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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宅的最后通牒 “外婆,光 ...

  •   去南山画廊的前一天,林溪坐上了开往郊县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渍混合的气味,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从高楼逐渐变成田野。她抱着背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那是个小小的星形金属扣,外婆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

      两小时后,客车在县城的破旧车站停下。林溪换乘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摩托,沿着蜿蜒的乡道继续前行。路边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被尘土味裹挟着钻进车厢。她深吸一口气,这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宅在镇子最南端,一片即将被新城规划吞噬的老街区里。白墙灰瓦的江南院落,门楣上“听松居”三个字已斑驳不清。推开吱呀的木门,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还在,金黄的花粒铺了满地。

      “外婆,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的院子轻声说。

      三年前外婆去世后,这座宅子就成了林溪唯一的念想。她在这里学会走路,在桂花树下听外婆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在阁楼的小窗前画下人生第一张星空——用的是外婆缝衣服的粉笔,在旧报纸上涂鸦。

      正房的门锁已经生锈。林溪从背包侧袋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打开。灰尘在透进门缝的光柱里飞舞,堂屋的陈设还保持着外婆在世时的模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积着三年前的香灰。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茶几上,那个印着“县拆迁安置办公室”字样的白色信封,像一道伤疤贴在深色木面上。

      林溪放下背包,没有立刻去拆那封信。她先去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尖锐的嘶鸣,流出铁锈色的水。放了好一会儿才变清。她接了半壶,在旧式煤气灶上烧着。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走到后窗。

      窗外原本是一片菜园,现在荒草丛生。更远处,推土机像钢铁巨兽般蛰伏在工地边缘,几栋已经封顶的高楼骨架刺向天空。规划图上的“南城新区”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吞噬这片老街区。

      水壶响了。

      她泡了杯从城里带来的速溶咖啡,苦涩的香味在陈旧的空气里显得突兀。终于,她拿起那个白色信封。

      拆封时,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里面是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银行通知函,措辞礼貌而冰冷:由于贷款连续逾期三个月,抵押物(即本房产)将于下月十五日进入司法拍卖程序。末尾的金额数字让林溪的手指微微发抖——连本带息,她需要在一个月内凑齐四十八万七千元。

      第二份是拆迁办的最终补偿协议。补偿标准按十五年前的老宅面积计算,折合人民币六十二万——听起来不少,但附件里密密麻麻的条款注明:选择货币补偿需自行解决安置,且必须在十日内签署协议,逾期视同放弃。

      第三份是开发商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标题触目惊心:《关于加快推进南城新区三号地块清场工作的通知》。老宅所在的片区被圈在红线内,最后清场期限:三十五天。

      咖啡凉了。林溪在八仙桌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计算器和笔记本。她开始算账:

      银行卡余额:三万二千。
      应收账款:两个墙绘尾款,一万八。
      可预支收入:下个月已接到三个小单,大概两万五。
      苏晴说可以借她五万。
      总共不到十三万。

      距离银行欠款,还差三十五万多。距离拆迁补偿的签署截止日,还有九天。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窗外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不远不近,像倒计时的钟摆。

      傍晚时分,林溪爬上阁楼。

      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在斜射的夕阳里飞舞。阁楼很矮,直起身就会碰到房梁。西侧有一扇小窗,正对着一小片未被高楼遮挡的天空——这是童年时她的秘密基地。

      墙角堆着几个樟木箱。她打开最旧的那个,里面是外婆的遗物:几件叠得整齐的旧式旗袍,一本牛皮封面的圣经,还有一沓用红绳捆着的信札。

      压在箱底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已经磨损,只能依稀看出是嫦娥奔月的轮廓。她小心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全是她的童年。

      厚厚一沓画稿,从幼稚的涂鸦到稍有模样的素描。最早的一张是五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头顶有一大团黄色的点,旁边用拼音写着“gui hua shu he yue liang”。外婆用钢笔在旁边批注:“溪溪五岁中秋作,说桂花香得月亮都变甜了。”

      林溪一张张翻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十岁那年画的星座图,十二岁临摹的梵高《星月夜》,十五岁第一次尝试创作的水彩星空……每一张背面,都有外婆的笔迹:

      “溪溪说星星是天空的伤口里漏出的光。”
      “今天教她认北斗,她说像外婆的勺子。”
      “这孩子,心里装着整片银河。”

      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套四张的连环画,用蜡笔画在劣质的作业纸上。画面已经褪色,但能看清内容:第一张,一个小女孩在窗边看天;第二张,天上有流星划过;第三张,小女孩在纸上画星星;第四张,她把画举起来,窗外的星空和画里的星空重合了。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小朋友,希望你也喜欢星星。——溪溪,2005年夏”

      林溪皱眉。她不记得画过这套画,更没有“送给不认识的小朋友”的记忆。2005年……她十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蒙着雾的玻璃。她只记得那个暑假特别热,外婆总在傍晚带她去镇上的小广场乘凉。有一次……有一次好像有个从城里来的夏令营?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孩子,在广场写生。

      她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几个碎片:一个特别安静的男孩,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她好像和他分享过蜡笔;离开时,她是不是塞了什么给那个男孩?

      阁楼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溪拿起那四张画,对着窗户仔细看。在第三张画的边缘,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名字被橡皮擦过,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用手指抚摸那个痕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

      翻遍整个饼干盒,她在盒盖内侧的衬纸下面,发现了一张折叠的便签。

      便笺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小孩:

      “谢谢你的画。我会好好保存。你说星星是永远的朋友,那我也是。——一个看星星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溪捏着这张便笺,在渐渐昏暗的阁楼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准时出现在老位置——外婆说过,那是金星,黄昏时最亮的星。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画廊的电话。那个温和的男声说“被您的作品打动”。可她已经两年没有正式参展,对方是从哪里看到她的作品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把她拉回现实。是苏晴。

      “溪溪!你猜怎么着?我托人打听到,南山画廊最近换了老板,新东家特别有实力,而且对青年艺术家扶持力度很大!”苏晴的声音兴奋得像放鞭炮,“明天见面绝对是机会!你准备几幅作品带过去,电子版也发我,我再帮你润色下简历……”

      林溪听着闺蜜噼里啪啦的安排,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张便笺上。“一个看星星的人”——这称呼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晴晴,”她打断苏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大概十岁,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画画送人之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十岁?那么久谁记得啊……等等,好像有那么一次,你回来哭鼻子说蜡笔少了几支,外婆还带你去买了新的。怎么了?”

      “没什么。”林溪垂下眼睛,“就是突然想起来。”

      挂了电话,阁楼已完全浸入黑暗。只有那扇小窗,框着一方深蓝的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她摸黑下楼,回到堂屋。三份文件还摊在八仙桌上,数字冰冷。但此刻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小时候迷路,只要抬起头找到北斗七星,就知道家的方向。

      林溪打开手机电筒,最后看了眼堂屋。光束扫过观音像,扫过条案上外婆的遗照,扫过斑驳的墙面。在墙角,她看见了自己十三岁时用铅笔偷偷画的一小幅星空,这么多年居然还在。

      她走过去,伸手抚摸那些稚嫩的线条。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南山画廊的邀请函,她对着光线看了又看。地址在市中心最贵的艺术区,预约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

      窗外的施工机械还在轰鸣,推土机离老宅又近了一些。但此刻,林溪耳边响起的却是外婆的话:

      “溪溪,人就像星星。有时候你觉得自个儿暗下去了,其实只是光在赶路,还没照到你身上。”

      她关掉手机电筒,在黑暗里轻声说:

      “外婆,光要来了。”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有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资料首页是林溪两年前参展时的照片,旁边附着一幅小画的扫描件——那幅画,和阁楼饼干盒里那四张连环画,惊人地相似。

      窗外,同一片星空下。

      那个男人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明天的会面安排,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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