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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会里的审视 城市的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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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夜幕降临时分。
凯悦酒店顶层的全景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衣香鬓影间,低声交谈与碰杯声编织成一张精致的网。这是“辰星科技”并购“启明智能”前的最后一次战略酒会,到场的都是资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沉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江景,游轮拖着光带在黑色水面上划开涟漪。他今天穿着定制深灰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腻的暗纹,领带是低调的深蓝色,配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一切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顾总。”特助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启明的王董到了,在那边和赵局说话。”
顾沉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宴会厅另一端。启明智能的王董事长正与工信局的副局长谈笑风生,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他注意到王董身边跟着的女儿——王子薇,那个留学归来的大小姐正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王氏那边,”顾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还在推那个‘战略联姻’的提议?”
陈默推了推眼镜:“王董昨天又提了一次,说如果您能成为他的女婿,两家合并后的整合会顺利很多。他暗示……这会是并购案通过董事会的关键筹码。”
顾沉舟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讽刺。他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碎裂的触感冰冷而锐利。
“沉舟。”
一个温婉却不容拒绝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顾沉舟转身,看见姑姑顾□□款款走来。她今天穿着藕荷色旗袍,外搭一件白色羊绒披肩,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姑姑。”顾沉舟欠身示意。
顾□□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像在检阅自己的领地。她是顾家这一代的实际掌权人,父亲退居二线后,家族企业的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她的手。
“今天的场面不错。”她语气平淡,“但我听说,启明那边还有些摇摆?”
“王董想要更多话语权。”
“那是自然。”顾□□从侍者盘中接过一杯红酒,轻轻摇晃,“二十五亿的并购案,他想多分一杯羹。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沉舟,“如果你能让他更放心些,事情会简单很多。”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知道姑姑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今年二十八了,沉舟。”顾□□的声音放柔了些,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个人问题一直不定下来,外面的人会有想法。投资者、合作伙伴——他们喜欢稳定,喜欢看到一个人有完整的家庭,这代表责任感,代表……不会轻易冒险。”
她靠近一步,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子薇那孩子我见过,漂亮,有学识,家世也配得上。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你。这桩婚事如果成了,王氏那百分之十五的反对票,自然会变成赞成票。”
顾沉舟看向窗外。江面上又驶过一艘游轮,灯火通明得像移动的宫殿。他想起昨晚看的调查报告,启明智能第三季度的财报里有三处可疑的数据波动,王氏在海外还有两个没出现在并购清单上的子公司。
“姑姑,”他转回视线,眼神平静如深潭,“辰星并购启明,是基于技术互补和市场战略,不是基于我的婚姻。”
顾□□的笑容淡了些:“商场上的事,你比我懂。但顾家的规矩你也清楚——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你父亲当年……”
“我知道父亲当年做了什么。”顾沉舟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所以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重蹈覆辙。”
空气凝固了几秒。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好,你有主见是好事。不过沉舟,你要明白,这次并购不仅关系到辰星的未来,也关系到你在家族里的地位。那几个堂兄弟,可都盯着你呢。”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像长辈关心晚辈那样自然:“下周的家宴,我希望看到你有新的进展。无论是工作上,还是……个人生活上。”
说完,她优雅地转身,融入人群中。
顾沉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将酒杯放在窗台上。香槟还剩大半,气泡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顾总。”陈默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有两件事需要您处理。”
“说。”
“第一,启明那边流出了一份内部备忘录,质疑并购后原管理团队的安置问题。已经有三家小股东表示担忧。”
“发声明,承诺核心团队三年不动,薪酬上浮百分之二十。”顾沉舟语速平稳,“第二件?”
陈默滑动屏幕,调出一份资料:“您上周让我查的,关于那个画家林溪的背景报告,初步结果出来了。”
顾沉舟的眼神微动。他接过平板,快速浏览起来。
资料很详尽:林溪,二十二岁,南艺壁画专业毕业,父母早逝,由外婆抚养长大。三年前外婆去世,留下镇上一处老宅。目前自由职业,主要接商业墙绘,偶尔参展,无固定画廊代理。经济状况……欠银行四十八万元贷款,老宅面临拆迁。
他翻到作品集部分,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幅画的扫描件——《星河》局部。深蓝色的宇宙,星云像泼洒的牛奶,一颗彗星拖着莹白的长尾划过画面。构图、用色、那种近乎虔诚的星空凝视感……
“这幅画现在在哪里?”他问。
“据了解,原壁画昨天在旧厂区被城管覆盖了。但画家本人有小幅复刻版,目前在‘南山画廊’寄售,标价八千。”陈默顿了顿,“另外,画廊的预约记录显示,林溪明天下午三点会去面试。”
顾沉舟将平板递回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江面上的游轮已经远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水痕。
“明天原定的日程是什么?”
“下午两点到四点,和广源投资的李总打高尔夫,谈B轮跟投的事。”
“改期。”顾沉舟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去南山画廊。”
陈默罕见地愣了一下:“您亲自去?但画廊那边只是初步接触,按流程应该是市场部先……”
“按我说的做。”顾沉舟转身,整理了下西装袖口,“另外,帮我查一件事。查查林溪小时候,大概2005年,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绘画活动,或者……送过画给陌生人。”
陈默虽然疑惑,还是点头记下。
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顾沉舟望过去,看见王子薇正端着酒杯朝自己走来。她今天穿着红色晚礼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所到之处吸引着无数目光。
“沉舟哥。”王子薇走到他面前,笑容明媚,“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爸爸说想介绍几位投资人给你认识呢。”
她自然地要挽他的手臂,顾沉舟不动声色地侧身,从侍者盘中重新取了一杯酒:“谢谢王小姐好意。不过我现在有点事,失陪一下。”
王子薇的笑容僵了瞬间,但很快恢复如常:“那你忙。对了,下周顾家的家宴,姑姑邀请我了。我很期待。”
她眨眨眼,转身离开时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晚上十点,酒会临近尾声。
顾沉舟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透气。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他松了松领带,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
但他没有抽烟,只是打开烟盒,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边缘起了毛边。他小心展开,露出的是一幅稚嫩的蜡笔画——一个小女孩在窗边看星星,窗外的夜空和女孩手中的画纸上,是同样的星空。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小朋友,希望你也喜欢星星。——溪溪,2005年夏”
顾沉舟的手指拂过那个名字。十六年了,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他记得那个夏天,母亲刚去世,父亲把他扔到乡下的夏令营,美其名曰“散心”。整个夏天他几乎没说话,直到最后一天,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塞给他这叠画。
“你看,”她说,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天黑了不要怕,星星会陪你的。”
后来他找过她。但夏令营名单不全,只知道她叫“溪溪”,大概住在那个小镇。这么多年,他辗转打听,直到上周在艺术数据库里看到那幅《星河》——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星轨走向,那种凝视星空的方式如出一辙。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顾总,查到了。2005年夏天,南江县青少年宫举办过为期一周的联合夏令营,林溪当时是本地儿童组的绘画学员。活动最后一天有作品互赠环节,但记录不全。需要继续深入吗?”
顾沉舟回复:“不用了。”
他知道是她了。
露台的门被推开,陈默走出来:“顾总,该去和王董道别了。另外,赵局刚才暗示,并购案如果能早点‘稳定下来’,审批流程可以加快。”
“稳定下来。”顾沉舟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他将那张画小心折好,收回烟盒,放回内袋。
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烟盒的轮廓。
“陈默,”他忽然说,“帮我准备一份协议。”
“什么类型的协议?”
顾沉舟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目光落在某个方向——那是旧厂区所在的位置,也是明天南山画廊所在的方向。
“一份能让所有人都‘稳定下来’的协议。”他说,“条款要详细,特别是……关于尊重对方职业发展的部分。”
陈默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对方是?”
“一个画家。”顾沉舟整理好领带,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一个画星星的画家。”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顾沉舟推门走回去,重新融入那片光影交织的世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溪刚刚修改完第六版作品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夜空中,星光稀疏,但北斗七星依然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命运已经张开了网。
而那个执网的人,正在灯红酒绿中,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节点的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