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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第一步 接下来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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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沈清辞按兵不动。
她每日准时去井边打水,留意那个小太监的踪迹。他总是在固定时辰出现,提着一个破木桶,远远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跑开。
像个胆小的影子。
第三日清晨,沈清辞照例去井边。回来时,她“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脚踝一崴,水洒了大半。
她蹲下身,揉着脚踝,低声抽气。
果然,那个小太监从墙角探出头,犹豫了一下,慢慢蹭过来。
“小、小主……您没事吧?”声音细若蚊蚋。
沈清辞抬头,看见一张营养不良的瘦小脸庞,眼睛很大,却透着怯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太监服,袖口破了也没补。
“没事,只是洒了水。”沈清辞苦笑,“又要重打了。”
小太监咬了咬唇,忽然拿起她的空桶:“奴、奴才帮您。”
他动作麻利地打满水,提到她面前,又迅速退开几步,低着头。
“谢谢你。”沈清辞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
“奴、奴才叫小顺子,在……在膳房帮工。”他声音更低了。
膳房?那离冷宫很近。
“小顺子,你常来这边打水?”
“是、是的,这边井水甜。”小顺子眼神闪烁,“小主若没别的事,奴才先告退了。”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昨日周太监送膳时多给的一块糕点,“这个给你,算谢礼。”
小顺子愣住了,看着那块精致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却不敢接。
“拿着吧。”沈清辞塞进他手里,“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小顺子握着糕点,眼圈忽然红了。他飞快地鞠了一躬,转身跑开,像怕被人看见。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不像眼线。倒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兽。
当日下午,周太监来送晚膳时,左手包着一小块粗布,隐隐渗血。
“周公公手受伤了?”沈清辞接过食盒,状似无意地问。
“谢小主关心,劈柴时不小心划的。”周太监低头,声音闷闷的。
沈清辞没再多问。等周太监离开后,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仔细检查——无毒。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小顺子那双怯懦的眼睛,和周太监手上渗血的伤口。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从院中采了几株车前草和蒲公英,捣烂成泥。
周太监送早膳时,她将草药递过去:“公公,这个敷上能止血消肿。若不嫌弃,尽管拿去用。”
周太监愣住,看着那团青绿色的草泥,又看看沈清辞平静的脸,眼神复杂。
“奴才……谢小主恩典。”他接过,声音有些干涩。
“公公客气。”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清辞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公公。”
“小主请讲。”
“我前几日在井边,看见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看着怪可怜的。他说在膳房帮工,可我瞧着,他衣裳破旧,像是……”她故意停顿,“没人照应的。”
周太监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主,那小顺子是冷宫陈废妃的人。冷宫那位……沾不得,晦气。您千万别招惹。”
冷宫?陈废妃?
“陈废妃是谁?”
“是先帝朝的妃子,二十年前因害死皇子被打入冷宫。身边就一个小顺子伺候,那孩子常来膳房取残羹剩饭。”周太监语速加快,“小主,您听奴才一句,离冷宫远点。那地方,去多了会惹祸上身。”
说完,他匆匆行礼,转身就走。
沈清辞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
周太监在害怕。不是怕冷宫晦气,是怕“陈废妃”这个人。
她需要知道更多。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周太监示好。有时是几株草药,有时是一句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亲热,却让周太监感受到她的善意。
同时,她也在观察。发现周太监每日送膳后,都会在绛雪轩外的墙角停留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五日傍晚,机会来了。
沈清辞借口散步,远远跟着周太监。见他走到西六宫与冷宫交界的一处荒园,和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人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看清了那个青衣太监的脸——是景仁宫守门的那个太监,腰间挂着那个针脚独特的香囊!
周太监果然不止一面。
交谈很快结束。青衣太监离开后,周太监站在原地,背影佝偻,良久未动。
沈清辞悄悄退回绛雪轩。
当夜,周太监来送晚膳时,沈清辞没有接食盒,而是直接开口:
“周公公,今日在荒园见的那位,是景仁宫的人吧?”
周太监手一抖,食盒差点打翻。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小、小主……您……”
“公公不必紧张。”沈清辞声音平静,“我只是想告诉公公,你手上的伤,若德妃娘娘问起,就说是我赏了些草药,你觉得受宠若惊,主动巴结。这样,既向德妃表了‘忠’,也能解释你为何常在我这儿停留。”
周太监愣住了,嘴唇颤抖:“小主……您怎么知道……”
“你袖口的青色补丁,是东六宫的标记。而你曾在永和宫当差,侍奉过德妃。”沈清辞缓缓道,“昨日你与景仁宫的人私下见面,我猜,是皇后娘娘想知道我这里的动静?还是德妃娘娘想通过你,知道皇后娘娘想知道什么?”
周太监“噗通”跪下了,额头抵地:“小主饶命!奴才……奴才是身不由己啊!德妃娘娘捏着奴才的把柄,皇后娘娘又……奴才不敢不从!”
“什么把柄?”
周太监浑身发抖,良久,才哑声道:“三年前,永和宫的丽嫔暴毙……奴才、奴才当时是丽嫔宫里的洒扫太监。丽嫔死的那晚,奴才看见……看见德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从后门出去。”
沈清辞心脏骤缩。
丽嫔?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后来呢?”
“后来丽嫔被说是急病去世,德妃娘娘却找到奴才,说奴才那晚当值偷懒,按宫规该杖毙。是娘娘‘保’了奴才,让奴才调去永和宫当眼线,监视丽嫔……丽嫔死后,奴才怕被灭口,才求了干爹调到西六宫这偏僻地方来。”周太监声音带哭腔,“可德妃娘娘还是没放过奴才,让奴才继续当眼线。景仁宫那边……是皇后娘娘查到了奴才以前的事,逼着奴才报这边的情况。”
双重间谍。
沈清辞闭了闭眼。这宫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起来吧。”她扶起周太监,“我不怪你。在这地方,活着本就艰难。”
周太监老泪纵横:“小主……您是个善心人。奴才、奴才能为您做点什么?”
“第一,继续向两边报信,但报什么,怎么报,听我的。”沈清辞直视他,“第二,帮我查三件事:一是冷宫陈废妃的底细;二是三年前宸妃病逝和丽嫔暴毙的详情;三是小顺子的来历。”
周太监抹了把脸,咬牙:“奴才遵命!”
“记住,你我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沈清辞递过一杯茶,“互利互惠。将来若有机会,我必拉你一把。”
周太监双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谢小主!”
送走周太监,沈清辞坐在灯下,心绪难平。
三年前,宸妃病逝,丽嫔暴毙,德妃牵扯其中,皇后暗中操控,冷宫废妃神秘示警……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她需要破局。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冷宫。
第二日,沈清辞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将贵妃赏的那瓶正常桂花油,倒出一半,掺入少量自制的蒲公英汁液(会使头油颜色略变浑浊),然后带着这瓶“被动过手脚”的头油,前往西偏殿找李常在。
“李妹妹,昨日贵妃娘娘赏了我这头油,我一人用不完,分你一些可好?”沈清辞笑容温和。
李婉受宠若惊:“这……这是贵妃娘娘赏姐姐的,妹妹怎好……”
“你我同住一院,理应互相照应。”沈清辞将油倒进她空瓶里,压低声音,“只是这油我闻着似乎与寻常有些不同,妹妹用时先少抹些,若觉不适,立刻停用。”
她故意这么说,是在李婉心里种下一根刺。
李婉眼神闪烁,接过油瓶:“谢谢姐姐提醒。”
沈清辞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知道李婉背后有人——那日请安后,李婉去过景仁宫。这根刺种下,无论李婉是谁的人,都会去查这油的来历。而油来自贵妃,最终会引向贵妃与皇后的矛盾。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傍晚,周太监送膳时,带来两个消息:
第一,李婉下午去了景仁宫,但只待了一盏茶时间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德妃今日召见了太医,说是头疼旧疾复发,但召的是擅长妇科的刘太医——而刘太医,上个月刚给淑妃请过脉。
沈清辞心下了然。
德妃在关注淑妃的胎。
夜里,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破洞。
入宫六日,她被动接招,勉强存活。但从明天起,她要开始落子了。
第一子,就落在冷宫。
如何接近冷宫而不引人怀疑?
她想到了小顺子。
那个怯懦的孩子,或许是通往秘密的唯一钥匙。
窗外,月色凄清,将朱红宫墙映成暗血色。
沈清辞闭上眼。
这盘以生死为注的棋局,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而她的第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走得……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