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4、（四）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安宁村，刚刚从晨曦中完全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相闻。金英子一夜未归，让她的父母金承焌和李云顺心急如焚。

　　昨天暴雨如注时，他们的心就揪紧了。找了整整一下午，一无所获。后半夜，夫妻俩相对无言，坐在炕沿上，听着屋檐的滴水声，每一滴都像敲在心坎上。李云顺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女儿的旧衣。各种不祥的猜想像山间的雾气一样笼罩着这个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村子里那个悬挂在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刺啦”响了几声，打破了清晨的沉闷。接着，村委会主任用朝鲜语喊着：“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下面播送一个通知！”

　　金承焌和李云顺几乎是同时从炕上弹了起来，冲到院子里，仰头听着。

　　“金承焌！李云顺！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村委会来！马上到村委会来！你们家的女儿，金英子，找到了！人在山上的边防哨所里，平安无事！再广播一遍……”

　　广播的声音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穿过家家户户的院落，钻进所有人的耳朵。对于金承焌和李云顺来说，这声音不异于天籁！那一瞬间，巨大的、足以冲垮一切堤坝的惊喜，猛地包裹住了他们。李云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金承焌赶紧扶住她，这个憨厚的朝鲜族汉子，眼眶也一下子红了，嘴里喃喃地：“找到了……找到了……在哨所……”

　　“快！快去村委会！” 李云顺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喜悦颤抖。他们甚至来不及换下沾着泥点的衣服，也顾不上锁门，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家门，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奔去。邻居们也听到了广播，纷纷探出头来，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有人大声对他们喊：“承焌哥！快去接英子吧！没事了！太好了！”

　　从村委会主任那里再次确认了消息，并且得知是哨所的解放军同志亲自打来的电话，主任安排了村里唯一那辆有点破旧但还能跑的皮卡车，载上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云雾缭绕的山上、那个他们平日只是远远望着、带着敬畏的边防哨所疾驰而去。

　　哨所的小屋里，时间在安静的等待中流逝。肖煦打完电话回来，告诉金英子：“已经联系上村委会了，他们马上用广播通知你父母。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来接你。”

　　金英子用力地点点头，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此刻汹涌的感激之情，只是抬起头，看着肖煦，很认真、很清晰地说：“谢谢您，解放军……同志。” “同志”两个字，她说得还有些生涩，但那份郑重的心意，却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底。

　　肖煦笑了笑，摆摆手：“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似乎为了缓解等待的沉默，又或许只是出于关心，闲聊般地说：“以后进山，还是要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结伴比较好。山里天气变起来快。”

　　“嗯。” 金英子小声应着。经过这一番缓和，她的汉语似乎也流畅了一些：“我记住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哨所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隐约的人声。肖煦起身出去查看，很快，他领着一对面容焦急、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正是金承焌和李云顺。
　　“英子啊！” 李云顺一眼看到坐在屋里的女儿，喊了一声，眼泪就涌了出来。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上下打量着，摸着她的脸、她的手，“你这孩子！吓死阿妈了！有没有伤着？冷不冷？”

　　金承焌也红着眼圈，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金英子依偎在母亲怀里，也流下了眼泪，那是紧张过后释放的泪水，也是重逢喜悦的泪水。她用朝语快速地跟父母解释着昨天的遭遇。

　　肖煦静静站在门边，没有打扰这家人的团聚。他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坚毅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向上弯起。这就是他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守卫这条边境线的意义之一——守护这寻常人家的平安与团聚。

　　金承焌安抚好妻子女儿，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肖煦面前。这个不善言辞的朝鲜族汉子，伸出粗糙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肖煦的手，用力摇晃着，用带着口音但充满感情的汉语说：“解放军同志，太感谢你了！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你，我们家英子还不知道要在山里遭多少罪……谢谢你！谢谢你！” 李云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不住地鞠躬道谢。

　　肖煦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大叔，大婶，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人没事就好。赶紧带孩子回家吧，换身干衣服，好好休息休息。”

　　金承焌一家准备离开的时候，金英子被父母扶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那个重新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士兵，再次用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再见，肖煦……同志。” 她记住了他刚才自我介绍时的名字。

　　肖煦点了点头，朝他们挥挥手：“再见，金英子。”

　　皮卡车载着一家人，沿着来路缓缓驶下山去，逐渐消失在崎岖的山道拐弯处。哨所前恢复了宁静，只有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山雾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下方郁郁葱葱的山谷和若隐若现的村庄屋顶。

　　肖煦回到哨位，继续他未完成的执勤。山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望向远方，目光坚定而平和。手中的钢枪冰冷，但心里，却留存着那个清晨，一杯热水带来的温度，和那个朝鲜族少女最终放松下来、带着感激的清澈眼神。这温度与眼神，如同边境线上无声流淌的暖流，汇入了他守卫的每一天，平凡，却闪烁着动人的微光。

　　而山下，安宁村的炊烟正笔直地升起，融入蓝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