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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以血为引 “我江淮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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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忘忧谷的药香浸透了每一寸空气,连拂过竹梢的风都带着清苦微甘的气息。江淮序坐在晏先生特制的药浴木桶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瘦的轮廓。水面漂浮着数十种珍稀药材,褐色的药汁滚烫,他却只微微蹙眉,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大半年的调养,成效显著。最明显的变化是咳血频率锐减,从最初几乎每日必发,到如今旬日才见一次血丝。畏寒虽未根除,但在谷中温暖的春日里,已能只披一件薄棉袍在户外活动半个时辰而不至颤抖。心脉处那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冰寒,在晏先生独门金针与汤药的双重攻势下,正缓慢而坚定地消融。
“时辰到。”凌贰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精准如刻漏。
江淮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旋即消散。他在云苓的搀扶下跨出浴桶,擦干身体,换上洁净里衣。动作虽仍比常人缓慢,却已不再虚弱得需要全程依靠。
“世子今日气色又好些了。”云苓边为他系衣带边笑道,眼里是真切的欢喜,“方才晏先生来探过脉,说照此进度,再有两月,体内寒毒可压制七成。届时即便‘九窍凝心莲’未至,您也能离谷短途行走了。”
江淮序点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落在铜镜中,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大半年前离京时那心如死灰、只剩一口气强撑的模样,似乎真的在渐渐远去。
只是心口某处,仍空着一块。每月初五,谷口那只竹筒,是填补那空缺的唯一慰藉。
穿戴整齐来到外间,晏先生正等着他。这位神医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银发用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拿着一卷新誊写的医案。
“坐。”晏先生示意江淮序伸手,三指搭上他腕间,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收回手,在医案上记录几笔:“脉象渐稳,阴寒之气退至心脉三寸处。‘护心八法’练得如何?”
“已熟记穴道与运针顺序,昨日在凌贰协助下,于铜人身上试过三次,无误。”江淮序恭敬答道。这“护心八法”是晏先生独门绝技,施针时需精准控制力道与时机,配合特殊呼吸法门,旨在解毒关键时刻护住心脉不损。他学得极认真,不仅因为关乎己身性命,更因隐约觉得,此术或许将来另有他用。
“嗯。”晏先生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鹰,“‘九窍凝心莲’之事,你父亲已传信回京。昨日,京中有回音。”
江淮序呼吸一滞:“殿下他……”
“他调派了人手。”晏先生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由他身边那位影卫首领凌壹亲自带队,精选十二名顶尖好手,携老夫所绘地图与工具,十日前已秘密出发,前往天绝雪山。另,他在苗疆边境的驻军中安插了接应,一旦得手,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江南。”
江淮序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凌壹……他记得那个沉默如影子、却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谢孤鸿竟派出了最信任的臂助。
“但是,”晏先生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你父亲信中亦提及,追踪江临风的影卫回报,那孽障果然逃到了西南苗疆,且与当地一个叫‘黑峒’的土司势力勾连上了。黑峒土司司昂,向来不服王化,与朝廷素有摩擦。江临风不知许以何利,竟说动司昂派人暗中阻挠采莲之事。他们比我们的人,早出发五日。”
江淮序的心沉了下去。江临风……那个自小与他并不亲近、母亲柳思雁被处死后便恨他入骨的庶弟。流放途中逃脱已是大罪,如今竟勾结外族,意图断他生路。
“先生,凌壹他们……”他声音有些发紧。
“老夫已传信沿途故旧,尽量提供便利与消息。”晏先生道,“然天绝雪山险恶,黑峒势力在当地盘根错节,且熟悉地形气候。此番……胜负难料。”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药炉上的陶罐发出咕嘟轻响,蒸汽顶得盖子微微跳动。
良久,江淮序轻声开口:“若……若最终不得,亦是天命。先生已尽力,晚辈感激不尽。”
晏先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年纪轻轻,说什么天命!老夫既答应救你,便是阎王亲至,也要争上一争!”他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紫檀木盒,推到江淮序面前,“打开看看。”
江淮序依言打开。盒内铺着深红色丝绒,上面整齐排列着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针身极细,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针尾都雕刻着极其微小的、形态各异的莲花图案,栩栩如生。
“这是……”
“老夫年轻时游历苗疆,曾救治过一位隐世的炼金大师,他临终前所赠。”晏先生抚摸着木盒边缘,眼神悠远,“此针以天外陨金混合七种稀有金属锻造,柔韧无比,可随内力弯曲至不可思议的角度而不折。针尾莲花内藏玄机,施针时以特殊手法震动,可激发出不同频率的‘针鸣’,调和气血、疏导药力的效果,远胜寻常金针。”
他看向江淮序:“‘护心八法’用此针施展,威力可增三成。从今日起,你便用它们练习。待‘九窍凝心莲’至,解毒之时,需你自行运针配合药力冲关。届时你心脉最是脆弱,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隔。”
江淮序深吸一口气,郑重合上木盒:“晚辈必不负先生所授。”
接下来的日子,江淮序练针愈发刻苦。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先在凌贰辅助下运转晏先生所传的调息法门,温养心脉;早膳后泡药浴一个时辰;午后跟随晏先生辨识药材、研读医典、学习解毒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及应对;傍晚则是最重要的金针练习,从最初在铜人上熟悉针感,到后来晏先生允许他在凌贰身上试针(凌贰本身精通医理,且体质特殊,可承受试针),直至每一针的深浅、角度、震颤频率都刻入骨髓。
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精力。身体在好转,但高强度的心神损耗仍让他时常在深夜咳醒,或是在施针后指尖颤抖得端不稳茶杯。云苓心疼得偷偷掉泪,子翊每次看他苍白着脸从药房出来,都忍不住攥紧拳头。
但江淮序从不言苦。他心中清楚,这不仅是自救,更是对远方那场生死博弈的回应。谢孤鸿在京城为他稳定朝局、派遣精锐;晏先生在谷中为他殚精竭虑、倾囊相授;父亲不顾年迈、陪伴在侧;凌贰、云苓、子翊日夜照料……所有人都在为他拼命。他岂能懈怠?
每月初五的信,成了他唯一的放松时刻。谢孤鸿的信依旧准时,内容依旧以朝政为主,字里行间却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
“……今春雨水丰沛,京郊小麦长势喜人,老农言乃十年未见之丰年。孤巡幸田间,见孩童嬉戏于垄上,老者憩息于树荫,忽然想,若卿在侧,见此太平景象,或可展颜一笑。”
“……吏部考核,黜陟分明,一批清廉干吏得以擢升,数名尸位素餐者去职。朝中风气为之一清。然亦有被贬者于宫门外长跪哭诉,言孤刻薄寡恩。荣亲王劝孤稍作宽宥,以全名声。孤答:‘为政之道,首在公平。若因哭诉而改弦更张,则法纪何在?盛世何存?’亲王默然。孤忽忆卿昔言:‘水至清则无鱼,然若水浊不堪,鱼亦难活。’今方深味其理。”
“……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常觉孤灯照影,四壁清冷。案头那盆绿萼梅,去岁卿离京前所赠,今春竟又发新枝。凌壹临行前为它浇水,道:‘此梅坚韧,似通人性。’孤观之良久,心绪难平。”
江淮序将每封信都仔细收好,放在枕边木匣中。那匣子如今已半满。他很少回信,并非不想,而是不知该说什么。怨气未消,隔阂仍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晏先生代笔的、寥寥数语的平安脉案。
但他开始让云苓在谷中采摘当季的花叶,晒干后,随脉案一同寄回。一片银杏,几朵桂花,数茎忍冬。无字,唯有江南春深的气息。
他想,谢孤鸿应该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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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忘忧谷中时光静流、江淮序咬牙奋进之时,数千里外的西南苗疆,正酝酿着一场血腥风暴。
天绝雪山脚下,一处隐蔽的苗寨竹楼内。
江临风裹着厚重的兽皮袄子,坐在火塘边,仍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恨,是怕,是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疯狂。
不过一年光景,他已判若两人。昔日定国公府庶子的锦衣玉食、翩翩风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风霜、深陷的眼窝和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鸷戾气。流放路上的苦楚,逃亡途中的惊惶,母亲被处死的噩耗……每一桩都像淬毒的刀子,将他本就扭曲的心性割得支离破碎,又用仇恨粘合起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二公子,”一个身材矮壮、肤色黝黑、脸上刺着青色图腾的中年苗人走进来,操着生硬的官话,“你要的消息,探到了。”
江临风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精光:“说!”
“汉人皇帝派来的高手,一共十三人,领头的是个使剑的,很厉害。他们五天前到了雪山下最近的黑水镇,正在购买登山器具和御寒衣物,看样子很快就要上山。”苗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司昂土司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派出了寨子里最好的猎手和蛊师,悄悄跟上了他们。雪山是我们的地盘,他们逃不掉。”
“好!好!”江临风激动得站起身,在竹楼里踱步,“告诉司昂土司,只要他能拦住那些人,不让他们靠近雪莲,之前答应他的五百副铁甲、一千张强弓,我江临风一定设法弄到!还有,若能生擒那个领头的,我要活的!我要亲手……亲手剐了他!”
他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毒。若不是谢孤鸿和江淮序,他母亲不会死,他不会沦落至此!定国公府的爵位、荣华富贵,本都该是他的!是江淮序那个病秧子夺走了他的一切,是谢孤鸿那个暴君毁了他的人生!
“二公子放心。”苗人嘿嘿笑着,“雪山上有的是要人命的东西——雪崩、冰缝、毒瘴、还有我们放出去的‘雪线蜈蚣’和‘冰魄蛊’。那些汉人武功再高,到了那里,也是瞎子、聋子,任我们摆布。至于那朵‘圣莲’……”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敬畏,“按照祖辈传下的规矩,圣莲三十年一现,是山神赐予最勇敢战士的礼物。土司已经决定,这次花期,由他的儿子亲自带队去采摘。献给山神,保佑黑峒部族昌盛。”
“不行!”江临风脱口而出,见苗人脸色一沉,忙缓和语气,“我的意思是……那雪莲对我极为重要,关乎一笔巨大的财富。土司若能助我得到它,除了先前承诺的军械,我还可以额外奉上白银五万两!而且,我只要莲花,根茎可留给土司祭祀山神,两全其美,如何?”
苗人明显心动了,犹豫片刻:“这事……我得回报土司。”
“快去!”江临风催促,待苗人离开,他缓缓坐回火塘边,盯着跳跃的火苗,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江淮序,你想靠那朵破莲花活命?做梦!
我不仅要毁了它,还要让你那些忠心耿耿的走狗,全都埋骨雪山!
还有谢孤鸿……等我拿到莲花,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心尖上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断气!
他沉浸在自己复仇的快意中,却没注意到竹楼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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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
忘忧谷中,江淮序刚刚完成一次完整的“护心八法”自我施针。九枚金针在他心口周围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清越如铃的共鸣。他闭目凝神,引导着体内被金针激发的暖流,缓缓冲刷心脉深处残留的寒毒。
汗水浸湿了鬓发和里衣,但他眉宇间却是一片宁和。这半月,他进步神速,晏先生甚至允许他在自己身上试针一次,结果令人满意。身体状态也稳步提升,昨日竟能独自在谷中慢走两圈而不需搀扶。
“世子!”子翊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让您速去前厅,京中有紧急消息!”
江淮序心中一凛,迅速起针收拾,快步走向前厅。脚步虽急,却不再虚浮。
前厅里,江佟年负手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晏先生坐在主位,面色沉凝。凌贰和云苓侍立一旁,神情紧张。
见江淮序进来,江佟年转身,将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密信递给他,声音沙哑:“是凌壹发回的,八百里加急。”
江淮序接过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臣凌壹顿首:吾等已于四月十七抵达天绝雪山下。黑峒土司司昂遣其子率众阻挠,兼有蛊师暗算,伤亡三人。四月廿一,寻得冰穴,确见‘九窍凝心莲’含苞待放,预估五日内开花。然黑峒人设伏于必经险道,以滚石、毒箭、蛊虫封锁。强攻三次未果,反折两人。花期不等人,臣决意于廿五子时,率剩余八人分三路强袭,一路佯攻,两路迂回攀冰壁而上,务必取莲。然敌众我寡,地形不利,成败难料。若此信至而莲未至……臣等有负殿下与太子妃重托,万死难赎。另,已确认江临风匿于黑峒寨中,为司昂出谋划策。若事败,此人必为大患,恳请殿下早除之。”
信末日期是四月廿三。今日是四月廿九。
江淮序的手微微颤抖。信中的惨烈与决绝,扑面而来。十三名精锐,已折五人。凌壹他们,此刻是生是死?莲花是否得手?江临风……
“父亲,”他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京中……殿下那里,可知此消息?”
“如此紧急军报,必同时发往京城。”江佟年沉声道,“算时日,殿下此刻应当已经知晓。”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随即是子翊的喝问与对方低沉的回禀。不过片刻,一名满身尘土、脸颊被寒风吹得皴裂的军士在子翊引领下疾步进入前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太子朱印的密封文书:
“启禀安国公、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紧急手谕!”
江佟年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拆开。只扫了一眼,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竟也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江淮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父亲?”江淮序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江佟年将手谕递给他,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江淮序低头看去。谢孤鸿的字迹,是他熟悉的沉稳锋利,只是此刻,那笔画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血气与寒意:
“听澜:凌壹报,黑峒阻道,伤亡过半,强取恐难竟全功。另截获黑峒与江临风密信,提及一古老苗疆秘闻——‘朱颜碎’至阴,需至亲血脉心头热血为引,方可彻底化去寒毒,否则即便得莲,亦只能续命,难根除。江临风,尔庶弟,血缘最近。”
“此獠勾结外族,谋害朝廷钦差,断尔生路,罪在不赦。更兼其身负解尔剧毒之关键,留之无用,杀之可惜。”
“孤已决,亲率玄甲卫三百,星夜南下。一则肃清黑峒,接应凌壹,确保雪莲无虞;二则……擒拿江临风,押至卿前。”
“取其心头血为药引,可解你胎毒。”
“孤知此举残酷,然为卿性命,纵背负骂名,孤亦不惜。”
“待此事了,孤在江南,等卿抉择。”
“珍重。谢孤鸿,亲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江淮序眼底心上。
取心头血为药引……
擒拿江临风,押至卿前……
纵背负骂名,孤亦不惜……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凌贰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世子!您怎么样?”云苓急得快哭出来。
晏先生快步上前,搭住他脉搏,眉头紧锁:“急火攻心!快,凝神静气!”
江淮序却猛地抓住晏先生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颤抖:“先生……那秘闻……是真的吗?‘朱颜碎’……真的需要至亲心头血?”
晏先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苗疆确有此等以血入药的古老邪法记载。‘朱颜碎’本质是阴毒侵蚀血脉,至亲之血,同源相近,若以特殊手法取心头热血为引,理论上有中和阴毒、焕发生机之效。然……”他顿了顿,直视江淮序,“此法凶险异常,取血者必死无疑,且过程极度痛苦,有伤天和。老夫行医一生,从未用过,亦不屑用。”
“所以……是真的。”江淮序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凌贰身上,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谢孤鸿要亲自来江南。
所以,他要将江临风像牲畜一样押来,在他面前,取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里的血,来救他的命。
纵然江临风罪该万死,纵然他们之间早已无兄弟情分,纵然……这是最直接有效的解毒之法。
可这算什么?
以命换命?以暴制暴?
“听澜,”江佟年转过身,老眼通红,声音哽咽,“为父知道你不忍。可那孽障……他害你在先,如今又勾结外族,阻你生路,死有余辜!太子殿下此举,虽……虽激烈,却是为你啊!”
“为我?”江淮序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父亲,若我今日,为活命而允此事,眼睁睁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剖心取血,那我江淮序成了什么?我与柳皇后、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又有何区别?”
他抬起头,眼中是江佟年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清明与坚持:“我的命是命,江临风的命也是命。他有罪,该由国法处置,明正典刑,而非……作为一味药引,死得如此不堪。”
“可你的毒……”
“晏先生说过,若无此血引,即便得莲,只能续命,难根除。”江淮序缓缓站直身体,虽然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那便续命。三年之约,殿下要开创盛世,我要找到生机。如今盛世初显,我的生机也并非只有这一条绝路。晏先生学究天人,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即便真的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我江淮序,宁愿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多活几年,也不愿像鬼一样,靠饮亲弟之血苟延残喘。”
“更不愿……让谢孤鸿为我,染上这洗不掉的罪孽与心魔。”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江淮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苗。
江佟年怔怔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病弱、需要他百般呵护的孩子,何时有了这般铮铮风骨?
晏先生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赞赏。
良久,江佟年重重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罢了……罢了!你既有此心志,为父……支持你。”他看向那名传令军士,“速将太子妃之言,传回给殿下!告诉他,江南之事,请殿下依国法处置江临风,但绝不可取其心头血!若他执意……便是我江家,亦不能受此恩!”
军士领命,匆匆离去。
江淮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那空着的一块,忽然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有对谢孤鸿决绝手段的恐惧与抗拒,有对自身原则坚持的坦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忧虑。
谢孤鸿,你会听吗?
你会因为我这“妇人之仁”,而停下脚步吗?
还是说,你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你认为对的方式,强行替我决定?
窗外,暮色渐合。江南的春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竹叶,也敲打在每个人沉重的心上。
远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玄甲如墨,马蹄如雷。
谢孤鸿一袭玄色劲装,外罩暗金鳞甲,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寒风卷起他墨黑的披风,露出腰间那柄名为“定坤”的长剑。他眉目冷凝,薄唇紧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断。
听澜,再等等。
孤很快就到。
所有阻碍你的,伤害你的,孤都会……亲手碾碎。
无论用何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