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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坏孩子要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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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镇,这名字很美。
“万里云罗一雁飞。”姜泓登上一处大石,灰袍下摆蹭得满是泥泞,声音轻快得像在唱童谣,“你说,咱俩这OOTD,上人家那是不多少有点丢面儿。”
“我不懂那些。”
丞郁面上不动声色,心想:到底谁敢让他嗷嗷脱掉。
话音落下时,他们转过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暮色四合,山坳里嵌着一片规整的屋舍,黑瓦白墙,炊烟袅袅。石板路蜿蜒进镇子深处,两旁挂着纸糊的灯笼,烛光从薄纸里透出来,暖色融融。
有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里传来,脆生生的。炊烟下,妇人唤儿归家,长音夹带着饭菜香,悠悠远远的飘到他耳朵里——丞郁很久没有闻到过确切的气味了,但他此刻确实捕捉到了一缕炖肉荤香,甚至能闻出是加了某种他吃过的蘑菇。
他下意识抚上脸,腐烂还在,虫子在皮下游走的感觉清晰如昨。
这镇子恐怕没有活人。
“像不像话本里写的桃源?”姜泓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哎,你看过话本吗?”
丞郁没动。
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简单的喜鹊登梅,笔触稚拙,梅蕊的金粉在烛光下微微闪烁,那颜色鲜活得过分,花瓣红的几乎要滴下来。
灯笼在风里轻轻转动。
喜鹊的眼睛跟着转,乌溜溜的,活的一样。
“走啊。”姜泓已经踏上石板路,走了几步,见丞郁没跟上,又折回来,一把拽住他手腕,“慌什么?你可比他们吓人多了。”
镇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巷子弯弯绕绕,白墙很高,墙头探出些枯死藤蔓。
每走十几步,墙上就有一扇木门,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环锈得发黑。
只是没有开门的人家。那些饭菜香气和嬉笑声从门后传来,真切得很,可当你停在某扇门前仔细听,声音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破棉絮。
当他们来到第三个巷口时,终于看到人影。
看身量,是个女童。
她背光坐在自家门槛上,膝盖上放了块蓝白花的兜布,手里捏着剪刀,正在低头剪纸。
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规律。
纸就是普通的宣纸,可那小人剪得极精细。
五官清晰,四肢俱全,甚至衣襟上的盘扣都一颗颗剪了出来。她剪完最后一下,将纸人提起,对着灯笼的光照了照,然后转头看向他们。
原来是个老妪,眼睛已经蒙了层灰膜。她看了看姜泓,又看向丞郁,目光在他缠满布条的脸上停了停。
“外乡人?”她的声音干哑,如磨砂纸擦过石头,都不比小乌鸦叫得动听。
“路过,讨碗水喝。”姜泓笑得很乖,甚至微微躬身,与那些知书达理的后生没两样。
老妪嗤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剪纸。
嚓、嚓、嚓。
又一个小人从她手中诞生。这次剪的是个男童,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
姜泓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丞郁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巷子两头都空空荡荡,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水在缸里,自己舀。”老妪叹了口气,仍没抬头,“天黑了,你们喝完就走。”
“多谢老人家。”姜泓就真的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揭开木盖,用瓢舀了半瓢水。他先递给丞郁,“喝点?”
丞郁他看着瓢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灯笼摇晃的光。
“不渴。”他说。
姜泓耸耸肩,自己仰头喝了。喉结滚动,几滴水从嘴角溢出,滑过他的脖颈,没入衣领。他喝完,把瓢放回缸边,又对老妪作了个揖:“老人家,这附近有什么客栈吗?”
“我不知道。”
“那借宿方便吗?”
老妪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翻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她盯着姜泓,嘴角慢慢咧开——那是个笑,但嘴角咧得太开,几乎扯到耳根,露出牙龈上几颗黑黄的残牙。
“后生,”她说,声音更哑了,似在嘲笑,“听劝。现在走,还来得及。”
“为何?”姜泓歪头,一脸天真。
老妪不答。她又低下头剪纸。这次剪得飞快,丞郁几乎以为她会剪到自己的手指,嚓嚓嚓嚓——一连串急促的响声里,一个接一个纸人从她手中掉落,飘在脚边。
那些纸人躺在石板上,一阵风吹过,就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腿。它们慢吞吞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可五官俱全,甚至有了表情,或笑或哭,有的面无表情。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姜泓和丞郁,但两眼只是窟窿。
老妪终于放下剪刀。
“进来吧。”
她慢慢站起身,兜布里的碎屑洒了一地。老妪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门内,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出门别点灯。”她说,“我知道,你们总是忍不住要出门。”
邦地一声,老妪拉上了房门。
几乎同时,天彻底黑了。
灯笼的光仿佛被什么吸走了,变得微弱而惨淡,只能照亮周围三尺。
而那些纸人,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不是反光,是它们自己在发光。花里胡哨的光从纸皮下透出来,像一盏盏迷你灯笼。它们开始移动——脚不沾地,贴着石板路,无声无息地飘。
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个。
它们齐齐做出邀请的动作,姜泓回礼,大大方方被迎入门内。
丞郁的手按上了刀柄。
“别急。”姜泓回身按住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先进来。”
第一个纸人飘到姜泓脚边。
它抬起头——纸做的脸泛着红光,嘴角上扬,头上戴个小黑帽子。它伸出手,抓住姜泓的袍角,开始往上爬。
动作笨拙,但很执著。
姜泓低头看它,甚至配合地勾脚屈膝,让它爬得更顺手些。
纸人爬到他膝盖上,停住了。它仰起脸,两个黑洞看着姜泓,然后,纸做的嘴巴缓缓张开——
“话说那孙大圣……”纸人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错了错了!”地上的小纸人举手,头顶两个纸揪揪晃来晃去,“是十万八千里,不是八万十千里!”
说书纸人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肚子,挠挠头:“哦哦,对,十万八千里……”
姜泓蹲在丞郁旁边,啃着顺手牵羊来的小糖人——其实是碎纸屑粘成的,但他吃得起劲。
“有意思吧?”
丞郁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纸人看。
月光下,纸皮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泽,远没有在老太太手里的时候瘆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挑担的货郎跟妇人讨价还价,踢毽子的孩童为输赢争吵,说书先生的听众跟随剧情喝彩起哄。
他几乎以为这就是正常的镇子,如果不是百姓们小了点、薄了点,如果不是那人真的很手欠。
见丞郁看得入神,姜泓伸手,捏住纸人的脑袋,轻轻一揪——
噗。
小纸人的头被揪了下来。断面没有血,只有碎纸屑。
五光十色再动人,也在瞬间熄灭了,身体软塌塌地掉在地上,变回普通的纸。
周围的其他纸人同时停下,嬉笑怒骂声戛然而止,它们齐刷刷看向姜泓手中的人头。
然后,所有纸人同时张开嘴。
灯笼剧烈摇晃,院子里的空气开始扭曲。树影在地面残存的雨水中扭动,像被惊动的鬼魅。
没有声音,但丞郁就是耳膜剧痛。他下意识想拔刀,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像被纸张厚厚的糊了一层又一层,冰凉粘腻。
姜泓没管他,那货正在战争践踏。
噗、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纸人们被踩瘪。
丞郁又从他脸上看到那种被救赎的表情。
“不够劲儿。”他摇摇头,试探道:“咱来点更过瘾的?”
话音落下,他忽然伸手抓住丞郁的肩膀,把他扯了出来——
几乎同时,两侧的白墙活了。
墙面真的开始蠕动,像水波一样荡漾,手从墙里伸出来,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和破庙里那些浮雕手臂一模一样,只是更真实,更新鲜。
它们从四面八方抓来,目标明确。
丞郁终于拔刀。
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砍中最近的一只手。他顺利切入皮肉,被挑断的手掉在地上,五指还在抽搐,断口处涌出米浆似的的脓液。
而墙里,更多的手伸出来。
无穷无尽。
“姜泓!”丞郁低吼一声,刀光翻飞,又斩断几只。但那些手太多了,而且被斩断后很快会有新的补上,仿佛墙后藏着无数具尸体,正前赴后继地往外爬。
而被喊的那人,退到水缸旁,侧首抱身站着,假装没听见。
“自己搞定呗。”姜泓小声蛐蛐道:“使唤谁呢,分不清大小王了还。”
黑暗浓得化不开,看不见星星月亮,灯笼的光晕也弱的惨淡。
一只手抓住了丞郁的脚踝。
冰凉,湿滑,力气大得惊人。丞郁低头,那只手正将他往墙里拖——墙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他的脚已经开始陷进去。
他挥刀去砍,却被另一只手抓住手腕。
更多的手缠上来,米浆的气味扑面而来,粘液沾湿了布条,渗透进去,接触皮肤时带来火烧般的刺痛。
丞郁挣扎,但力量在迅速流失。那些手在吸取他的生气——是他体内的那些虫子。他能感觉到虫子们在恐慌,试图往更深的地方躲藏。
“姜......泓......”他的声音被扼在喉咙里。
姜泓终于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丞郁的处境,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转身走了。
姜泓推开门,摘下灯笼,顺手丢了几个纸人进去提亮,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去,对那些袭击丞郁的手视若无睹,甚至哼起了之前那个荒腔走板的小调。
丞郁瞪大眼睛。
布条下的脸因窒息而扭曲,腐烂的皮肤下虫子疯狂蠕动。他想骂人,想吼,但发不出声音。墙已经吞到他腰部,那些手在拉扯他的内脏,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撕开。
而姜泓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黑暗彻底吞没丞郁的前一刻,他听见了女人的哭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凄厉,绝望,夹杂着含糊的哀求:
“救......救命......孩子......我的孩子......”
丞郁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一扇木门开了,斜对角的那家。
门里站着个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裙,怀里抱着个东西。她满脸是泪,正拼命想往灯笼下跑,可门槛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困在门内。
她身后,屋里一片漆黑。
有东西从门内伸出来——一只细长的,纸做的胳膊,缠住妇人的脚踝、小腿、腰肢。她挣扎,怀里的婴儿也开始啼哭。
纸胳膊越缠越紧,将她往屋里拖。
妇人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劈裂出血。她声音里满是哀求:
“救......救我们......”
丞郁张了张嘴。
他想说,要不先看看我呢。
但墙已经吞到他胸口,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手在挤压他的肋骨,腐烂的皮肉开始崩裂,青灰色的血混着粘液往外渗。虫子们在他身上惊惶地乱爬。
妇人终于被拖进黑暗。
门在她身后合拢,哭声戛然而止。
死寂。
然后,那扇门又开了。
姜泓把门从里面踹开了,身后跟着两个纸人。
和之前那些巴掌大的纸人不同,这两个有真人大小,穿着粗布衣裙的样式,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一个画成妇人模样,一个画成婴儿。它们手牵着手,站在门槛内,安静又听话。
它们朝丞郁走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关节处随着动作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
墙已经吞到他脖颈,窒息感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姜泓又要搞什么鬼。
也鄙弃自己的天真,他就不该相信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