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3、（三）

　　半夜，金英子曾醒来过一次，摸索到洞口。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轮格外明亮的月亮，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中低吟。

　　就在这片深邃的宁静里，她忽然注意到，在目光所及的不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似乎有几点稳定而微弱的暖黄色光晕，与冰冷的月光截然不同。

　　那是灯光吗？是村子里的灯火吗？距离似乎并不太远。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她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退回洞内，在疲惫与期望的交织中，再次合上眼睛。

　　山林里的清晨，是被鸟鸣声唤醒的。各种音调、各种节奏的啼叫，汇成一支生机勃勃的交响乐。金英子在一束斜照进山洞的阳光中醒来。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洞口。
　　雨后初晴，山野像是被彻底洗刷了一遍，绿得鲜亮逼人，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远山近岭都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乳白色晨雾里，宛如仙境。她的衣裳还未全干，但身体已经回暖。背起柳条筐，她凭着昨夜记忆里那几点灯光的方向，拨开湿漉漉的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路很难走，布满青苔的石头很滑，带刺的灌木拉扯她的裙摆。但她心里有了方向，就不再像昨天那般茫然。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淡了一些，一座灰扑扑的、方正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前方一小片平地的边缘。它背靠着更加陡峭的山崖，前面立着旗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缓缓飘扬。建筑不高，但显得异常坚实、整洁。四周是铁丝网围成的栅栏，入口处有醒目的标语和标志。

　　这里，就是金英子昨夜看到温暖光晕的地方：一座边防哨所。它像一颗沉默的铆钉，牢牢地楔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对金英子而言，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是村子里长辈口中带着神秘和威严色彩的地方。

　　她犹豫地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还未干透的衣角。是继续往前走，还是绕开？正踌躇间，哨所那扇紧闭的铁门旁，一个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笔直地站在哨位上，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青松。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军帽，臂章清晰，手持钢枪，目光平视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谷，身姿挺拔得仿佛天生就是这山脊的一部分。晨光勾勒出他清晰而略显刚毅的侧脸轮廓。

　　金英子的出现，显然也惊动了他。他的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但当看清来人是一个浑身湿漉、裙裾沾泥、背着野菜筐的少女时，那目光中的锐利迅速转化为了惊讶，随即是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金英子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紧张，让她的呼吸失去了平稳。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位站岗的军人。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脸颊微微发热。她踟蹰着，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上等兵肖煦，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又刻意放得和缓，努力拂去可能存在的“吓人”的棱角：“小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里是边防哨所。”

　　汉语。是标准的汉语。金英子马上意识到这个军人是汉族，而虽然她在日常生活中也与村里的汉族邻居有简单的交流。但要她流利地表达，尤其是此刻在紧张的心情下，就显得有些难。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肖煦一眼，又垂下眼帘，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用带着明显朝鲜语腔调、有些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昨天上山挖菜，下大雨……在山里迷路了。” 她指了指自己湿漉的头发和衣裳，又指了指身后云雾缭绕的山林，“晚上在洞里避雨。看到这里有光，走过来。”

　　短短几句话，她说得有些吃力，但意思大致是清晰的。说完，她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肖煦，眼神里混合着不安、羞涩，以及一丝求助的期待，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既想靠近温暖，又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肖煦听明白了。他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警惕的神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与了然。他看到了女孩苍白的脸色、微微发抖的肩头，还有那身显然被雨水和露水浸透、沾着草叶泥点的衣裙。五月的山林清晨，寒意依然浓重。
　　“别站在外面了，进来吧，当心着凉。” 他侧身，示意金英子可以进入哨所旁边的接待小屋（按照规定，她不能进入核心警戒区域）。他的语气自然而关切，仿佛这不是一次边境哨所前的突兀相遇，而只是寻常乡里间看到迷路孩子的顺手相助。

　　金英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间干净整洁的小屋。屋内陈设极其简单，桌椅、柜子、饮水机，墙上贴着地图和规章制度，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带着军营特有的规整气息。但此刻，这规整之中，却因为一个陌生少女的闯入，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气氛。

　　“坐。” 肖煦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则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接了大半杯热气腾腾的水。他双手捧着杯子，走过来，轻轻放在金英子面前的桌子上。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说着，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略显旧但洗得发白的军用毛巾，递到英子手边：“头发和脸都擦擦，湿着容易感冒。”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蕴含着最朴实的善意。那杯热水，在这个清冷的边境清晨，散发着无比真实的温暖气息。

　　金英子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暖意顺着指尖迅速流遍全身，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小声用汉语说了句：“谢谢。”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她拿起毛巾，慢慢擦拭着仍有些潮湿的头发和脸颊。有些粗糙的毛巾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干燥的舒适感。她借着擦拭的动作，稍稍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士兵。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也许二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此刻正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耐心，没有任何不耐烦或审视的意味。他站在那里，军装挺拔，却不再让金英子感到最初的压迫性的威严，而是给人一种可以倚靠的踏实感。

　　看她脸色缓和了一些，肖煦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段礼貌而让人安心的距离。他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才能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你别着急，慢慢说。” 他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你是哪个村子的？叫什么名字？”

　　金英子放下毛巾，双手捧着温暖的搪瓷缸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安宁村。我叫金英子。”

　　“安宁村……” 肖煦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附近村镇的信息，那是山脚下不远的一个朝鲜族聚居村，他知道。这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你家里还有谁？昨天出来挖野菜，家里人知道吗？”

　　“阿爸吉，阿妈妮都知道。” 英子点点头，汉语夹杂着一点点朝语词汇的语序：“他们……等我，晚上没回，一定急。” 说到这里，她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担忧和愧疚。

　　“没事，别担心，很快就能联系上。” 肖煦轻声安慰道，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和煦的，甚至带着一点鼓励的微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因长期执勤而留下的些许严肃痕迹，“你知道村里村委会的电话吗？还有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金英子努力回忆着。村委会的电话她隐约记得，但数字顺序有些拿不准。她试着说了几个数字，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脸微微涨红，为自己的“没用”感到不好意思。最后，她报出了父亲的名字：“金承焌。”

　　“金承焌同志，好，我记下了。” 肖煦拿出笔记本和笔，认真记下这个名字。他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的吞吞吐吐而流露出丝毫急躁。这份耐心，像无形的镇定剂，让金英子逐渐放松下来。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喝点水。我这就去打电话问问。” 肖煦站起身，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示意她安心，然后走向隔壁的通讯室。

　　金英子独自坐在小屋里，捧着那杯温度适宜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她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肖煦清晰、沉稳的打电话的声音，用的是汉语，正在向电话那头的人说明情况：“……嗯，是的，一个朝鲜族小姑娘，叫金英子，父亲叫金承焌……昨天进山遇到大雨迷路了，现在在我们哨所这里……对，人很好，没受伤，就是有点着凉……好的，麻烦您用广播通知一下她的家人，请他们到哨所来接人……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一字一句，都让金英子感到无比的心安。她忽然觉得，那身绿色的军装，和眼前这杯白开水升腾起的袅袅热气，是这清晨里最让人感到踏实的两种事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