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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坏孩子会变 ...

  •   “哎呀。”姜泓鼓掌,“你的镜冢比你有悟性。”

      咔嚓!

      崩碎的声音让人牙酸。

      镜冢咬中的皮肤下钻出十几条细小的、长满倒刺的黑色触须——来自丞郁体内的虫,在感受到威胁后自发防御。

      触须缠住镜冢的脸,倒刺扎进皮肉,疯狂吮吸。它惨叫后退,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流出暗黄色的脓液,滴在地上竟生出不断开合的脓花。

      小蜜蜂采花蜜嘛,是这个理,倒也挑不出错。

      “哎呀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哪!”姜泓盘腿坐在地上,那吟诵腔调活像唱戏,他闭目摇头,好心提醒:“你的虫已经把你当巢穴了,不许别的你入侵。”

      镜冢踉跄着喘息,脸上的伤口迅速愈合,殄文在它脸上闪烁。

      它盯着丞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然后,它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伸手插进肚脐,狠狠一扯,鱼嘴被生硬撕开,露出内里布满密齿的喉咙。

      “够狠。”姜泓点评,“两年前的你,为了活命对自己那真是掏心掏肺。现在的你嘛……犹豫就会败北。这话你听过没有?”

      镜冢再次扑来。

      它的动作诡异地熟悉。双臂如铁箍缠抱住丞郁大腿,肚脐处的畸嘴猛地张开,内里密齿如旋涡转动,狠狠钩进丞郁腿侧腐肉。

      丞郁闷哼一声,眯了眯眼,对这情状十分眼熟,似乎昨天才演过这么一出,只是镜冢口器钩住了他的肉,他无暇嘲弄。

      姜泓秒懂,但他永远不会羞愧。

      “你们同根同源,能勾出你烂肉里的馋虫。瞧,共鸣了。”

      “怎么办?”姜泓幸灾乐祸,“要认输吗?让它吃了你,你们合二为一,说不定,会说不定喔?”

      又是奇怪的腔调,丞郁莫名想起自己的表兄。

      他低头,皮肤正不受控地鼓胀、蠕动,像底下有无数活物在疯狂拱动。融蜡般脱骨,滴滴答答向下淌落,竟在半空中拉出细丝,主动流向镜冢大张的畸嘴。

      一旦融合,他失去的将不止是这条腿——而是成为“别”人的一部分。

      “笨,”某人事后诸葛,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干瘪的野果啃着,“你早点脱裤子不就完了!”

      丞郁没吭声。

      他反手握紧豁口刀,刀尖抵住左大腿,猛地将插刀入骨,刀锋从腐肉与还算完好的皮肉交接处切入,用力一别——

      大块皮肉被他生生撬了下来,连带着里面几十条正在蠕动的蛆虫。

      剧痛让他耳中嗡鸣,眼前炸开大片黑白噪点。

      但他没停。

      他抓起那块还在滴着脓血的腐肉,用尽全身力气,扔向不远处的姜泓。

      “接着!”

      姜泓一愣,下意识双手捧住。

      腐肉入手温热,在他掌心扭动,很有节奏感。

      他寻思这玩意——

      镜冢突然调转了方向,它放弃了丞郁。

      “啊哈~”姜泓明白了,眼睛亮得吓人,但很可惜,“这恐怕没用,如果能行,昨日那老佛成事,也轮不到你跟我玩这套。看好了,接下来是教学时间。”

      他笑嘻嘻地将那块腐肉单手举高,另一只手凌空虚抓,斗牛似的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红布:

      “开——餐——啦——!”

      镜冢彻底疯狂。它猛地松开丞郁,头颅一百八十度扭转,所有复眼齐刷刷盯住姜泓手中的肉块。

      它舍弃人形,躯干如融蜡般坍缩,化作一团长满口器的肉球,滚动着砸向姜泓。所过之处,皮肤如铜镜受到重击般,散落成掌心大小的菱形碎片,每一只都是丞郁在过去某个痛苦瞬间的眼。

      姜泓迅速进入新角色,足尖轻点镜面,身形如纸鸢倒掠。

      一场角斗戏优雅开场。

      他时而将腐肉高高抛起,在镜冢即将叼到时,伸嘴夺走;时而故意放缓速度,放任利齿擦破他的衣角,带起一串青灰色的血珠,在镜冢本就多洞的身体上,又灼出一个个冒烟的小洞。

      “炭烤牛舌。”他在镜冢疯狂的扑击中穿梭,笑声清越,“厨子上菜!”

      镜冢发出混合着愤怒与饥渴的尖啸。

      它开始分裂。

      七八个宝宝大小的肉团从主体脱落,从不同方位包抄姜泓。同时,主体肚脐处的畸嘴大张,开始吟唱——

      虫鸣,尖锐如锥,每一声都凿在听者的颅骨上。

      声波荡开,眼型铜片应声而碎!

      炸裂的瞬间,喷涌出一段被囚禁的痛苦记忆:

      妇人难产时撕裂般的哀嚎。
      老妪撞柱时颅骨碎裂的闷响。
      僧人坠井那声绝望的“扑通”。

      无数声音汇成污染狂潮,在不悔林内反复冲撞、叠加。

      天光大亮,满林乌鸦惊飞而掠,有一瞬的遮天蔽日。

      丞郁抱头跪地,七窍渗血,腐坏的半边脸皮下有虫子在疯狂钻拱。

      姜泓却在声浪中张开双臂,灰袍被气浪鼓荡,如逆风之鹤。

      “大点声!没吃饭吗!”他双目微阖,发丝飞扬,“看来为了“存在”下去,你也不是很卖力气嘛!”

      他不再闪避。

      迎着最凶猛的扑击,他正面撞了上去——

      相触的瞬间,主动将丞郁的肉和自己的手,送进了镜冢肚脐那圈密齿旋涡。

      镜冢毫不犹豫地合嘴。

      密齿切穿皮肉、咬碎指骨的声响黏腻可怖,甬道努力地挤压、咀嚼、吞咽。

      姜泓右手被齐腕吞没,青灰色的血如喷泉般迸溅,弄了镜冢兜头一脸。

      它确实“吃”到了。

      吃到了丞郁的腐肉。
      吃到了姜泓的血。
      还吃到了——姜泓血肉中蕴含的、三百年不死的“理”。

      镜冢僵住了。

      身体开始不稳定的膨胀与收缩,像一团被投入不同染料的墨汁,颜色在青灰、黑红、惨白之间疯狂切换。

      血在生长。

      它发出非人尖啸,身体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每道缝隙里都有一只青灰色的眼睛在眨巴。

      “你懂不懂什么叫Timing哪!”姜泓扭头,朝瘫在路边的那坨喝道,声音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丞郁虚弱地摇头,姜泓真想给他几个小嘴巴,“哎——呀,吃啊!爬过来吃啊!”

      丞郁听话爬起,踉跄扑向正在异变的镜冢。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过去的他”了。

      它变成了某种混合体:无法终止的腐烂、不死以及作为镜冢的本源——人为制造的“理”在它体内无序冲突、融合、变异。

      这团不可名状的活体灾变,它快碎了。

      造镜冢抬起一只完全由眼球和口器组成的手臂,悍然砸向丞郁。

      丞郁横刀格挡。

      “铛——!”

      金属交击声却从他身侧响起——他愕然转头,发现自己砍中的竟是不知何时闪到身旁的、姜泓的脑门。

      但无所谓。

      而那只手臂在刀锋接触的瞬间散成了雾气,又在他身后重组,五指如钩,抓向他的后心。

      “砍准点啊老兄。”姜泓抬手摸了摸脑门,又尴尬地换成左手,捂着裂口走到一旁,叽叽咕咕地咒骂。

      镜冢悟性不俗,真让它学会了新东西——这是姜泓名为虚无和重组的“理”。

      生死一线,丞郁弃刀。

      他做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选择:把手插进腹部的腐烂空洞,充分搅动,试图唤醒他的虫。

      “别睡了。”他低声说,语气近乎温柔,“帮阿爹……吃点东西。”

      腹部深处,传来无数细小又兴奋的回应。

      下一刻,他肚子炸了。

      数以千计的虫豸同时涌出,甲壳上浮现着暗金色的殄文纹路,像一股蠕动的洪流。

      它们扑向他们。

      两群脐下蛭在镜冢体内相遇。它们茫然地触碰彼此的口器,随即疯狂地纠缠在一起,然后进行渴到极致的□□。

      但镜冢看起来不是很享受。

      它开始解构,散落成无数细小的虫团。
      冢内回荡着令人牙酸的窸窣咀嚼声,如万蚕食叶。
      每一团都在互诉衷肠。
      每一团都越来越小。
      想必反派总是死于话多。
      虫虫也是。

      虫声织奏下,姜泓长好了脑袋,他无心聆听这首诀别诗。

      “说说?”他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什么想法。”

      丞郁看着那蠕动的虫,沉默三息。

      “我想……尝尝它的味道。”

      姜泓笑了。

      他走到那团虫群边,伸手,从无数撕咬的虫豸中,精准地抠出一颗核桃大小的,它表面闪烁一字殄文,内部包裹着青灰色的光。

      “给。”他递了个假动作,反手把虫子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嘻嘻,主播先吃。”

      丞郁摇摇欲坠,姜泓适时扶了一把。

      “试试菜嘛,不至于的啊。”他体贴丞郁的疲倦,捞起对方如今面条一样的左手,将糊状的肉核残渣吐在对方掌心,又拉着那只手,把秽物在腹部伤口上仔细抹匀,“到你吃啦,小馋猫。”

      丞郁没有胃,但还是吐了。

      他弯下腰,剧烈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青灰色的、带着玉石碎屑的苦水。

      视野模糊中,他看见姜泓蹲在面前,托着下巴看他。

      抛开偏见不谈,姜泓生得极好。眉眼清俊,眼尾微挑,鼻尖一点小痣像雪地里落的墨。若非总披头散发、半露着不知从哪个坟头扒来的红内衣、且言行疯如匪寇,暂时也没有别的毛病。

      丞郁深知姜泓的危险,离他太近可能死。

      但现在的自己离他太远绝不安全。

      他突然感觉自己活命的决心有所动摇。

      昏昏欲睡前,他耳廓一凉,姜泓往他耳朵上别了一朵“笑颜”,他看见:

      那个被他吃掉的士兵的脸,突然清晰了五官——只是一个年轻的、普通的、可能只有十八九岁的小兵,死前瞪圆的眼里满是对人世的眷恋,肚脐处已破开血洞。
      刻字刀划过脊柱的冰冷触感。
      乱葬坑底,泥土压面的窒息。
      最后,是万虫振翅的低语:

      丞郁睁开眼。

      他感到嘴里泛起浓腥,像含了一口碎铁。下意识吐出一小块硬物,是姜泓的指骨。

      姜泓蹲在他面前,伸出那根完好的手指,抹掉他嘴角的青灰色血渍。

      “味道如何?”
      丞郁沉默良久。
      他说:
      “苦。”
      “还有呢?”
      “……饱了。”

      姜泓哈哈大笑,他拍拍丞郁的肩膀:

      “恭喜。你吃掉了过去的‘存在’,现在你只剩下现在和未来了。”

      “当然,”他眨眨眼,“我的血也留在你身体里了。从今天起,你每次受伤,伤口都会先流出我的,然后才是你的。”

      “你为什么帮我?”丞郁盯着他。

      姜泓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丞郁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约有青灰色的纹路在流动。他握紧拳头,体会着那股尽管不热却像活血涌动的感觉。

      然后,他跟上姜泓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不悔林的另一头。

      林外,是一片荒芜坟岗。

      夕阳将坟包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那疯子蹲在一个被野狗刨开的坟坑边,手里拿着一根人的大腿骨,在焦土上画着某种繁复的图案。

      画得很认真,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乡野小调。

      丞郁在离他三步处停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人。他从包袱拿出了那块他偷来的生锈铜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半腐半痂的脸,青灰流淌的眼,耳后别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笑颜。

      名为笑颜。其实是一种闻了就会噩梦的花。随便吧,他没做过美梦。

      有梦可做就行。

      风吹过坟头,纸钱灰飞纷如蝶,他知道自己成了他新的乌鸦,他不在乎。

      活命就行。

      “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姜泓睨了一眼又站成法棍的呆子,“叫我姜泓。”

      丞郁轻轻应了一声,思考是否也要报上大名,但感觉又有点没必要,他张了张嘴,阿巴了几次都没能出声。

      “嗯,你叫丞郁,我知道了。”姜泓画完最后一笔,扔开腿骨,拍拍手起身,冲他咧嘴一笑:“走,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丞郁没问去哪。

      他只是迈开脚步,踩过那些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坟头草,走向那个人,走向那片正在降临的、浓稠如墨的夜色。

      三步之内,才是活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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