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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墙锁 沈清辞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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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是刚才咬破嘴唇留下的。
面前,负责引教的嬷嬷像一尊僵硬的泥塑,手里捧着两套衣服:左边是粗糙的靛蓝色宫女服,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右边是浅绿色的秀女常服,丝绸料子在昏暗的厢房里泛着幽冷的光,光滑得像蛇蜕下的皮。
——这是她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左边,入掖庭为奴,此生与复仇无望。
选右边,进后宫为妃,踏上一条白骨铺就的路。
“沈姑娘,快些吧,储秀宫的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呢。”嬷嬷的声音干涩,不带任何情绪。
沈清辞抬起手,指尖在宫女服上停顿了一瞬。粗布摩擦皮肤的感觉,让她想起父亲被带走那日,枷锁内侧同样粗糙的木刺。
然后,她抓住了那件秀女常服。
“有劳嬷嬷。”
跪在储秀宫冰冷的青石砖上时,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根针,一字字往她耳膜里扎:
“……沈氏清辞,留用,擢居绛雪轩。”
周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几道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
绛雪轩。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紧邻冷宫。那不是赏赐,是明晃晃的羞辱。
沈清辞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地面,青砖的寒意瞬间窜进颅骨。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听见太监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才缓缓直起身。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珠温热粘稠。
疼。
但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三个月前,父亲沈柏舟还是工部尚书,她仍是府中嫡女。三个月后,父亲因“科举舞弊案”入狱待斩,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而她,因为这张脸——这张酷似已故宸妃林晚晴的脸——被破例从罪籍中拔出,塞进了这届秀女的名册。
一张脸,换一条生路。
多划算。
引路太监姓周,四十许人,瘦得像竹竿,一路沉默得像影子。
穿过一道道宫门时,沈清辞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开始观察。
这是父亲教她的:越是绝境,越要看清脚下的路。
右安门侍卫换岗的时辰是辰时三刻,比规定晚了半刻钟——松懈。
通往西六宫的夹道墙角,有几处不起眼的暗红色斑驳,像是陈旧的血迹——去年“巫蛊案”清洗时留下的,父亲在狱中曾隐晦提过。
各宫太监行走时,步速、姿态、手中所持之物皆有不同,像一张无声的密码图。
她默默记着,像在荒漠中收集露水。
“到了。”
周太监停在了一扇漆色剥落、门环生锈的木门前。匾额上“绛雪轩”三个字,金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胎。
“沈小主,请吧。”周太监侧身,声音压得很低,“每日辰时、酉时两次送膳,热水需自去东边井里打。若无传召,不得擅离此院。”
沈清辞从腕上褪下最后一只玉镯——母亲留给她的,成色已不算顶好,但在眼下,已是她能拿出的最重的东西。
“周公公,清辞初来乍到,往后多有倚仗之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莫要推辞。”
她将玉镯塞进周太监袖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拂了下灰尘。
周太监袖口一沉,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掂了掂袖子,声音缓和了些:“小主客气。奴才多嘴一句,明儿个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切记……谨言慎行。”
他抬眼,快速扫过沈清辞的脸,又垂下:“您这张脸,是福也是祸。祸……可能来得更快些。”
说完,他后退半步,躬身离去。
沈清辞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看着西偏殿紧闭的窗扉,里面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她没有去打扰,径直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蛛网扑面而来,尘土飞扬。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窗户纸破了大洞,风灌进来,发出呜咽似的哨音。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动作麻利,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父亲是冤枉的。科举案背后是吏部与工部的党争,父亲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羔羊。她要查清真相,为沈家翻案。
后宫,是她唯一能攀附的阶梯。
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傍晚,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送来了晚膳: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小主请用。”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沈清辞关上门,掰开馒头。
一股极淡的、近乎被面碱味掩盖的苦杏仁味,飘了出来。
不是□□,太招摇。是夹竹桃汁液熬煮过的味道,少量服食会心悸呕吐,久则悄无声息地损毁心脉。
第一天,试探就来了。甚至懒得掩饰。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些人,连让她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她端起茶杯,含了一口水,假装咀嚼馒头,实则将碎屑混着茶水吐在早已备好的帕子上,仔细包好,藏入袖中。剩下的咸菜,她用银簪试了毒——无毒。
对方没想立刻毒死她,只是要她“病”。一个体弱多病的罪臣之女,在深宫悄无声息地死去,不会激起任何波澜。
窗外,暮色四合,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啼叫。
沈清辞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从发髻中取下一根空心银簪——这是入宫前夜,父亲一位门生冒死塞给她的。拧开簪头,倒出三样东西:一枚极小却触手生温的田黄石印鉴(父亲私印)、一包粗细不一的银针、几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就着昏暗的灯光,她展开纸片,上面是蝇头小楷:
皇后王氏:太师嫡女,入宫八年,无子。性隐忍,善平衡,忌惮貌美嫔妃。
贵妃郑氏:镇北将军之妹,育有大皇子。性骄纵,与皇后不睦。
德妃赵氏:左相之女,育有二公主。表面温婉,心思深不可测。
淑妃周氏:户部尚书侄女,新宠,现孕中,三月余。
宸妃林晚晴:已故。三年前病逝,帝甚哀,自此未再立四妃之首。母家随后获罪流放。
最后一行字,墨迹略显仓促:“貌肖宸妃,福祸难料。务必谨慎。”
沈清辞指尖抚过“林晚晴”三个字。
她记得她。三年前上元灯会,她随母亲进宫朝贺,曾远远见过宸妃一面。那女子站在皇帝身侧,一身华服,笑靥如花,可眼波流转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空洞感,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一个月后,宸妃“病逝”。
又三个月,宸妃母家获罪,流放三千里。
真的只是巧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脚踩过枯叶。
沈清辞瞬间吹灭油灯,屏息凝神。
黑暗中,只听门缝底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等那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她才重新点亮灯,走到门边。
地上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边缘粗糙,是最劣等的草纸。
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炭笔写的:
“小心桂花油。”
桂花油?明日景仁宫请安,按例新晋秀女都会领到赏赐,其中就有皇后惯赏的“玉肌桂花头油”。
这纸条是谁送的?示好?还是另一个陷阱?
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灯火,火苗舔舐纸张,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散落在桌上。
她盯着那灰烬,良久,用指尖将它们一点点抹开,在桌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圈。
这深宫,果然连一夜的安宁,都不肯给她。
第一夜,她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诉。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到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背影,母亲哭晕前将玉镯塞进她手里的冰凉触感。
还有宸妃林晚晴那张脸,在梦里对她微笑,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即便在梦里,她的手指也紧紧攥着那根空心银簪,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