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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奇法解毒 “你若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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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
忘忧谷的空气里,除了药香,还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自江淮序严拒“心头血”之议,并遣人快马送信予谢孤鸿后,谷中便陷入一种焦灼的等待。江佟年每日数次询问谷口可有新消息,凌贰和云苓则寸步不离地守着江淮序,生怕他忧思过重伤了刚有起色的身子。
晏先生反倒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他不再催促江淮序练习金针,也不再谈论解毒步骤,只是每日清晨带着江淮序去药圃,教他辨认一些极其冷僻、甚至药典上都少有记载的奇花异草,讲解它们的药性、相生相克之理,以及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如何配伍使用。
“这是‘鬼哭藤’,生于极阴极寒的背阴崖壁,茎叶皆含剧毒,触之溃烂,但其根心一点髓液,却是在至寒之物反噬时,吊住心脉一线生机的奇药,只是用量需精准到毫厘,多一分则心脉爆裂,少一分则寒气反扑。”
“此为‘凤凰泪’,并非真泪,而是一种珍稀兰草凝结的晨露,经特殊手法收集炼制而成。其性至阳至烈,寻常人服之如吞炭火,但对阴寒入髓之症,却是以毒攻毒、驱散寒毒的猛药。需以‘千年雪莲子’的寒性中和,再佐以三味温和药材缓冲,方可使用。”
江淮序听得极其认真,他知道晏先生此刻传授的,绝非寻常医理,而是可能与他自己性命攸关的、走钢丝般的险着。他隐隐预感,晏先生似乎在准备另一条路,一条不用江临风心头血,却同样艰难甚至更加凶险的解毒之路。
五月初五,谷口没有等到谢孤鸿的回信,却等来了另一封插着黑色翎毛、染着暗褐血迹的密报——依旧来自凌壹。
信极短,字迹潦草欲飞,带着绝境逢生的激越与疲惫:
“四月廿五子时,强袭成功。佯攻队吸引大部火力,伤亡殆尽。臣率四人攀冰壁迂回,遭遇黑峒蛊师与猎手拦截,死战,折两人。臣与剩余兄弟拼死突入冰穴,恰逢雪莲绽开第一瓣!力斩守护之黑峒土司之子,夺莲而走。黑峒人穷追不舍,雪崩阻路,又一兄弟为掩护臣携莲脱身,坠入冰缝。臣身负三处箭伤、一处刀伤,终携‘九窍凝心莲’突出重围,与山下接应汇合。莲已以寒玉盒封存,由接应兄弟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臣暂留边境疗伤,并监视黑峒动向。江临风仍在黑峒寨中,似与司昂因事生隙。殿下亲至消息已传开,黑峒内部恐有变。万幸,未辱使命。”
短短数行,字字浸血。十三名顶尖好手,最终活着送出雪莲的,似乎只剩凌壹一人,且重伤。江淮序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心头沉甸甸的,既有对那十二名壮士牺牲的悲恸与愧疚,也有对凌壹伤势的担忧,更有对那朵以如此惨重代价换来的、承载着他生机的雪莲的复杂期盼。
“凌壹……还活着。”他低声重复,像是要说服自己。那个沉默忠诚的影卫首领,他记得在东宫那些短暂的日子里,凌壹总是如影子般守在谢孤鸿身侧,偶尔投来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安心。
“是个忠勇之士。”晏先生看过信,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料到取莲之路必是尸山血海。他转向江淮序,目光深邃,“雪莲已在路上,最迟五日内必到。江临风那头,你既已决意不用其血,那么留给老夫准备的时间,便不多了。”
“先生……可是已有他法?”江淮序屏住呼吸。
晏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羊皮卷,缓缓摊开在桌上。羊皮卷上绘着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药材、针灸穴位、以及晦涩难懂的引导法门。
“此为‘九转逆命针’,辅以‘阴阳淬体汤’。”晏先生指着图谱中心那九处被朱砂重重圈出的、位于心脉周围的致命大穴,“以‘九窍凝心莲’为君药,配以‘凤凰泪’、‘鬼哭藤髓’等至阳至阴之奇药,熬成‘阴阳淬体汤’。你先服汤药,待药力发作,体内阴阳剧烈冲突、寒毒被彻底激发反扑之时,老夫以金针施展‘九转逆命针’,强行护住你心脉九处要害,并引导药力与寒毒在你体内进行‘淬炼’。”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此法原理,是以猛药为炉,以你身体为器,以金针为引,将深入骨髓的‘朱颜碎’寒毒,当做杂质一点点‘淬’出来。过程极度痛苦,如同将人置于冰火地狱反复煎熬,且持续时日不短,至少需七日。其间,你需时刻保持清醒,配合金针引导药力,稍有不慎,便是心脉崩碎、或寒毒反噬爆体而亡。即便成功,也会元气大伤,需精心调养数年方能恢复。”
“成功几率……几何?”江佟年忍不住问,声音发紧。
“若准备万全,你意志足够坚韧,老夫手法无误,”晏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九死一生。
厅内陷入死寂。云苓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凌贰紧抿着唇,子翊握紧了腰间的刀。
江淮序却缓缓吐出一口气。三成,比毫无希望好。比用江临风那肮脏的血,要好。
“我愿一试。”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听澜!”江佟年急道,“三成机会,太过凶险!不如等太子殿下到了,再行商议?或许他有其他法子,或许……”
“父亲,”江淮序打断他,目光清亮,“殿下在路上了,不是吗?但他来了,就能改变这三成的机会吗?还是说,父亲觉得,殿下会因为有其他‘法子’,就放弃可能更有效的‘心头血’?”
江佟年语塞。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以谢孤鸿的性格和对江淮序性命的看重,若届时江淮序仍坚持不用江临风血,而晏先生之法又只有三成把握,谢孤鸿很可能会选择更“稳妥”的残忍之路,甚至可能强行实施。
“所以,必须在殿下抵达之前,开始解毒。”江淮序看向晏先生,“先生,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何时可以开始?”
晏先生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雪莲一到,立刻准备‘阴阳淬体汤’。其间还需几味辅药,谷中虽有储备,但其中一味‘龙血竭’,需新鲜采集药效方足。此物生于东南海滨悬崖石缝,采集不易,且花期就在这几日。老夫已传信给一位在闽州一带的故友,请他务必在五日内送至。若一切顺利……五月初十,可开始。”
五月初十。还有七天。
江淮序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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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煎熬。江淮序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三成的渺茫生机,也不去想谢孤鸿正在赶来、可能会引发的冲突。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晏先生安排的最后的准备中——反复背诵“九转逆命针”的穴位与运针心法,在凌贰身上模拟药力冲击时的呼吸引导,甚至尝试在极度痛苦下保持神志清明。
他的身体在高压下再次显露出疲态,咳血的频率又略微增加,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
五月初七,清晨。装着“九窍凝心莲”的寒玉盒,由两名满身疲惫但眼神锐利的玄甲卫护送,安全抵达忘忧谷。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至极、仿佛凝聚了天地冰雪精华的幽香弥漫开来,整个厅堂都为之一清。盒中,一朵晶莹剔透、呈现出梦幻般淡蓝与月白交织色泽的莲花静静绽放,花瓣上似乎还有未曾融化的细小冰晶,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晏先生仔细检视后,长吁一口气:“品相完好,药力充沛。好!好!”
最后一味主药“龙血竭”却迟迟未到。晏先生的故友传回消息,闽州近日有飓风过境,海路断绝,陆路亦受阻,恐要延迟两三日。
两三日,对于争分夺秒的解毒准备而言,已是变数。晏先生眉头紧锁,在药房中来回踱步。“阴阳淬体汤”中,“龙血竭”并非君药,却起着关键的调和与稳固药力、保护经脉的作用,不可或缺,且必须新鲜。
五月初八,午后。谷外阵法忽然传来被触动的警报。子翊带人查看,不多时,竟引着一行人进来。为首者一身寻常商旅打扮,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正是本该在边境养伤的凌壹。他左臂用夹板固定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步履尚稳。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带伤的影卫,以及一个被严密看守、用黑布罩着头的人。
“凌壹?”江淮序见到他,又惊又喜,“你的伤……”
“皮肉伤,无碍。”凌壹言简意赅,单膝行礼,“参见太子妃。殿下命臣先行一步,护送‘龙血竭’及一人至。”他示意身后影卫递上一个以湿苔藓包裹、尚带着潮润海气与淡淡血腥味的玉盒。
晏先生快步上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株赤红如血、形似珊瑚、断面有金色纹路的奇异植株,正是新鲜的“龙血竭”,而且品质上乘。
“此物……从何而来?”晏先生问。闽州至此,纵是快马加鞭,也绝无可能两日即达。
凌壹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亲自去采的。”
江淮序心头猛地一跳:“殿下?他……他不是在来江南的路上?如何能分身去闽州采药?”
“殿下接到太子妃拒用‘心头血’之信后,便改了行程。”凌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他命大部玄甲卫继续按原路南下,自己则只带了十名亲卫,日夜兼程,绕道疾驰往东南海滨。两日前抵达闽州‘断魂崖’,正值‘龙血竭’花期最后一日。此物生于崖壁最险处,下临怒海,常有毒蛇守护。殿下……亲自攀崖采摘,期间遭遇毒蛇与落石,险象环生,最终取得此药。随后不敢稍停,命臣携药先行赶来,他稍作包扎,便继续赶路前来江南。”
亲自攀崖……遭遇毒蛇落石……稍作包扎便继续赶路……
江淮序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别过脸,手指紧紧抠住桌沿,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塞。谢孤鸿……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予夺的太子,竟然为了他一句拒绝,便亲身犯险,去那万丈悬崖上采药?
“那……这是何人?”江佟年指向那个被黑布罩头的人,转移了话题,但声音也有些异样。
凌壹示意影卫揭开黑布。露出一张江淮序熟悉又陌生的、写满恐惧与怨毒的脸——江临风。
他比江淮序想象中更加狼狈不堪,衣衫褴褛,脸上有新添的伤痕,双手被牛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瞪着江淮序,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黑峒内乱。”凌壹简短解释,“殿下大军压境消息传开,黑峒部分头人惧祸,与司昂发生冲突。我等趁乱潜入,擒得此獠。殿下吩咐,将其押至太子妃面前,听候发落。殿下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淮序,“‘他的命,交给听澜处置。无论听澜如何决定,孤……皆无异议。’”
无论听澜如何决定,孤皆无异议。
江淮序怔怔地看着挣扎扭动、眼中尽是疯狂恨意的江临风,又想起谢孤鸿那句“纵背负骂名,孤亦不惜”,和如今这句“皆无异议”。那个偏执独断的太子,终究……还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
哪怕这个选择,可能关乎他最爱之人的生死。
“先……关起来。”江淮序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待……解毒之后再说。”
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对谢孤鸿冒险采药的震动与难以言喻的心疼,又有对江临风处置的茫然,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只有三成生机的解毒的恐惧与决绝。
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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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寅时三刻。
忘忧谷深处,晏先生专属的、以特殊石材建造的“净室”内,灯火通明。净室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浴池,池中热水氤氲,蒸汽弥漫。池边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碗、玉瓶,里面盛放着已经处理好的“九窍凝心莲”、“凤凰泪”、“鬼哭藤髓”、“龙血竭”以及其他数十种辅药。
江淮序只着单薄素白里衣,赤足站在池边。经过几日最后的调理,他面色反而比之前更苍白几分,那是精气神高度内敛、准备迎接生死考验的状态。江佟年、凌贰、云苓、子翊都守在净室外,神情紧绷。凌壹不顾伤势,也坚持守在门口。
晏先生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药材与金针,看向江淮序:“可想清楚了?此刻反悔,还来得及。此法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
江淮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药味让他有些眩晕,但他眼神坚定:“请先生施术。”
“好。”晏先生不再多言,示意江淮序踏入玉池。
水温很高,药力透过皮肤开始渗入。起初只是微热,但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将人从内到外点燃的灼热感,伴随着另一股冰寒刺骨、直透骨髓的冷意,同时从四肢百骸升起,疯狂地涌向心脉!
“呃——!”江淮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瞬间汗出如浆,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苦,像无数烧红的钢针和冰锥,同时在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中穿刺、搅拌!
“凝神!记住呼吸法!”晏先生低喝,手中金针已如电闪出,精准刺入他心口第一处大穴。
金针入体,并未减轻痛苦,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痛苦洪流的闸门!江淮序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破碎!他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软木,牙龈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依然无法抑制喉咙里溢出的、破碎的痛吟。
池中药液的颜色开始变幻,时而赤红如岩浆,时而幽蓝如寒冰。江淮序的身体在池中痉挛、抽搐,皮肤下血管狰狞凸起,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泛青。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又扔进冰海的铁,正在被反复锻打、淬炼,意识在剧痛的边缘反复拉扯,几欲崩溃。
“第二针!”晏先生声音沉稳,第二枚金针落下。
更剧烈的痛苦袭来。江淮序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母亲温婉的笑脸,看到父亲担忧的眼神,看到谢孤鸿在悬崖上奋力攀爬的身影,看到东宫那盏孤灯,看到雪地里长跪三日的背影……画面交织破碎,唯有痛苦真实不虚。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净室内只剩下江淮序压抑的痛楚喘息、药液翻滚的声音,以及晏先生沉稳的下针声与偶尔的低声引导。
“第三针……第四针……”
当第五针落下时,江淮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鲜血溅在玉池边缘,瞬间凝结成诡异的红黑色冰晶!
“听澜!”守在门外的江佟年听到惨叫,目眦欲裂,就要冲进去,被子翊和凌壹死死拦住。
“国公爷!不可进去打扰!”凌壹声音嘶哑,眼中也布满血丝。
净室内,晏先生额头也渗出冷汗,但他手下丝毫不乱。“撑住!寒毒正在被逼出!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江淮序已几乎失去意识,全凭一股不肯屈服的本能在支撑。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边黑暗的冰窟,又仿佛被抛入焚烧一切的烈焰,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灵魂似乎都要被这极致的痛苦撕碎。
就在这时,净室紧闭的门,忽然被一股大力从外猛地撞开!
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满身风尘与凛冽寒气,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谢孤鸿。
他比凌壹描述的更加狼狈。玄色劲装上沾满尘土泥泞,袖口和下摆有被荆棘岩石划破的口子,脸上带着未愈的擦伤,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蛛网般的红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途奔袭、不眠不休的极致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一眼就看到了玉池中那个几乎不成人形、在冰火地狱里煎熬的身影。
“听澜——!”谢孤鸿的声音嘶哑破裂,就要扑过去。
“拦住他!”晏先生厉喝。
凌壹和子翊同时出手,死死抱住谢孤鸿。谢孤鸿剧烈挣扎,他武功高强,此刻又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凌壹和子翊竟有些制不住他。
“殿下!不可!现在过去,前功尽弃!太子妃会立刻心脉崩碎而亡!”凌壹在他耳边嘶声喊道。
谢孤鸿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池中那不断颤抖、吐血、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看着那张惨白如纸、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紧咬牙关的脸,看着那不断在滚烫与冰寒中变幻色泽的身体……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淮序。脆弱得像下一刻就要消失的琉璃,却又坚韧得像在狂风暴雨中死死抓住崖壁的孤松。
“第六针!”晏先生无暇他顾,第六针落下。
江淮序身体猛地一挺,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出,其中夹杂着细小的、诡异的蓝色冰晶。他双眼翻白,气息骤然微弱下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听澜!!!”谢孤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挣脱凌壹和子翊,却不敢再上前,只是踉跄着跪倒在池边,双手死死抠住温润的玉石地面,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头看着晏先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先生……救他……求你……救他……”
那个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太子,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满眼都是濒临崩溃的恐惧与哀求。
晏先生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手中第七针已毫不犹豫落下。“殿下若想他活,就安静!出去!”
谢孤鸿浑身一震,看着江淮序气息又微弱了一分,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猩红的、强行压抑的疯狂。他不再出声,也不再试图上前,就那样跪在池边,死死盯着江淮序,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第八针,第九针。
当最后一枚金针刺入,九针齐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涤荡灵魂的轻微颤音。池中药液的颜色终于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深邃的、宛如星空的暗蓝色。江淮序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微微痉挛,口中溢出的鲜血颜色也渐渐转为鲜红,不再带有冰晶。
但他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心跳几乎微不可闻,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晏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已被汗水湿透,脸上是极度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第一步……成了。寒毒已被‘淬’出大半,心脉暂时护住。接下来七日,需每日施针三次,辅以汤药,慢慢将残余寒毒与药力疏导化解。这七日同样凶险,需他自身意志配合。”
他看向跪在池边、仿佛石雕般的谢孤鸿,又看了看池中昏迷不醒、但眉心那纠缠多年的青黑之气已然淡去许多的江淮序,忽然低声一叹:
“你这夫君……倒是个痴人。”
谢孤鸿恍若未闻,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用颤抖的指尖,拂去江淮序唇角残留的一抹血痕。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描摹着那张苍白憔悴的容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与偏执:
“你若不在……我要这江山……有何用?”
净室内,药香弥漫,蒸汽氤氲。
池中人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
池边人跪地守护,眼中红丝遍布,誓言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