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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坏孩子会烂 ...

  •   一开始是肚皮。

      他突然怎么也吃不饱,无意瞥见自己刚刚嚼烂的食物,啪唧一声,顺着裤管掉在了脚边。丞郁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觉异常,当是走神,只喝水顺了一顺,于是湿淋淋的体感从腹部、裆下、大腿根,一路延申到脚踝。

      他楞了一下,立时褪去衣物,朝腹部凝神看去。肚脐那处长了张小嘴,一张一合,叭叭个没完,拒绝着他的进食。

      丞郁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惊慌失措下他试图用手指堵住,但被狠狠咬了一口。

      它长了牙齿,似乎是某种河鱼的密齿,小而利,指尖传来类似绳锯伤到的钝痛。

      血液缓慢的渗出,成滴的,渐渐形成一路血流,丞郁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入嘴中抿住,又惊惶的抽出,他不知所措的站在屋中,这个终于算是家,或者说这个像棺材、像陵墓,也挺像家的房屋里。

      他站了很久,也许哭过,总之看起来恢复了冷静。丞郁面无表情的盯了一会儿那张嘴,把手指喂了过去。

      奇怪的是,那嘴品尝过鲜血之后,对饮食再无兴趣。

      后来无论丞郁把什么喂给它,它都无动于衷,不再说话,也不再发出婴孩一般的哭叫声。

      当再次进食时,也不会从这口中掉出,正当丞郁打算放下这点小瑕疵的时候,意外又发生了。

      以这张嘴为中心,他开始从外到里的缓慢腐烂。

      他常常想,是不是不该拿手指去堵,这样烂的可能就是别的东西呢?

      丞郁开始四处求医,只是各路庸医的主意越来越鬼,他们活该被砍头。头先的,还喂点金疮药,后来什么蛇虫偏方都往他肚脐眼递,直到烂的已经没法被当作活人了,丞郁绝望的回到了‘家’,那个距离两朝军乱战场仅仅几里地的地下暗室里。

      他褪下脏污外袍,边数着自己又活下来了几天,边糊上了那些号称包治百病的药,顺手将床单——家中仅剩的布料扯成了布条,缠住自己空洞的身体。

      “啊!”

      痛觉回笼,他疼的不明所以,疼的打起了滚,整整嚎叫了一夜。

      等再次从地上醒来时,他发现腐烂停止了,虽然钝痛还在时刻惩罚他,但他清楚的意识到——是这块布救了命。

      这曾是一块裹尸布,因为足够厚实和大,丞郁鬼迷心窍捡来铺床。

      他对当时布里裹着那人的长相没有一点具体印象,只记得是个年轻男人。

      丞郁喘息虚弱,但颤颤微微地捞起了他的小锄头。

      他决定刨烂隔壁的古战场。

      他在大大的坟场的挖呀挖呀挖,但没有一块人民或是破布碎片是异常的。

      或许是被别人捡走了,要么还活着。

      于是,二十七岁的丞郁,用草屑、石头和破布头填充了自己,再一次踏上了寻药的路。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拜请那群庸医,而是有意结交一些奇能异士,打听起有关长生的秘传与异说。

      丞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道士,逐一排查那些鲜有人迹的乱葬岗、闹鬼山头和破落村镇。伴随着五感的丧失,他看到了更多东西,都是新奇玩意。

      他不在意,也不信鬼神,但上香跪拜时,比以前显得老实多了。

      那座破庙中的佛像不由问起:“有缘人,你求什么?”

      丞郁只管坦实相告:“我求长命百岁。”

      “你已经长命百岁了。”

      丞郁皱眉,认真思索起这句话,改口道:“不了,我要做‘人’……”

      “没问题,听我一言。”佛像打断了他,开始装模做样的讲经,丞郁耐心听完,正欲离开时,它提出了要求,“只要你勤加供奉,我会帮你。”

      丞郁心知这恐怕不是什么真佛显灵,所以这几个月来虽供奉不减,却也次次提防,直到有一日,大佛显然有些过于兴奋,它说过几日会有另一个有缘人到访,叫他雨夜务必前来论道。

      他答应了。

      那果然是一个妖异于常的雨夜,丞郁早知其心怀不轨,只是眼见那疯子被吞吃入腹,自己实在无力施救。他以为足以让那尊大佛如此兴奋的,也许会是什么高人,说不定能帮他指一条明路。

      眼见天已大亮,丞郁默默的收拾好自己。他这次收获颇丰,包袱里塞满前朝“古董”:生锈的铜镜、裂开的玉璜、写满咒文的帛书碎片,还有一只细颈陶瓶,瓶身绘着褪色的百鬼夜行图。

      他要先拿这些去城里换钱,继续打听线索。

      包袱摊在地上。丞郁清点着,拿起陶瓶,掂了掂重量。

      ……好像轻了点?

      他皱眉,凑近瓶口往里看,里面黑黑的,并无异常。

      然后,瓶身轻轻动了一下,像心脏的搏动。

      丞郁僵住。

      咔。

      一道细小的裂纹,在瓶肚绽开。

      紧接着,一只苍白但完好的手,从狭窄的瓶口里“长”了出来。手指修长,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黑红色的、像凝固血块的东西。

      那只手优雅地扒住瓶沿,借力一撑——

      手臂、肩膀、湿漉漉的黑发……

      姜泓像一株违反常理的植物,从狭小的瓶内挣脱而出。周身还裹着瓶里原本用来防腐的、泛着潮气的古旧绸缎,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完好无损的、年轻男人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瓶底的湿灰,然后看向僵住的丞郁,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惊悚的笑容:

      “嘿,”他举起右手,指间夹着一枚生绿的铜钱——正是丞郁数月前第一次“供奉”给破庙佛像的那枚,“这个,要不要还你?”

      丞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疯子没死。

      而且——

      找上门了。

      “不过,你怎么偷东西。”

      姜泓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穿了丞郁辛苦维持的、名为“求医”的谎言。

      他确实偷过不少东西。

      丞郁不习惯辩解,他这样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拔刀。

      “锵——!”

      出鞘的声音像恶鬼磨牙。

      他没劈向姜泓,而是刀尖向下,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噗嗤——!

      布条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涌出一大滩黏稠如活物的阴影。

      那阴影离体的瞬间开始增殖、分化,在空中粘连成一张三丈宽的布满脓包和眼睛的黑色肉膜。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死死盯住姜泓。姜泓觉得,这脏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团被瞬间吹胀的比巴卜泡泡糖。

      哦,对了。这玩意,丞郁管它叫宝宝。

      宝宝扑向姜泓,所过之处,地面冒出蘑菇,滴落恶液的伞盖上裂开嘴缝,款式就是丞郁肚脐眼上长的那个,它们想要像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却被黑色的小嫩手捂住了嘴。

      姜泓猜,一定讨厌小孩。

      而丞郁想吐,姜泓身上有种令人作呕的松弛感,不过他要先赌。

      赌这爱装的货虽然不死,但仍会被宝宝影响——只要他恍惚一瞬,自己就能尝尝这真正的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宝宝将姜泓彻底吞没。

      姜泓被困在人皮灯笼里,厚厚油脂透着日光,一切都变得模糊,嘴里仍嘀咕着,耳朵像被灌进海水。

      他发觉,这个视角的丞郁竟然有点朦胧美。

      而丞郁对冒犯一无所知。只死死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豁口刀横在胸前,脸上的烂布条向上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弧度。

      来。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耐吃——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从肉膜中心炸开。

      紧接着,那片巨大而粘稠、足以让寻常道士魂飞魄散的宝宝,成了被戳破的尿脬。它剧烈抽搐、放气,最后“啵”的一声,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丸子。

      啪嗒,掉在地上。

      姜泓站在原地,蘑菇在他脚边迅速融化成液体。

      他揉了揉鼻子,衣角微脏。

      “你这路子够野,”姜泓捡起那颗魔丸,放在掌心掂了掂,饶有兴致地打量,“艺术创想……腐肉为基,皮囊为器,圈养阴疽,但怎么搞这么脏,谁教你的?”

      他将魔丸盘上手,开始用奇怪的手法对宝宝戳戳戳,眼神纯粹,仿佛享受。

      丞郁打了个哆嗦。

      他很少这样——就像你精心打磨了十年的剑刃,第一次刺向敌人,却发现对方张开嘴,把你的刀尖嚼碎了,还锐评你的咸淡。

      丞郁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泓有些走神,魔丸趁机放了个“屁”,从那些被姜泓戳出来的孔洞里,灰绿色的浓雾迅速吞没了姜泓。

      丞郁借机暴退,脚下一蹬,转身向林深处掠去,枯瘦身形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这货太难对付,他不能缠斗,必须先拉开距离——

      “立——正!”

      声音从身侧传来,丞郁急刹,瞳孔震颤。

      姜泓挂在矮树上,随风飘荡,用他那根心爱的上吊绳。

      他鼓了鼓腮帮子,将雾气都吹散,那魔丸仍在坚持,在地上一蹦一跳地撞向他的小腿,想要创死姜泓。

      犟得像头难哄的驴。

      姜泓眨眨眼,莫名怜爱。

      “作为被你偷了裹尸布的苦主,你不该赔偿我点什么吗?”他抬手撅断了挂绳的树枝,蹦了下来,“这玩意我没收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破风声,他丢绣球一样抛高了宝宝,然后神经地打了个前滚翻,如同路边一坨。

      “狗点狗分。”姜泓挥着槐树枝子,他接住宝宝,完成动作,优雅戳向丞郁肋下——那处只靠干草填充的位置。

      丞郁寒毛倒竖。

      人一定是找对了,只是怎么会这样?

      他为刚才的逃窜感到羞愧。以至于丞郁没有躲避,只是伸手扒了一下便轻易躲掉了那根槐树枝。刀光反撩,便抵住了姜泓的脖颈,而那疯子还在看着他傻乐。

      “嗤!”

      刀锋嵌入一寸,还是那种卡在发霉棉絮里的感觉。血液如丝绸漫漫,却只弥散出一股陈年墓土的气味。

      姜泓低头看了看嵌在脖颈里的刀,又抬头看丞郁,说话声豁啦啦的:

      “劲儿真大。”

      然后他主动向前鼓蛹了一下。

      刀锋顺着姜泓的骨骼滑出,带出几缕暗红色的、纤维状的,呃,风干的肉络。

      “你……”丞郁抽刀急退,声音发干。

      “我什么?”姜泓的皮肤在晨光下快速重构,泛着仿若被舒痕胶保养过的粉嫩,“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们不太一样?”

      他揪掉一小把头发,洒向地面,同时发出喂鸡般的啰啰声。

      滋。

      如果不是怀里的东西发烫,丞郁还以为是宝宝又在故技重施。

      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从裹尸布上割下来的印有奇怪符箓的布角,他留作最后保命用的底牌,此刻正在疯狂扭动。

      “呃啊——!”丞郁闷哼一声,皮肤像被烙铁烫中,传来焦灼剧痛。

      他扯开衣襟,那布角渗出黑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液体里浮出精致而具象的人脸,像虫豸般蠕动,与同伴嬉笑怒骂,散发出与姜泓身上一模一样的墓土腥气。

      丞郁想逃,却发现双脚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影子不听话了,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影手眼睛错乱转动,出于羞愧,不敢看他。

      “你没有别的招了吧?”姜泓捏着那根树枝在空气里指指点点,像个儿童合唱团的指挥家,直到最后一个殄文落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俩再玩会儿。”

      姜泓快速补写完整,将符阵推向丞郁,丞郁眼睁睁看着那片奇怪的环状文字,套圈似的与自己嵌合,即将形成一个完整的咒文圈。

      文字首尾相接的瞬间。

      咚。

      他又听见那声心跳。

      脚下的地面开始蠕动,拱起一个巨大的、正在消化的胃囊,里面裹着一具男尸——是两年前的自己。

      腐烂刚刚开始。肚脐处的鱼嘴还未完全成型,只是微微张开一道渗着黄脓的裂缝。脸上还有人样,眼神里满是惊恐、不甘、以及对活下去的疯狂渴望。

      双眼对视的瞬间。

      它先是困惑,然后是认出同类的了然,最后——

      扑杀。

      动作毫无章法,像只纯粹野兽。但它拥有几乎无损的身体,速度比现在的丞郁快上三成。

      丞郁横刀格挡,但它根本不理会,任由豁口刀砍进肩膀,同时一口咬向丞郁暴露在外的腐烂脖颈。

      “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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