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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宫秘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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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再来井边时,沈清辞没有直接上前。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费力地提水,桶绳勒进瘦小的手掌,留下深红的印子。几次他踉跄差点摔倒,却固执地咬着牙继续。
第三日,沈清辞在他必经的路上,“无意”掉落了一个荷包。
荷包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饴糖,和一小瓶金疮药。
小顺子捡到荷包时,沈清辞已经走远了。她躲在月洞门后,看见他打开荷包后愣住,随即慌乱地四处张望,最后将荷包紧紧捂在怀里,快步跑开。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发现井边的水桶旁,偶尔会多出一小把新鲜的野菜,或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摆放得整整齐齐。
无声的感谢。
第七日午后,雷雨将至。沈清辞“恰好”在冷宫附近的废园散步,雨点猝然砸下时,她提着裙摆跑向最近的一处檐下避雨——那正是小顺子每日打水会经过的廊道。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小顺子抱着头匆匆跑来。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
“进来避雨吧。”沈清辞温声道,“雨大,仔细着凉。”
小顺子怯生生挪进来,缩在廊柱另一侧,与她隔着三步距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远处冷宫方向传来的、被风雨撕碎的铜铃声,时断时续。
“那里面……住的是谁?”沈清辞望着冷宫方向,轻声问。
小顺子身体一僵:“是、是陈娘娘。”
“陈娘娘待你可好?”
小顺子低头,手指绞着衣角,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陈娘娘……是好人。她教我认字。”
认字?一个冷宫废妃,教小太监认字?
沈清辞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娘娘为何进了冷宫?”
“他们说……陈娘娘害了皇子。”小顺子猛地抬头,眼里竟有了泪光,“可是陈娘娘不会的!她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你信她?”
“我信!”小顺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意识到失言,惶恐地捂住嘴。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日他送的野花——已经干枯了,却被她小心地压在帕子里。
“这花很美,谢谢你。”
小顺子怔怔看着干花,眼泪突然滚下来:“娘……我娘以前也喜欢这种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去。
沈清辞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我娘是浣衣局的宫女,病死了。”小顺子抹着眼泪,“没人要我,陈娘娘跟管事的说,要我去冷宫伺候。那里……虽然冷,但陈娘娘从不打我骂我,还省下吃的给我。”
“所以你给我递纸条,是陈娘娘让你做的?”
小顺子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她。
“别怕。”沈清辞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是好心。那瓶桂花油,确实有问题,你救了我一命。”
小顺子嘴唇颤抖,突然跪下:“小主……陈娘娘说,您、您长得像一个人……她说您有危险,让我提醒您……但我、我不该多嘴的……”
“像谁?”沈清辞心跳加速,“像宸妃娘娘?”
小顺子摇头,又点头:“陈娘娘说……像,但也不全像。她说……说您的眼睛,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谁?”
小顺子却不肯再说了,只是不住磕头:“小主恕罪,陈娘娘不让说……她说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沈清辞扶起他,不再逼问:“你回去告诉陈娘娘,沈清辞谢她救命之恩。若有机会,我当面去谢她。”
小顺子慌乱地跑了,消失在雨幕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任由雨丝飘湿衣襟。
眼睛像另一个人?不是宸妃?那会是谁?
当夜,周太监送膳时脸色异常苍白。
“小主,出事了。”他关上门,声音发颤,“德妃娘娘……召奴才去问话了。”
沈清辞心下一沉:“问什么?”
“问您这几日的动向,特别是……有没有接触冷宫那边的人。”周太监压低声音,“奴才按您教的说了,说您只是偶尔散步,并未靠近冷宫。但德妃娘娘她……她不信。”
“她怎么说的?”
“她说……”周太监咽了口唾沫,“‘绛雪轩那位,倒是沉得住气。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沉到几时。’”
沈清辞指尖微凉。德妃果然在密切关注她,连小顺子的事都知道了。
“还有一事。”周太监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纸,“这是奴才从永和宫一个老姐妹那儿打听到的,三年前丽嫔暴毙前最后几日的脉案抄录。”
沈清辞展开纸,就着灯光细看。
脉案记载,丽嫔死前三日,曾召太医诊脉,称“心悸多梦,夜不能寐”。太医开了安神汤,但丽嫔服药后症状反而加重。最后一晚,脉案上只草草写了一句:“突发癫狂,呕血不止,丑时三刻殁。”
癫狂?呕血?
“丽嫔死前,可见过什么人?”
“奴才那晚不当值,但听守夜的宫女说……”周太监声音更低,“丽嫔死前一个时辰,宸妃娘娘曾派人送过一盒安神香,说是陛下赏的,分些给各宫姐妹。”
宸妃!
又是宸妃!
“那香呢?”
“丽嫔当晚就点了。后来丽嫔暴毙,那盒香也不见了。”周太监顿了顿,“但奴才记得,丽嫔死后第三天,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曾悄悄烧过一盒香。”
线索开始缠绕。
宸妃送香,丽嫔暴毙,德妃销毁证据。而宸妃自己,也在不久后“病逝”。
沈清辞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宫里要一个人死,从来不会只有一把刀。”
也许,宸妃和丽嫔,都是同一把刀下的亡魂。
只是那握刀的人,是谁?
第二日,沈清辞决定主动出击。
她以“感谢贵妃赏赐”为由,求见贵妃郑氏。意料之中,被拒之门外。但她本意也不是真要见贵妃。
从长春宫回绛雪轩的路上,她“迷路”了。
七拐八绕,竟走到了冷宫墙外。
荒草丛生,宫墙颓败。院门紧闭,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但门缝却很干净——经常有人出入。
沈清辞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约莫一盏茶时间,门内传来苍老却清晰的女声: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小顺子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冲她用力点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院内比想象中更荒凉,却意外地整洁。杂草被仔细地拔除,腾出的空地上种着些常见的草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宫装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给一株薄荷浇水。
她转过身来。
沈清辞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深刻雕琢过的脸,皱纹如沟壑,但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双眼睛的形状,竟与她自己有七分相似。
“很奇怪?”陈废妃放下水瓢,淡淡一笑,“我第一次见你时,也吓了一跳。不过你是沈柏舟的女儿,眼睛像他,也不奇怪。”
沈清辞如遭雷击:“您……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陈废妃示意她坐下,石凳粗糙冰凉,“二十年前,你父亲还只是工部一个小主事时,曾为我兄长修缮过府邸。我见过他几次,印象深刻——那双眼睛太亮,藏不住事,在官场是要吃亏的。”
她看着沈清辞:“你的眼睛像他,但眼神不像。你比你父亲会藏。”
沈清辞稳住心神:“娘娘为何要帮我?”
“帮你?”陈废妃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只是不想再看一个人,因为一张脸而死得不明不白。”
“您指的是宸妃娘娘?”
陈废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冷宫高高的围墙:“这宫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那些看不见的手。它们推着你,一步步走向早就挖好的坑。宸妃是,丽嫔是,我也是。”
“您当年……”
“我害死了皇子?”陈废妃冷笑,“我连怀胎八月的孩子都保不住,还有心思去害别人的孩子?不过是有人需要一顶‘谋害皇嗣’的帽子,而我刚好合适罢了。”
沈清辞手心冒汗:“是谁?”
陈废妃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后。”
“但那时皇后尚未入宫……”
“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陈废妃眼神幽深,“王家的女人,从来都知道怎么铲除威胁。我兄长是手握兵权的镇边大将,我若生下皇子,外戚势大,王家如何安枕?”
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
“那宸妃……”
“林晚晴是个可怜人。”陈废妃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制衡贵妃郑氏,又能在合适时候丢弃的棋子。”
“所以她的死……”
“是必然。”陈废妃直视沈清辞,“而你,因为这张脸,也成了棋子。皇后要你死,是因为你让她想起林晚晴——一个她曾经掌控,最后却差点失控的棋子。贵妃要你活,是因为你能给皇后添堵。德妃在观望,是因为她想看看,你这枚棋子,能不能搅乱这潭水。”
沈清辞背脊发凉:“那我该如何破局?”
“两种办法。”陈废妃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彻底毁掉这张脸,变成无用之棋,自然无人再惦记。”
沈清辞摇头:“请说第二种。”
“第二种,”陈废妃深深看她,“让自己从棋子,变成执棋的人。但这很难,比死还难。”
“我不怕难。”沈清辞一字一句,“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陈废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请说。”
“查出我当年‘害死’的那个皇子,真正的死因。”陈废妃声音颤抖,“我只要一个真相。一个让我这二十年的冷宫岁月,不至于全然荒唐的真相。”
沈清辞郑重颔首:“清辞必当竭尽所能。”
“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三个秘密。”陈废妃凑近,气息微弱却清晰,“第一,林晚晴死前一个月,曾秘密见过一个人——如今的德妃赵氏,当时的赵嫔。”
“第二,丽嫔暴毙那晚,不止德妃的人去过永和宫。皇后宫里的大太监,也在附近出现过。”
“第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诡异的光,“皇帝萧景琰,根本不爱林晚晴。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愧疚。”
沈清辞脑中轰然作响。
三个秘密,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锈死的锁孔。
她隐约听见,某扇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外,传来小顺子惊慌的声音:“娘娘,有人往这边来了!”
陈废妃迅速恢复平静:“从后门走,小顺子知道路。记住,今日你我从未见过。”
沈清辞起身欲走,又回头:“最后一个问题——我的眼睛,除了像父亲,还像谁?”
陈废妃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萧景琰。”
沈清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是他的女儿。你和当今天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