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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廊的“偶然” 周六的南山 ...

  •   周六的南山路,梧桐叶开始泛黄。

      林溪比预约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站在“南山画廊”的玻璃幕墙外,深吸了一口气。画廊位于艺术区的核心位置,三层独栋建筑,外立面是极简的清水混凝土,入口处挂着一块黑色金属牌匾,上面只有两个银灰色的英文单词:“STARGLOW”。

      星辉——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纯白的展厅空间,几件大型装置艺术错落有致,光线经过精心设计,在墙面投下几何形的阴影。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安静地穿梭,一切都透着专业而疏离的气息。

      林溪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背上是用了五年的画筒,里面装着《星河》的小幅复刻版和三幅近期作品。她特意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脸庞——这是苏晴的建议:“看起来要像艺术家,而不是来面试的应届生。”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冷气混着淡淡的香薰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年轻女孩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林溪,下午三点。”

      女孩在平板上滑动,笑容加深了些:“林小姐,请稍等。总监还在会客,我带您去休息区。”

      林溪跟着她穿过主展厅。墙上的画作标价都在六位数以上,她认出了其中两位艺术家的名字——都是国内当代艺术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脚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休息区在画廊深处,一面整墙的落地窗外是个精致的日式庭院。女孩为她倒了杯柠檬水:“请您在这里稍候。”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溪把画筒放在脚边,没有坐下。她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姿态优美的红枫。池中有锦鲤游动,水面泛起金色的涟漪。

      两点五十八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是高跟鞋,而是质地很好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节奏。林溪转过身。

      走进来的是个男人。

      第一眼,她以为弄错了时间——这人看起来不像是画廊总监。他太年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五官轮廓清晰,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比常人略浅,像秋日清晨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在林溪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林小姐?”他的声音比电话里低沉,但确实是昨天那个声音。

      林溪点头:“您好。请问总监……”

      “临时有个会议,我来替他。”男人说得轻描淡写,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介意吗?”

      “不介意。”林溪坐下,背脊挺直。她注意到男人坐下时,先整理了下西装下摆,动作优雅而自然——这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我是顾沉舟。”他说,但没有递名片,也没有解释身份,“昨天在电话里简单聊过。我想看看你的作品。”

      直接的切入让林溪愣了一下。她弯腰从画筒里取出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第一幅就是《星河》的复刻版,尺寸只有原作的十分之一,但细节分毫未减。

      顾沉舟俯身,目光落在画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画面上移动的速度非常慢——他在真正地看,而不是浏览。

      “这幅画,”他终于开口,“为什么是星空?”

      问题有些意外。林溪想了想,说:“因为星空是公平的。无论你在哪里,经历什么,抬起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它不会因为你是谁而改变。”

      顾沉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林溪读不懂其中的情绪。

      “继续。”他说。

      林溪展开第二幅,是一张老宅的素描:“这是我外婆的家,正在面临拆迁。我想记录下它最后的样子。”

      顾沉舟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纸面几毫米的地方悬停,沿着屋檐的线条虚划过去,却没有触碰。

      “这棵树,”他指着一处,“是桂花树?”

      林溪惊讶:“您怎么知道?”

      “树冠的形状,还有树下这些点状笔触——你在表现落花。”顾沉舟的语气平静,“现在是桂花第二茬花期。”

      一个对绘画细节如此敏锐的人。林溪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个人真的是画廊工作人员吗?

      第三幅是她在旧厂区创作时的速写,脚手架上的自己,背景是未完成的《星河》。画得潦草,但有种生动的张力。

      顾沉舟看到这幅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幅《星河》的原作,”他问,“听说被覆盖了?”

      “昨天的事。”林溪的声音低了些,“在旧厂区。”

      “遗憾吗?”

      “遗憾。但画过了,就值得。”

      顾沉舟向后靠近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但目光却更加锐利:“林小姐,画廊对你作品的初步评估,是基于两年前青年艺术展上的那组《星轨系列》。但今天看到的这几幅,风格有变化。”

      他在做功课。林溪坐直了些:“两年前我还是学生,想尝试不同的技法。现在的画更……更接近我心里想表达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指向《星河》,“我想画的不是星空本身,而是人看星空时的状态。那种仰望,那种渺小与浩瀚的对比,那种……孤独与陪伴并存的感觉。”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从未对人解释过的创作内核。

      庭院里的风铃响了,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顾沉舟终于拿起茶几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杯的姿势很稳。

      “林小姐,”他放下杯子,“如果画廊愿意代理你的作品,你希望是什么样的合作方式?”

      问题来得突然。林溪准备好的说辞忽然都显得不够充分。她沉默了几秒,决定说实话:“我希望有足够的创作自由,不为了市场而改变风格。还有……我可能需要一笔预付款,解决一些私人事务。”

      她说出口就后悔了——太直白,太功利。但顾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他问。

      林溪咬了下嘴唇:“五十万。”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画家,凭什么开口要五十万预付款?

      但顾沉舟只是点了点头,翻开那份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纸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是一份合约草案的首页。林溪快速扫过,呼吸微微一滞——条款比她想象的优厚太多:画廊代理五年,抽成比例低于行业标准,每年保证两次个展机会,还有专门的宣传预算。而在预付款一栏,空白待填。

      “这……”她抬头,“这是最终版本吗?”

      “草案。”顾沉舟说,“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谈细节。”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林溪的警惕心竖了起来:“顾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您为什么选择我?画廊应该有很多更成熟、更有市场潜力的艺术家可以选择。”

      顾沉舟看着她。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投下一点金色的光斑。

      “因为你的画里有东西。”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一种很原始的、没有被过度修饰的东西。市场不缺精致的艺术品,缺的是能让人停下来多看一会儿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星河》,让我多看了很久。”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重落在林溪心上。她想起昨天在旧厂区,那幅画被白色涂料一点点吞噬的场景。如果那个时候,有个人能这样看着它……

      “我想再看看原作。”顾沉舟忽然说。

      “原作已经被……”

      “我知道。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林溪愣住:“现在?”

      “如果你有时间。”

      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四十。今天的日程上除了这次会面,没有其他安排。但和一个陌生男人去废弃厂房,这听起来……

      “画廊会派车。”顾沉舟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补充道,“陈默——我的助理,会一起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几句话后,他转回身:“车五分钟后到门口。”

      决定来得太快。林溪看着茶几上的画,看着那份诱人的合约草案,看着眼前这个谜一样的男人。老宅的倒计时在她脑海里滴答作响。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画作。

      黑色的轿车停在画廊门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驾驶座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林小姐,我是陈默。”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溪坐进车里,顾沉舟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隔音效果好得听不见外面的车流声。车内有种淡淡的木质香,和画廊的香薰是同一个系列。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林溪抱着画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从繁华的艺术区,到老旧的工业区,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却像穿越了两个世界。

      “到了。”陈默将车停在旧厂区入口。

      下午的阳光斜射在红砖厂房上,墙面上那些斑驳的标语在光影中格外清晰。林溪推开车门,熟悉的铁锈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她带路,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走到那栋最深的厂房前。楼梯还是那样昏暗,铁栏杆上覆着厚厚的灰尘。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陈默则留在楼下。

      楼顶的天台,风比那天更大。

      白色的涂料覆盖了整面墙,粗糙的滚痕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但在墙角边缘,还是有一些淡蓝色的颜料顽强地露出来——那是星云最淡的边缘,滚轮没有完全覆盖到的地方。

      林溪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那道淡蓝色。颜料已经干透,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皮肤。

      顾沉舟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那面白墙。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些,但他毫不在意。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在这里,”林溪轻声说,指向墙面的几个位置,“这里是银河的中心,这里是彗星,这里……是北斗七星。”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那面白墙,像在复述一个已经消失的梦境。

      顾沉舟忽然走到墙边,在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停下。他伸出手,指尖按在墙面上——那个位置,恰好是原画中北斗七星“天枢星”所在的地方。

      “那颗星,”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整幅画的视觉起点。”

      林溪猛地看向他。这句话太专业了,专业到只有真正懂画的人才会这样分析构图。

      “你怎么……”

      顾沉舟收回手,转身看着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叶。在黄昏渐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个漩涡。

      “林溪,”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不是合作,是交易。这个词让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交易?”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色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纯黑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字:

      顾沉舟
      辰星科技 首席执行官

      辰星科技。林溪知道这个名字,前几天财经新闻里还在报道他们的并购案。

      “我需要一个合约伴侣,为期一年。”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项目计划,“报酬足以解决你所有的债务,并且保障你未来三年的创作自由。作为交换,你需要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

      林溪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着手里的名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回头看了眼那面被涂白的墙。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面白墙。夕阳正从厂房的烟囱后落下,给白色的涂料镀上一层金红色。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画出了我一直在找的星空。”

      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新一轮的拆迁开始了。而在天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林溪捏着那张名片,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被金属般冰冷的卡片吸走。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而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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