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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份荒诞的提案 那晚,林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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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溪没有直接回答。
天台上风声呼啸,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像巨兽的低吼。她看着顾沉舟递来的名片,黑色卡纸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辰星科技CEO——这个身份让之前的种种异常都有了解释:为什么画廊会主动联系她,为什么合约条款优厚得不像真的,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艺术圈格格不入的精准与疏离。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顾沉舟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还给她。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三天内,给我答复。”他的语气没有逼迫,只是一种陈述,“三天后,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画廊的合约依然有效。只是预付款的数额,会回到正常标准。”
这句话很巧妙。既给了她选择的空间,又清晰地划出了代价——如果拒绝那份“交易”,她将失去解决老宅危机的最佳机会。
林溪接过名片。钢笔字迹遒劲有力,是一串手机号码。指尖触到卡片时,她感觉到顾沉舟的手指温度很低,像深秋的金属。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陈默专注地开着车,后座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林溪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车窗上划过流动的光带。她紧紧捏着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天已完全黑了。路灯昏黄,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林小姐。”顾沉舟在她下车前开口,“协议的具体条款,我已经发到你邮箱。慢慢看。”
林溪回头,昏暗的车厢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清晰。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更深,“你这样的身份,应该有很多更合适的人选。更漂亮,更懂社交,更……像真的。”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路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真实是无法表演的。”他说,“我需要一个在必要时能够沉默,在关键时能够说话的人。而你的画告诉我,你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表达。”
他顿了顿:“而且,你很干净。”
最后这个词让林溪心头一震。干净——是指背景简单,还是指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问,推门下车。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林溪没有开灯。
她摸黑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一户户温暖的灯火。厨房的炒菜声,电视的嘈杂声,孩子的哭笑声——所有这些世俗的喧嚣,此刻都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英文加数字的组合,标题很简单:《协议草案》。
林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按亮台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请查收附件。如有疑问,随时联系。”署名是顾沉舟。
附件是一份二十八页的PDF文件。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文件排版严谨得像法律文书,但语言并不晦涩。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晰:
第一条:协议期限
自双方签署之日起12个月,可协商续期。
第二条:甲方义务
1. 支付乙方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分三期支付:签约后24小时内支付200万元,三个月后支付150万,协议期满支付150万元。
2. 为乙方提供市区别墅一套作为居所(产权归甲方,乙方拥有居住权)。
3. 不干涉乙方的艺术创作及职业发展,并酌情提供资源支持。
4. 在协议期间,尊重乙方个人隐私及身体自主权。
第三条:乙方义务
1. 以甲方女友身份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每月不超过4次)。
2. 在甲方家人及商业伙伴面前维持得体形象。
3. 配合甲方完成一次特定主题的艺术创作(具体内容另行协商)。
4. 协议期间不得与其他异性发展亲密关系。
第四条:特别条款
1. 本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不存在胁迫或欺诈。
2. 协议内容严格保密,任何一方泄露需承担违约责任。
3. 如因不可抗力提前终止协议,已支付款项无需退回,未支付款项不再支付。
第五条:附则
……
林溪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五百万元——这个数字足以还清所有债务,保住老宅,还能剩下足够的钱让她专心创作三年,不必接任何商业墙绘。地址她认识,是那个有名的“星河湾”,最小户型也要两千万。
条款对她保护得近乎过分:不干涉创作、尊重隐私、身体自主权……甚至有一条写着:“甲方不得要求乙方进行违背其意愿的亲密接触。”
这不像包养协议,更像一份雇佣合同。一份报酬惊人、条件优厚、但需要她扮演某个角色的雇佣合同。
她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里,看到了一行手写体的扫描备注:
“协议期间,乙方需每周与甲方共进至少一次晚餐。场合不限,形式不限,但须单独相处。”
字迹是顾沉舟的,和名片背面的一样。这句话夹在冷冰冰的法律条款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笨拙。
林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溪溪,人这一生总要冒几次险。有的为了活着,有的为了活得像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晴的微信:“溪溪!见面怎么样?画廊那边有消息吗?”
林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能想象苏晴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苦口婆心地劝阻。
她关掉微信,打开了手机相册。里面存着老宅的照片:外婆坐在桂花树下缝衣服,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蜻蜓,阁楼小窗框住的那片天……还有昨天拍的那张银行通知函,数字触目惊心。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第二天一早,林溪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她需要再看一眼老宅,在做出决定之前。
秋日的阳光很好,桂花香比上次更浓了。老宅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金黄的花粒,踩上去软软的。她推开门,这次没有直接去看那些文件,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影子随着太阳移动,慢慢爬上她的膝盖。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用外婆给的蜡笔画星星,画得歪歪扭扭,外婆却说:“我们溪溪画的是会眨眼的星星。”
十二岁,父母车祸去世后的第一个夜晚,她躲在阁楼哭,外婆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看了一夜的星星。“你爸妈变成星星了,”外婆说,“以后你想他们了,就抬头看看天。”
十八岁,她考上美院,离开小镇前夜,外婆在树下对她说:“溪溪,外婆老了,护不住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看着星星走。”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温热地淌进鬓发里。林溪没有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拆迁办发来的短信:“林女士,最后签约期限还剩七天。逾期将按自动放弃处理,请知悉。”
七天。老宅的倒计时,和顾沉舟给的三天,重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起身,走到堂屋。那些文件还摊在八仙桌上,数字冰冷。但这次,她注意到了文件角落里的一行小字:拆迁补偿标准依据《2010年南江县旧城改造安置办法》。
2010年——那是十三年前的标准。按照现在的市值,这栋位于新区规划核心的老宅,价值至少在三百万元。
他们想用六十二万买走三百多万的东西。而银行,想用四十八万夺走她最后的情感寄托。
林溪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带着苦涩的回音。这个世界,从来不讲道理。要么接受不公,要么……找到另一条路。
她拿出手机,打开顾沉舟昨天发的邮件,翻到地址那一页。星河湾A区7栋——她在网上查过,那栋别墅有一个朝南的露台,正对着一片无遮挡的天空。
很适合观星。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终于,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是林溪。”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想看看协议的具体执行细则。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可以。地点你定。”
“南山路的那家‘星空咖啡馆’,你知道吗?”
“知道。”顾沉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溪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院子里,桂花还在落,簌簌的,像一场温柔的雨。
回城的车上,林溪收到了苏晴的连环轰炸。她终于接了电话。
“林溪!你吓死我了!昨天怎么不回消息?画廊那边到底怎么说?”
“晴晴,”林溪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如果我做一件听起来很疯狂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多疯狂?”
“疯狂到……可能会改变我整个人生轨迹的那种。”
苏晴深吸一口气:“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林溪把大概情况说了。省略了顾沉舟的真实身份和具体金额,只说有人愿意资助她,条件是假扮女友一年。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溪溪,”苏晴终于开口,声音严肃得可怕,“你听我说,这种交易十个有九个是陷阱。那些有钱人,他们……”
“我知道。”林溪打断她,“但他给的协议里,有保护我创作的条款。而且,我需要这笔钱。老宅等不起了。”
“钱我可以帮你凑!我爸妈那里,我再去找人借,总能……”
“晴晴,”林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一辈子靠朋友接济。这是我自己的战争,我得自己找到赢的方法。”
又是一阵沉默。林溪能听见电话那头苏晴压抑的呼吸声。
“那个男人,”苏晴终于说,“叫什么?做什么的?你调查清楚了吗?”
“顾沉舟。辰星科技的CEO。”
“什么?!”苏晴的声音高了八度,“是那个最近在并购启明智能的顾沉舟?财经新闻天天报的那个?”
“应该是。”
“我的天……”苏晴喃喃道,“溪溪,这种人我们惹不起。他们的世界太复杂了,你玩不过的。”
“我不玩。”林溪说,“我只履行协议。一年,五百个日夜而已。之后,我就自由了。”
她说得轻松,但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大巴驶入隧道,信号断了。黑暗的车窗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睛里那点微弱但执拗的光。
出隧道时,城市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她的故事,即将翻开最不可预测的一章。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沉舟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我会带上正式协议。期待你的决定。”
林溪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屏幕,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她认星星时说的话:
“溪溪,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古埃及人靠它预测尼罗河泛滥,农民靠它判断播种时节。星星不只是星星,它是指引。”
那么现在,哪颗星在指引她呢?
大巴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林溪望着那片光影,忽然想起顾沉舟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你画出了我一直在找的星空。”
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
夜色渐深,城市在车窗外缓缓旋转。而林溪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星河湾的别墅里,顾沉舟正站在那个朝南的露台上,手里拿着的,是一幅十六年前的蜡笔画。
画上的星空稚嫩,但星空下的小女孩,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夜空。城市光害严重,看不见几颗真星。但他知道,有些星星,一旦在生命里亮过,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手机亮起,是陈默发来的消息:“顾总,协议已经按您的要求修改完毕。另外,王氏那边又来催问联姻的事,您看……”
顾沉舟打字回复:“告诉他们,我已有合适人选。”
发送成功后,他抬头,望向老城区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有一盏,或许属于某个正在做出艰难决定的女孩。
风起,吹动他手中的画纸,哗啦作响。
像是命运翻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