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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新政大治 “况,所等 ...

  •   忘忧谷中的岁月宁静得近乎停滞,唯有草木荣枯、月缺月圆提醒着时光流逝。自去年夏末入谷,转眼已过大半年光景。谷外的世界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正通过那每月如期而至的竹筒信笺,一字一句,铺陈在江淮序面前。

      二月初五,新的竹筒静静躺在谷口老位置。江淮序已能在云苓的稍稍搀扶下,自己走到谷口拾取。他的步履仍显虚浮,但已不再摇摇欲坠。面色虽仍苍白,却透出一种久病渐愈者特有的、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最显著的是眼神,沉静清澈,如谷中深潭,再不见当初的灰败死寂。

      展开新笺,墨香犹存。谢孤鸿的字迹越发沉稳内敛,力透纸背,仿佛也浸染了执掌天下的气度。

      “听澜,新春已至,见字如晤。”

      “去岁所行诸政,今春渐显其效。依你昔日所留‘田亩清丈’之纲要,命户部牵头,都察院监督,于京畿、江南、中原三地先行试点,清查隐田,重订鱼鳞图册。虽有地方豪强抵制,然朝廷态度坚决,捕为首数人明正典刑,余者震慑,推行遂顺。仅京畿便清出隐田近万顷,赋税可增三成,而普通农户田亩明晰,负担反轻。此法若推及全国,国库岁入可期,民亦得喘息。”

      江淮序读到此处,指尖轻轻拂过“依你昔日所留”几字。那是他濒死昏迷前写下的新政纲要之一,本不抱希望,未曾想谢孤鸿不仅记得,更在切实推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信继续写道:“‘轻徭薄赋’之策,已颁行天下。废除前朝加征之‘练饷’、‘剿饷’等杂税十五项,统一田赋标准,永不加赋。各州府徭役,除河工、边防等必需,其余一概减省,并以银钱雇佣代之,使民得安于农时。去岁多地奏报,百姓闻诏,多有涕泣感念者。今春各地耕牛、种子价格平稳,农户垦荒积极性大增,此乃根基稳固之象。”

      “水利之事,不敢稍怠。去岁拨往黄河之款项已悉数用于加固险工、疏浚河道。今春凌汛平稳度过,沿岸七州无一溃堤。另于淮河、长江中游择险要处兴修水库、水闸十数座,以资蓄泄。工部测算,若成,可保百万亩良田旱涝保收。此事耗资甚巨,然念及‘民为邦本’,虽举债亦当为之。”

      江淮序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河工们热火朝天的场景,看到百姓脸上久违的、对未来的期盼。这些都是他曾与谢孤鸿对弈时,偶尔提及的构想,如今正一点点变为现实。

      “科举改革,争议最大,然孤意已决。今春会试,已按新章:一废‘誊录制’,准考生亲笔答卷,以观其才情风骨;二增‘策论’权重,试题多涉农桑、水利、边备、吏治等实务,空谈经义者不录;三开‘明算’、‘明法’二科,专取精通算学、律法之才,以充户部、刑部及地方钱粮刑名之需。放榜之日,取中者二百四十人,寒门子弟占六成有余,朝野震动。虽有老臣斥为‘败坏祖制、取士不纯’,然新科进士已入翰林院观政,朝气蓬勃,假以时日,必为朝廷股肱。”

      读到此处,江淮序几乎能想象朝堂上那番激烈争辩,也能感受到谢孤鸿力排众议的决绝与远见。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也参与了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信的末尾,笔锋稍转,墨迹略深:

      “今岁上元灯会,京城取消宵禁三日,百姓携家带口,满城火树银花,欢声达旦。孤登皇城角楼远眺,见万家灯火,熙攘太平,忽忆去岁此时,风雪孤灯,形影相吊。今盛世初露端倪,皆因卿当日‘三年之约’鞭策激励。每每思及,既感且愧。”

      “江南春早,谷中想必已是山花烂漫。望卿安心调养,静待佳音。”

      “朝中诸臣,屡次联名上奏,言国不可久无君父,请孤早正大位,举行登基大典。孤皆留中不发。荣亲王私下问及,孤只答:‘昔有诺言,盛世为聘。今盛世未成,岂可自食其言?况……’”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字墨迹有些晕染,仿佛写信人笔悬良久,终未落墨。

      但江淮序读懂了那未尽的言语。

      ——“况,所等之人未归。”

      他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冰寒刺骨的地方,如今因药力、因调养、或许也因这每月一次的“暖流”,已能感受到平稳的、带着温度的跳动。

      “世子,”凌贰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见他神色怔忡,轻声问,“可是京中……有变故?”

      江淮序摇头,接过药碗,慢慢饮尽。药汁依旧苦涩,但他已能面不改色。“是好事。太子殿下……将新政推行得很好。”

      凌贰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殿下雄才大略,更有世子您留下的方略,自然是好的。”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晏先生让属下传话,请您药后去药房。说是……‘九窍凝心莲’有消息了。”

      江淮序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药房内,晏先生正在整理一叠泛黄的书信和地图。见江淮序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先生,可是‘九窍凝心莲’有了确切下落?”江淮序坐下,难掩急切。

      晏先生点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他将一张手绘的、线条粗糙却标注详尽的地图推到江淮序面前:“老夫一位故友,常年游历西南苗疆,近日传回消息。‘九窍凝心莲’确实存在,生长于苗疆深处、与南诏交界处的‘天绝雪山’之巅。此山终年积雪,高耸入云,气候极端恶劣,更有毒虫瘴气、雪崩险阻,常人难以接近。”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莲花生长的具体位置,在雪山北侧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中段,一处背风向阳的天然冰穴内。据传,每三十年开花一次,花期仅七日。上一次开花记录,是在二十八年前。”

      二十八年前……江淮序心中一算,那正是母亲中毒前后。

      “下一次花期,按推算,就在今年。”晏先生沉声道,“但具体月份,甚至具体哪一日,无人知晓。且那冰穴位置险峻,四周冰滑如镜,非顶尖轻功高手与极耐寒者,无法抵达。采摘时需万分小心,莲花娇嫩,根茎与雪山冰脉相连,稍有损伤,药效尽失。”

      他看向江淮序:“此物乃解你‘朱颜碎’寒毒不可或缺的君药。若无它,老夫纵有通天之能,也只能为你续命,无法根治。然此行凶险异常,九死一生。老夫需亲自前往,或派绝对可靠且身手高明之人前去。你父亲曾言,京中那位……可调动高手。”

      江淮序明白晏先生的意思。谢孤鸿麾下有影卫,不乏绝世高手。但他立刻摇头:“先生,此乃晚辈私事,岂能再让殿下涉险?殿下身系江山,万金之躯,且朝中正值用人之际……”

      “糊涂!”晏先生罕见地动了气,“命都要没了,还顾忌这些?你当他这大半年来呕心沥血推行新政是为了什么?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些‘盛世’、‘约定’,还有什么意义?!”

      江淮序被问得哑口无言。晏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此事,老夫会通过凌贰,告知你父亲。如何决断,是他们的事。你眼下要做的,是继续调养身体,让底子厚实些,届时无论用何种方法解毒,你才承受得住。”

      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老夫根据你的脉象和‘九窍凝心莲’的药性,推算出的解毒步骤与可能出现的凶险。你拿回去,与凌贰一起研读,务必了然于心。从明日起,老夫开始教你‘金针渡厄’中的‘护心八法’,此乃解毒时保护你心脉的关键。”

      江淮序郑重接过册子,深深行礼:“多谢先生。”

      走出药房,春日暖阳正好。江淮序站在池塘边,望着水中倒影,手中紧握着那本关乎性命的册子,也紧握着怀中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盛世初露,生机已现。

      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

      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和殿。

      又是一次大朝会。丹陛之下,百官肃立。龙椅依旧空悬,旁侧的监国太子位上,谢孤鸿正听取各部奏报。

      户部尚书出列,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气:“启禀殿下,去岁全国赋税,因清丈田亩、轻徭薄赋、鼓励农商之故,总数虽较前年略减,然剔除历年积欠及地方摊派,实收反增一成五!且今春各地上报,新垦荒地超过百万亩,市面粮价平稳,丝绸、茶叶、瓷器外销数额大增,国库银钱充盈,实乃多年未有之盛况!”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殿下,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春修工程已毕,各险工稳固。去岁拨款兴修的十三座水库、水闸,已有七座主体完工,今夏即可发挥效用。另,通往北境的三条官道拓宽加固工程亦已启动,预计秋后完工,届时粮草军械输送效率可提高三倍。”

      兵部尚书也奏道:“京营整训完毕,汰弱留强,新募边军精锐三万已补充至北境各关。与北戎互市繁荣,边境安宁。今春北戎左贤王遣使送来良马五百匹,皮毛千张,并重申盟好之意。”

      一连串的捷报,让殿中气氛热烈。不少老臣捻须微笑,频频点头。这大半年来,朝廷气象一新,民间生机勃勃,边境稳固安宁,确是一片欣欣向荣。

      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手持玉笏,恭声道:“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四海升平、万民乐业之景象。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驭上宾已近一载,太子殿下仁孝,为先帝守制,天下感佩。然祖宗法度不可久废,天下人心不可久悬。老臣与众同僚,恳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于近期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正位九五,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此言一出,殿中过半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臣等恳请殿下,早登大宝!”

      声浪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谢孤鸿端坐椅上,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有真心为国的老臣,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有想借此从龙之功更进一步的新贵。

      他沉默良久,久到殿中气氛渐渐由热烈转为凝重。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心意,孤已知晓。”

      “然,先帝新丧,哀思未绝。去岁逆党祸乱,朝纲震荡,元气初复,百废待兴。孤德薄才浅,受父皇遗命监国,战战兢兢,唯恐有负所托。今新政初行,初见成效,然根基未牢,隐患犹存,岂敢遽登大位,安享尊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在说给殿内众人听,又仿佛在说给远方某个人听:

      “昔年,孤曾立一誓。”

      “待海晏河清,盛世降临,方敢称孤道寡,君临天下。”

      “今,河清未见,盛世未成。”

      “孤……仍需等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臣,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威仪:

      “此事,不必再议。诸卿当各司其职,尽心王事。退朝。”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表情各异的百官,径自转身,从侧殿离开。

      留下满殿愕然、不解、揣测纷纷的臣子。

      “等待?殿下要等什么?”有人低声议论。

      “海晏河清?盛世降临?这分明已是治世气象了!”

      “莫非……殿下还在等那位离京的……”

      “嘘!慎言!”

      猜测在私底下蔓延,但无人敢公然质疑太子的决定。

      御书房内,谢孤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晋舆图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京城,划过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地方,最终停在那遥远的、标注着“江南”的区域。

      桌上,摊开着刚刚送来的、来自忘忧谷附近影卫的密报。

      “……晏先生已确认‘九窍凝心莲’位于天绝雪山,花期在今年。采摘极度凶险。江淮序身体状况持续好转,已开始学习‘护心八法’。另,追踪江临风的影卫回报,其最后踪迹消失在西南苗疆一带,疑与当地某些土司势力有所勾连,动向不明。”

      谢孤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天绝雪山”和“苗疆”几个字上,眸色深沉如夜。

      听澜,你再等等。

      待我为你扫清最后障碍。

      待那朵救命之花,安然送至你面前。

      待这江山,真正如你所愿,海晏河清。

      那时,孤必亲迎你归来。

      以这万里山河为聘。

      许你……余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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