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四章 北境再乱 可有些事, ...
-
忘忧谷,净室。
对于江淮序而言,这七日,是混沌与清醒交织、痛苦与温暖并存的地狱与天堂。他的意识大部分时间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施针时那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撕扯成碎片的痛楚,才会将他短暂地、残忍地拖回现实。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冰冷污秽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剥离、驱逐,也能感觉到一股虽然霸道却充满生机的暖流,在努力修补那些被寒毒侵蚀了二十年的、千疮百孔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他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梦见幼时母亲温柔哼唱的歌谣,有时梦见东宫书房摇曳的烛火与对弈的棋局,有时梦见谢孤鸿在悬崖上攀爬时被风吹乱的发,有时梦见雪地里那道跪得笔直又孤绝的背影……梦境混乱,唯有耳边似乎总有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停地、固执地唤着:
“听澜……”
“听澜,撑住……”
“听澜,看着我……”
那声音时远时近,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与恐慌。他想回应,想睁开眼,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当最剧烈的痛楚过去,药力与金针带来的暖流暂时占据上风时,他会获得极其短暂的、模糊的清醒。视野里是净室穹顶简单的石纹,鼻尖是浓郁苦涩的药香,而身侧……总有一片熟悉的玄色衣角,和一只紧紧握着他冰凉手掌的、温热宽厚的手掌。那手掌的力道很大,握得他指骨生疼,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锚定般的踏实。
他能感觉到,有人日以继夜地守着他,几乎不曾离开。有人在他痛极呻吟时,用沾湿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有人在他气息微弱时,将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他心脉,护住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生机;有人在他偶尔因噩梦惊悸时,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安抚,哪怕他可能根本听不见。
是谢孤鸿。
这个认知,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怨吗?怨的。那个“假死”的隐瞒,那个雪夜长跪的逼迫,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都曾像冰锥刺入他心底。可如今,这寸步不离的守护,这小心翼翼的姿态,这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珍视……又是什么?
他分不清,也没力气分清。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痛苦的治疗中沉浮,任由那只手固执地抓着他,仿佛抓着救命的浮木。
七日里,晏先生每日三次施针,每次都是长达一个时辰的煎熬。谢孤鸿始终守在池边,除了晏先生施针时必须保持绝对安静时他会退到门口,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中红丝未退,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那身玄衣也几日未换,沾着药渍和灰尘。江佟年劝过几次,让他去休息,都被他沉默地拒绝。
凌壹伤势稍稳后,便接手了谷中部分防卫和与外界联络之事。每日都有从京城或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报和密信,谢孤鸿就在净室角落临时安置的小案上处理。他批阅时眉头紧锁,落笔却依旧果断,只是每次抬头看向池中昏迷的江淮序时,眼神会瞬间软化,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第五日施针后,晏先生再次诊脉,终于对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的谢孤鸿和江佟年点了点头:“寒毒已祛除九成,心脉损伤也被‘龙血竭’与金针之力稳固下来。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去了。接下来两日施针,主要是疏导残余药力,巩固根基。他会渐渐清醒,但身体极度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切忌劳心劳力,更不能受寒受累。”
谢孤鸿紧绷了数日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但看着江淮序依旧苍白得透明的脸色,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多少。
第七日,最后一次施针结束。
晏先生缓缓起针,九枚金针依次收回,针身原本流转的暗金色光泽似乎都黯淡了些许,仿佛耗尽了灵性。池中药液的颜色已变得清澈许多,只余淡淡草木清香。
江淮序的身体不再痉挛,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宇间那抹纠缠了二十年的、挥之不去的青黑郁气,已然彻底消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容宁静,只是瘦得厉害,锁骨伶仃,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晏先生仔细为他擦干身体,换上洁净柔软的棉布中衣,才示意一直守在旁边的谢孤鸿和云苓:“可以把他移到隔壁静养的暖阁了。动作一定要轻。”
谢孤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池中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发颤,仿佛抱着一捧随时会散落的雪。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刻意放轻,生怕颠簸到怀中人。
暖阁早已备好,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炭盆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却又不会过于燥热。谢孤鸿将江淮序轻轻放在榻上,盖好锦被,却并未离开,而是在榻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注着那张沉睡的容颜。
江佟年、晏先生等人见状,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
江淮序真正恢复意识,是在第八日的黄昏。
他是被窗外渐沥的雨声唤醒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浸透四肢百骸的疲惫,但那是一种纯粹的、消耗过度的累,而非往日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阴冷与沉重。心口处暖暖的,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停止跳动的窒闷感。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陌生的青色帐幔。微微偏头,便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
谢孤鸿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他换了身干净的墨蓝常服,脸上的胡茬剃干净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依然明显。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心有余悸的后怕,有深沉的眷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忐忑的紧张。
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言。
还是谢孤鸿先动了。他极慢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江淮序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转而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江淮序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谢孤鸿立刻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江淮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江淮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摇了摇头。谢孤鸿会意,将杯子放回,却并未立刻让他躺下,而是保持着这个半拥的姿势,手臂虚虚环着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你昏迷了七日。”谢孤鸿低声说,目光落在他依然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晏先生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毒……解了九成。余下需慢慢调养。”
江淮序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解了……真的解了。二十年的枷锁,生死一线的挣扎,终于看到了尽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丝茫然。
“江临风……”他忽然想起,声音依旧微弱。
“关在谷中地牢,有人看守。”谢孤鸿立刻道,语气平静,“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孤……我不会再过问。”
江淮序沉默片刻,终究是累了,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只又“嗯”了一声。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细响。两人靠得极近,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在无声蔓延。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怨怼、未解的心结,并未因这场生死劫难而消失,反而因为此刻难得的靠近与平静,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良久,谢孤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将江淮序小心地放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刚送到、还带着湿气的加急文书。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背对着床榻,站了许久。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孤寂与沉重。
“听澜,”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北境……出事了。”
江淮序心下一沉,看向他。
谢孤鸿转过身,将文书递给他,脸上是一种江淮序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凝重、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的神情。
江淮序接过,展开。是兵部与北境军镇联名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字迹潦草,语气急促:
“北戎王庭与西狄汗国暗中结盟,趁我朝太子离京、新政未稳、边境互市调整之机,集结精锐骑兵二十万,分三路大举南犯!北境防线多处告急,朔方、云中、代郡三镇被围,守军死战,伤亡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西狄同时陈兵西线,牵制我陇右驻军,使其无法东调。北境……危矣!”
二十万铁骑!三镇被围!西线受制!
江淮序握着军报的手微微颤抖。他虽不通军事,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北境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大晋将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谢孤鸿登基在即,若此时边境大败,不仅新政可能夭折,国内局势也将动荡不安。
“朝中……如何议?”他哑声问。
“朝中?”谢孤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诮,“主战者有之,主和者亦有之。更有甚者,暗示孤长期离京,以致边备松弛,方有此祸。”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北戎西狄此次联手,蓄谋已久。孤在江南这些时日,京中虽由荣亲王坐镇,然新政触动旧利,边境互市调整亦触及边将利益,人心浮动,给了外敌可乘之机。此战,避无可避。”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江淮序脸上,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孤已决定,即刻返京,调集京营及各地勤王之师,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江淮序瞳孔骤缩。谢孤鸿是太子是新帝,虽上过战场。但北境凶险,敌军势大,御驾亲征固然能鼓舞士气,但同样是将自身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一旦有失……
“殿下……”他下意识想劝阻,却不知从何说起。以谢孤鸿的性格,一旦决定,岂是他能改变的?况且,国难当头,储君亲征,似乎也是稳定局势、鼓舞军心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军情紧急,孤今夜便要动身。”谢孤鸿走回榻边,蹲下身,平视着江淮序的眼睛。他的目光专注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听澜,”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的毒既解,好好留在晏先生这里调养。谷中安全,我已加派了人手护卫。江临风……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人将他押回京城,依国法处置。若你想亲自处置,便留着他,但切记,勿要动气,保重自己。”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江淮序枕边。信笺素白,没有题名。
“这个……你待我走后,再看。”
他的手指流连般拂过江淮序消瘦的脸颊,最终克制地收回,站起身。
“我走了。”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雨声中,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暖阁内,只剩下江淮序一人,和枕边那封薄薄的信笺。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序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指尖冰凉,竟有些颤抖。
展开信笺,依旧是谢孤鸿熟悉的字迹,只是笔画间少了往日的沉稳锋锐,多了几分仓促与……难以言喻的苍凉。
“听澜:
见字如面。
提笔时,你尚在昏迷。落笔际,军报已至。
北境烽火骤起,二十万铁骑叩关,三镇危殆,山河震荡。此战关乎国运,孤身为储君,无可推卸,亦不愿推卸。御驾亲征,九死一生,然孤心意已决。
此番南下,见你于生死边缘挣扎,方知何为痛彻心扉,何为无能为力。昔日种种,孤之独断,孤之隐瞒,孤之强求,皆因恐惧失去。而今,国难当头,孤若退缩,何颜面对天下,何颜……面对你?
三年之约,孤未曾忘。盛世之诺,犹在耳畔。然此番北去,前路未卜。若天佑大晋,孤得胜归来,必践前言,以海晏河清,迎你归朝。
若……”
写到这里,笔迹有明显的停顿和晕染,仿佛写信之人曾长时间犹豫。
“若孤马革裹尸,埋骨塞外……”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看看孤曾许诺你的,那个或许终将由他人缔造的太平盛世。”
“勿念。”
“谢孤鸿,绝笔。”
没有日期,没有称谓,只有最后力透纸背的署名。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江淮序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轻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心口那刚刚感受到暖意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难当。
谢孤鸿……那个偏执霸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太子;那个雪夜长跪三日、只为求一个原谅的痴人;那个亲赴悬崖采药、不眠不休守护七日的“夫君”;那个在昏迷中一遍遍唤他名字、恐惧失去的脆弱男子……
如今,他要踏上九死一生的征途,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封近乎诀别的信。
“忘了我。”
他说得何其轻易。
可有些事,有些人,早已刻入骨血,融进生命,如何能忘?
江淮序保持着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忘忧谷,雨声潺潺,敲打着无眠的夜。
云苓轻手轻脚进来,想为他点灯,却见他怔怔望着虚空,手中紧紧攥着信纸,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世子……”云苓担忧地唤道。
江淮序恍若未闻。他慢慢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枕边,然后躺下,拉高锦被,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歇息。不必点灯。”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苓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夜,江淮序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直至天明。
枕边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忘了他?
谢孤鸿,你教我……如何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