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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樊笼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黑的。

      沈清辞就着昨夜打来的半盆冷水洗漱。铜镜模糊,映出一张素净却难掩憔悴的脸。她刻意将眉形画得略平,减弱了与宸妃那份惊人的相似度,又在唇上点了些暗淡的口脂。

      不能太像,也不能不像。这个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刚梳妆完,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沈姐姐起了吗?”

      是同住绛雪轩西偏殿的李常在,名唤李婉,出身五品文官之家,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一夜。

      “李妹妹早。”沈清辞开门,颔首。

      “姐姐……我害怕。”李婉绞着帕子,声音发颤,“听、听说昨儿个长春宫的刘选侍,因为冲撞了贵妃娘娘的步辇,当场被掌嘴二十,送去浣衣局了。我、我昨夜梦见自己也……”

      “在这宫里,谨言慎行是保命的第一要诀。”沈清辞声音平静,却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擦脸,莫让人看出哭过。”

      李婉接过帕子,愣了愣,小声说:“谢谢姐姐。”

      两人随着引路宫女前往景仁宫。一路上,李婉喋喋不休地打听着各宫主子,沈清辞只偶尔应声,目光却如细密的筛子,滤过沿途的每一处细节:

      景仁宫东侧回廊第三根柱子有新的刮痕,像是重物撞击所致——昨晚发生了什么?
      守门太监腰间挂的香囊针脚细密繁复,并非宫内统一制式——私相授受?
      空气里除了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来自东暖阁方向——谁在用药?

      进入正殿,已有十余名秀女垂首立着。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后王氏端坐主位,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钗,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两侧分别坐着三位高位妃嫔。

      左侧首位是贵妃郑氏,艳若桃李,神色倨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显然不耐。

      次位是德妃赵氏,温婉含笑,眉眼柔和,可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秀女时,会闪过一道极快的锐光,像匕首出鞘的寒芒。

      右侧是淑妃周氏,腹部微隆,面色红润,正轻抚肚子,神情满足。

      “新晋的妹妹们都到了。”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抬头让本宫瞧瞧。”

      秀女们依言抬头。当沈清辞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殿内骤然一静。

      贵妃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在几上。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淑妃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又低头抚摸肚子,仿佛事不关己。

      而皇后,眼底迅速闪过一道复杂的光——惊讶,忌惮,还有一丝……了然的讥诮?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指向沈清辞。

      “臣女沈清辞,工部尚书沈柏舟之女。”她跪下行礼,声音平稳,背脊却绷得笔直。

      “沈柏舟……”皇后慢条斯理地重复,尾音拖长,“可惜了。抬起头来。”

      沈清辞抬头,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确实有几分像。”皇后淡淡道,听不出喜怒,“起来吧。既入宫来,便是姐妹,好生侍奉皇上,谨守宫规。”

      “是。”

      接着是例行赏赐。每人一对宫花、一盒胭脂、一瓶皇后惯用的“玉肌桂花头油”。太监端着托盘走到沈清辞面前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清辞接过,指尖触及瓷瓶——触感微温,不似其他冰凉。

      她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有问题。

      请安结束,秀女们鱼贯退出。刚出景仁宫不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娇喝:

      “沈清辞,站住!”

      是贵妃郑氏。她扶着宫女的手快步走来,步摇乱颤,气势汹汹。

      沈清辞转身,恭敬行礼:“贵妃娘娘。”

      郑贵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像刀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

      她忽然伸手,捏住沈清辞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不轻,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赝品终究是赝品。”贵妃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沈清辞脸上,“别以为有张相似的脸就能飞上枝头。在这宫里,本宫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肖想不该想的东西的贱人。”

      周围秀女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辞下巴生疼,却面不改色:“臣女不敢。”

      “不敢?”贵妃冷笑,松了手,却顺势一把夺过沈清辞手中那瓶桂花油,“这油本宫瞧着喜欢,赏你了。”

      说着,她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几乎是摔在沈清辞手里。

      强行交换。

      用一只破镯子换走皇后赏赐的头油,这是当众折辱——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沈清辞只配用这等货色。

      可沈清辞心中雪亮:贵妃在救她!至少,是在阻止她收下那瓶有问题的头油。

      为什么?贵妃与皇后不和,人尽皆知。是不想让皇后借自己的手除掉这个“宸妃替身”,以免皇帝迁怒?还是另有图谋?

      “谢娘娘赏赐。”沈清辞恭敬接过玉镯,脸上看不出半分屈辱。

      贵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前,却又丢下一句:“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回到绛雪轩,李婉同情地看着她:“沈姐姐,贵妃娘娘她……”

      “无妨。”沈清辞打断她,回到自己房中,立刻关上门。

      她仔细检查那玉镯。内侧有极细微的刻痕,是一个“郑”字。而玉质本身……她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草药味,是三七和当归,有活血化瘀之效。

      活血化瘀?孕妇忌用。

      淑妃周氏正怀着龙胎。贵妃将这镯子给自己,若自己戴了,日后接近淑妃,其身上的药味可能被有心人做文章,诬陷她意图谋害皇嗣。

      一环扣一环。

      她将玉镯收起,绝不佩戴。又拿出那瓶被贵妃拿走的“桂花油”——不,现在该说是贵妃赏赐的那瓶正常的头油。打开嗅闻,是纯粹的桂花香气,无毒。

      但昨夜那张纸条警告的“桂花油”,显然指的是皇后赏赐的那瓶有问题的。问题在瓶身温度?是某种接触性毒药,通过皮肤渗透?

      她需要验证。

      傍晚,沈清辞借口打水,来到井边。观察四周无人后,她从袖中取出昨日那个含毒的馒头碎屑,用树叶包了一小撮,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皇后赏赐的瓷瓶外壁轻轻擦拭,然后刺入馒头碎屑中。

      银针迅速变黑。

      不是夹竹桃,是另一种更快发作的剧毒——钩吻(断肠草)提取物。接触皮肤,半个时辰内便会心悸窒息,若涂抹在头皮,死状会像急病突发。

      好狠的手段。若她今日用了这油,暴毙宫中,众人只会觉得是罪臣之女福薄,承受不起天恩。连查都不会细查。

      沈清辞清理掉所有痕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后要杀她,毫不掩饰。

      而贵妃拦下了,为了制衡皇后?还是为了将来利用她这张脸争宠?

      亦或者……两者皆有。

      她正沉思,井口对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轻响。

      沈清辞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对岸草丛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她——是个瘦小的小太监,约莫十二三岁,见她看过来,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头,跑了。

      被看到了!

      是谁的人?皇后?贵妃?还是……那个神秘的送信人?

      沈清辞背脊生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蛛网中央,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凝视。

      她快步回到房中,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良久,她才平复呼吸,坐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人名,画上关系箭头。

      皇后(杀)←贵妃(拦)←自己
      ↑?
      神秘送信人(助?/监视?)
      ↑?
      井边小太监(眼线?)

      还有德妃、淑妃尚未出手。皇帝的态度未知。父亲旧部那条线暂时不能动。

      太被动了。必须破局,建立自己的信息源和盟友。

      她目光落在昨日周太监收了她玉镯时,袖口露出的一截褐色腕绳——那是内务府低级太监常见的饰物,但周太监那根磨损严重,边缘却有一小块新绣的青色补丁。

      青色,在东六宫当差的太监才会用。

      周太监在绛雪轩当差,属西六宫,却戴着东六宫的标记……他是双面眼线?还是被调职不久?

      沈清辞心中有了计较。

      这时,窗外再次传来窸窣声。又是一张纸条塞进来。

      她迅速拉开房门,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正是井边那个小太监!跑向的方向是……西六宫膳房?

      她展开纸条,仍是四个字:

      “井边有人。”

      果然是他!他在警告她,刚才的验毒被人看见了?还是……他本身就在监视她,这警告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沈清辞缓缓关上门,将纸条烧掉。

      这个送信人,到底是敌是友?

      她需要答案。

      而答案,或许就在那个小太监,以及他背后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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