、融化、沸腾!她看着父亲那近乎哀求的、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看着母亲哭得扭曲的、布满风霜的脸庞,听着那些“传统”、“男丁”、“嫁人”的字眼,一年来,不!是这十几年来所有积压的隐忍、刻苦、以及在身体缺憾中磨砺出的全部坚韧,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为什么?!”她猛地站起,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我是女儿?!因为我这手不全?!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吗?!”泪水决堤而出,混杂着无边的愤怒与委屈,“我比谁都努力!我流的汗比谁都多!我凭什么要让?!就凭那些几百年前的传统吗?!”

      “英子,不是……”父亲徒劳地想解释。

      “不是什么?!”她哭着打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你们口口声声说亏欠我,疼我,这就是你们疼我的方式吗?在我最要紧的关头,亲手把我未来的路全部掐断?!哲勇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她指着自己那只手,“是,它是不全!可它拿得起笔,考得上大学!它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从不退让!”

      母亲只是摇着头哭,父亲张着嘴,面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道理在赤贫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所有的爱意在这残酷的选择面前,都扭曲成了更深的伤害。

      看着父母哑口无言、只有眼泪和颤抖的模样,金英子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冰凉。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此刻忽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窒息。她猛地转身,拉开门,一头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墨蓝色的夜幕里。

      “英子!英子你回来!”母亲凄厉的哭喊声追出来,很快便被厚重的大山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哭着、跑着,毫无方向,只是拼命地跑,想要逃离那令人心碎的灯光,逃离那注定要被牺牲的命运。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脚,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她全然不顾。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晃动。不知跑了多久,力气终于耗尽,她踉跄着扑倒在一处熟悉的山崖边。这里有一块平坦的巨岩,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下面就是深深的山谷,夜晚望去,黑黢黢的,像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夜凉如水,山风吹过树海,此刻听起来像是无尽的呜咽。天穹之上,星河浩瀚,璀璨冰冷,俯瞰着人间这微不足道的悲欢。孤独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熬过的夜,写秃的铅笔,手掌磨出的茧子,书页间无数次憧憬过的远方……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昏暗的灯光下,被几句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话,击得粉碎。

      她抱紧自己的双膝,把脸埋进去,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渐渐地,那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放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那不是一个少女含蓄的哭泣,而是所有希望破灭、所有委屈爆发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最痛楚的哀鸣。哭声在山谷间撞出回响,一遍又一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陪着她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对着虚空哭诉,朝鲜语的声音嘶哑断续,“大山啊,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想变好,想飞出去……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的手,没有抱怨过家里的清苦……我只是想有一条路,一条靠我自己走出来的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一只晚归的鸟儿被惊动,扑棱棱从附近的灌木丛飞起,消失在夜色里。她看着鸟儿消失的方向,泪水更加汹涌。“连你都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呢?我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吗?就因为我是个女孩……阿爸吉他们,心里明明是爱我的,我知道……可就是因为这份爱,还有那该死的贫寒,还有那些早就该扔进棺材里的老传统……他们就要亲手把我按回这山沟里……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她伸出自己那只特别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细细地看。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掌心,滚烫。“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个累赘?是不是就因为你,我就活该比别人矮一头,活该所有机会都要让出去?”

      她对着自己的手质问,心如刀绞。那双平日清亮如泉的眼眸,此刻红肿着,蓄满了泪水,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泪珠滚落,在月光下闪着碎钻般凄楚的光。那里面盛着的,是一个少女全部梦想破碎后的茫然、绝望,以及被至亲“背叛”却无法怨恨的深刻痛苦,宛如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雏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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