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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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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清晨的院子被白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金英子早早地起了床,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清扫着院中的积雪。她的鼻尖儿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却不敢停下动作,生怕晚了又会遭到父亲的不满,说她懒。
大概扫了半个小时,小院里的积雪清扫得差不多了,金英子把扫帚戳立在墙角,转身走进室内,巨大的温差让她长长的睫毛上结了细微的霜。
母亲李云顺端着早饭走进来,看着金英子瘦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金英子面前,又悄悄往她碗里藏了一个小小的打糕。“快吃吧,吃完还要去上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金英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打糕,眼眶微微发热。这是母亲特意为她做的,每次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母亲总会偷偷给她留点好东西。可这份温暖,就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稍纵即逝,根本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吃完饭,金英子背上那个破旧的布书包,准备去上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父亲在屋里对金哲勇说:“哲勇,今天阿爸去镇上,给你买个新的文具盒,再买几支钢笔,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
金哲勇欢呼雀跃,而金英子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书包里,只有弟弟用过的文具盒、几只学校发的铅笔,还有一个破旧笔记本,纸页都已经泛黄起皱。她也想有一支新钢笔,想有一个漂亮的文具盒,可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下午放学回家,金英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父亲正拿着一个崭新的文具盒递给金哲勇。那个文具盒是蓝色的,正是金哲勇一直想要的。金哲勇接过文具盒,开心得跳了起来,抱着父亲的胳膊撒娇:“阿爸吉,你真好!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金承焌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金哲勇的头:“乖儿子,只要你好好学习,阿爸以后给你买更多好东西。”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金英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怎么才回来,不知道你阿妈很累吗?快去帮忙做饭,你弟弟饿了……”
金英子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锅里的水慢慢烧开,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过生日,母亲偷偷给她做了一碗加了鸡蛋的面条,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把面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弟弟碗里。父亲说女孩子过生日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吃碗面就行了。那天,她哭了很久,母亲也陪着她默默流泪。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奢望过得到父亲的宠爱。也拒绝再和弟弟同桌吃饭,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需求永远排在最后,甚至不值得被提及。她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藏在心里。
吃晚饭时,金英子照例自己在厨房的灶台吃,而家里的其他三个人早已习以为常,起初李云顺还劝过她,让她进屋、上桌。她只是摇摇头,淡淡地回答:“不用了阿妈妮,我自己吃挺好……”
收拾完碗筷,金英子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因为离父母的正房有一段距离,火炕的温度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冷,是她唯一的感觉。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破旧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字:我要努力学习,离开这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金英子握紧了手中的铅笔,笔尖在纸上用力地划过,留下深深的痕迹。她知道,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只有通过学习这条路。无论父亲多么冷漠,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她都不会放弃。
她的性格,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压抑和委屈中,慢慢变得坚毅起来。她不再轻易流泪,不再奢望别人的同情和关爱。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小草,虽然环境恶劣,却依然顽强地向上生长,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固执,努力追寻着属于自己的阳光。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金英子走在放学的山路上,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袄,还是觉得冷。她已经咳嗽几天了,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她没敢告诉父母,怕父亲说她矫情,耽误上学和干活。可没想到,病情越来越严重,到了晚上,咳嗽得根本睡不着觉,胸口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天早上,金英子实在撑不住了,起床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母亲李云顺正好走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吓了一跳。“英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母亲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躺下歇歇,我去给你找点药。”
金英子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咳嗽声断断续续,每咳一次,胸口就像撕裂般疼痛。她听见母亲在厨房翻找药箱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叹息。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感冒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吃药。
“喝点水,慢点咽。”母亲的声音带着心疼,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都怪阿妈,没早点发现你生病。”
金英子摇了摇头,想说不怪母亲,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在这个家里,母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父亲金承焌推门走了进来,看到金英子躺在床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生病了?娇贵,真不让人省心!”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没有一丝关心。
李云顺连忙解释:“承焌,英子是真的发烧了,烧得还不轻,让她好好歇歇吧。”
金承焌的声音越来越大,“一点小病大惊小怪。行了,我去鸡舍喂鸡!”
金英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是因为父亲的冷漠。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父亲关心的不是她的病情,而是她能不能干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工具,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甚至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承焌,你就别说了,英子都烧糊涂了。”母亲挡在金英子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今天的活我来干,让英子好好睡一觉吧。”
“你能干多少?”金承焌瞪了母亲一眼:“家里家外都靠我一个人挣钱!”
说完,金承焌转身就走了,房门被摔得砰的一声……
李云顺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英子,委屈你了。”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金英子的后背,“等你爸气消了就好了,你再忍忍。”
金英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浸湿了一大片。她能感受到母亲的颤抖,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无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母亲的话根本没有分量,父亲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能够违抗。
整个下午,金英子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就会看到母亲坐在床边,要么是在缝补衣服,要么是在默默流泪。母亲没有去干活,一直守在她身边,时不时地给她喂水,润润嗓子。
傍晚的时候,金哲勇放学回来了,一进房间就大声嚷嚷:“姐,你怎么还躺在床上?我想吃你做的打糕,快起来给我做。”
母亲连忙说:“哲勇,你姐生病了,发烧了,不能给你做打糕,阿妈给你做吧。”
“我不,我就要吃姐做的,阿妈妮做的不好吃。”金哲勇不依不饶,走到床边,伸手去拉金英子:“姐,你快起来,别装睡了。”
金英子被他拉得咳嗽起来,胸口剧烈疼痛,差点喘不过气来。母亲连忙拉开金哲勇:“哲勇,别闹了,你姐真的很不舒服。”
“她就是装的!”金哲勇噘着嘴,一脸不满。
金英子的心彻底凉了,连弟弟都不相信她,都觉得她是在装病。她睁开眼睛,看着弟弟那张被宠坏的脸,心里充满了悲哀。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她从来都没有被真正爱过,也没有被真正相信过。
夜幕降临,外面刮起了大风,呜呜的风声像鬼哭狼嚎,让人心里发毛。金英子的体温越来越高,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梦见自己离开了这个家,来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轻视她,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跳舞,自由自在地学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可当她醒来时,看到的依然是昏暗的房间,依然是母亲担忧的眼神,依然是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她知道,那个美好的梦,距离她还很遥远。
她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么艰难,她都要坚持下去。她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那份坚毅,像寒冬里的梅花,在逆境中悄然绽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