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8、第 8 章

　　入夜，翊坤宫的风更加冷冽，西配殿的烛光倒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上了几分暖意。
　　景年倚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那日在养心殿第一次见到额娘时，额娘塞给她的金锁，背面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年”字。她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年府，娘一个人，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往后没有年容的日子里，娘只能一个人，对着容儿的旧物发呆。
　　“想家了？“世兰的脚步很轻，没有打扰到景年，可看到女儿的愁容，还是忍不住开口，“额娘早上不是说过了？明日册封大典，你姨娘她会在下面看着你，额娘也会一直陪着你。“世兰贴着景年身边坐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知道。”景年垂下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出，“但那不一样，明日再见时，我是皇家公主，她是外命妇。可明明，前日入宫前，她还只是我娘。”
　　“傻孩子……”世兰注意到景年手中的金锁，微愣了一下，“身份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在额娘这儿，你永远都是年家的女儿，是世芍的掌上明珠，更是额娘的亲骨肉，是年家与爱新觉罗的唯一血脉。无论是什么身份，我们的心，都是连在一起、分不开的。”
　　世兰起身，拿起桌案上的银剪，轻轻剪去了景年床头红烛烛芯上的焦黑。烛焰骤然矮下去半分，墙上，母女二人的影子也淡了许多。“睡吧，我的儿。”世兰轻轻抚过景年的脸颊，“晚安，好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景年就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了。看着已经摆在床头的吉服、发饰，景年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宫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掌事的嬷嬷们也挨个走进西配殿。颂芝跟在她们身后，却不见世兰的影子。
　　“格格，请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吧。”其中一个嬷嬷先开口道。
　　“我额娘呢？”景年没理会，只自顾地问着颂芝。
　　“啊，回公主，娘娘在正殿梳洗呢，等公主拾掇好后，会亲自带公主去太和殿广场等候开仪。”颂芝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
　　一层层华服披在身上，景年却只觉得压得喘不过气，倒不如在年府时，一身素衣来的自在。
　　梳头嬷嬷上前一步，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利落地绾起景年的青丝，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温度。扯到景年的头发时，她只觉得头皮生疼，可那嬷嬷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还将那发髻绷得更紧，半分情面也不留。
　　恍惚间，景年想起，入宫的第二日，同样是在这面铜镜前，世兰也曾为自己梳妆。只是，那时的景年并未打心眼里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额娘，只觉得她是“强盗”，是“懦夫”，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颗可以重获帝王恩宠的棋子罢了。可如今细细想来，若真是毫不在意，又怎会有那样的轻柔，那样的用心，那抹从眼底漫出的笑意，竟也半分不像演出来的。
　　一切打点好之后，世兰悄无声息地踏入西配殿。景年回眸，正撞上世兰的弯弯笑眼。世兰今日也装扮得极美，她身着一袭深紫色旗装，衬得她肌白如玉，本就婀娜的身姿更加窈窕；足蹬一双蜀锦面的玉鞋，鞋尖镶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红玛瑙珠；头上还戴着她最爱的那顶点翠头冠，又在鬓边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流苏步摇。
　　“走吧。”世兰将手伸至景年身前，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温柔。景年指尖微触世兰温热的掌心，迟疑了一瞬，终究是将整只手掌都放了上去。世兰微微用力，将景年从圆凳上拉起，稳稳地站立在她面前。
　　“本宫的女儿，淡妆浓抹总相宜！”世兰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不由得想起曾经的自己，“我入王府那年，才刚刚十七岁，如今，我的女儿竟也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世兰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又慌忙将其狠狠抹去，“今日是我儿册封的大喜日子，额娘高兴。”

　　太和殿广场前，文武百官、王公贵族皆伫立于此。“去吧，景年。”世兰猛地松开被景年攥的有些发木的手，“有些事，你必须要学会自己面对，但你也千万不要感到紧张，抬头挺胸，额娘会在下面看着你，为你加油！”
　　“开仪——”随着赞礼官的一声高喝，景年缓缓向受礼台的方向走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赞礼官宣读册文的声音从景年耳边飘过，她的眼神却只悄悄穿梭于两侧站着的朝臣命妇身上，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到场的宾客真多啊，看得她头晕眼花，也没能找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受礼台中间的宝座上，雍正端坐于正中央，脸上挂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两侧坐着太后和皇后，也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公主行三跪三叩大礼，谢皇恩！”闻言，景年挺直脊背，缓缓跪在受礼台前，照着世兰教她的样子，额头轻触金砖后稳稳抬起，礼数完整而标准，揪不出半点错误。
　　谢恩后，内侍总管手捧册宝案。“赐金册金宝！”景年保持跪姿不变，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手掌触碰到放着金册金宝的册宝案时，一股陌生的冰凉感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那份沉甸甸的尊荣，亦是束缚她的枷锁，是她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礼成！”赞礼官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百官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景年缓缓走下受礼台。
　　“景年！”世兰看到景年，慌忙逆着人群往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
　　“娘！”景年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的颜面，急忙扑到世芍的怀中，“娘，你知道吗？容儿想死你了！自打入了宫，每时每刻都在想！”世芍也轻轻抱住景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悄悄地俯在景年的耳边：“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先去翊坤宫再说，好不好？”

　　回到翊坤宫，世兰急忙为景年褪下繁重的服饰。景年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臣女年世芍恭贺玉清公主册封大喜，公主金安。”世芍向景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蹲安礼，吓得景年花容失色，瞬间回过神来，急忙将世芍扶起来：“娘！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不唤我容儿了？我不喜你这样拘着！”
　　“回公主的话，先君臣，后母女。况且，臣女只是公主的姨娘，公主乃皇族贵女，臣女怎敢将母女之情，凌驾于君臣之礼之上呢？”世芍轻拍景年的手，看向景年的眼神满是赞许，“在华妃娘娘这儿养了几日，果然和在年府里不一样了！”
　　“娘，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景年急得直掉泪，“你是我娘，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什么君臣礼数，在我这儿通通都不作数！”
　　“好了！”世兰轻轻抚摸景年的发顶，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关上翊坤宫的门，再没有什么公主臣子，只有我们姐妹母女。”
　　“娘就知道取笑我！”景年嘴上怨怼着世芍，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向她的怀里，“若是再说这样的话，本公主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看你还敢不敢说！”景年抬眼，看着世芍那张熟悉的脸，再凶的话，也带着些软糯的调子，狠不起来了。
　　看着景年这副外强中干的小样，世芍忍不住轻点她的鼻尖：“是是是，为娘再也不敢了，我的容儿小公主。”
　　景年将头深深地埋进世芍的衣襟里，不想让两人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哟，我的小公主怎么还哭了呢？都是娘不好，惹得容儿伤心了，那娘以后不来看容儿了，好吗？”世芍看着景年睫毛湿漉漉的模样，心都要碎了，慌忙拿玩笑话逗她开心。可景年好像没把这当成玩笑话似的，吓得她紧紧攥着世芍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娘亲就长了翅膀要飞走了。
　　世兰看着二人母女情深的模样，不由得鼻头一酸。这十四年来，她错过了女儿人生中多少的重要时刻，若是女儿一直养在自己身边，现在能抱着女儿，看着她尽情撒娇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了呢？
　　“娘娘、公主、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颂芝匆匆走进西配殿，“公主劳累了一上午，想必现下早已累坏了，快请移步正殿用膳吧！”
　　“瞧我这记性。”世芍轻拍了下额角，“竟差点儿将专门带给容儿的桂花糕给忘了。”说着，世芍打开提篮，拿出一盘精致的糕点。
　　“桂花糕！”景年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哼，有这好东西，也不早点拿出来给我！那本公主就罚你……陪我一起吃！”景年趁世芍不注意，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塞入世芍的口中，她也随之吃了下去。入口的瞬间，清甜的口感触动味蕾、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年府的桂花树下，两人嬉戏玩耍的时光。
　　“好啦，留着慢慢吃吧，一会儿吃腻了，该吃不下饭了呢！”世兰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底还是难抑酸涩，“快走吧，一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呢！”世兰一手挽起世勺的袖口，一手拉起景年，朝正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