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7、第 7 章

　　夜幕降临，翊坤宫的小厨房早已烟火蒸腾。“快点，再快点，一会儿皇上就来了。那炙羊肉仔细着烤，务必烤的外焦里嫩，那可是皇上的心头好。还有那蟹粉酥，也一定要烤的金黄酥脆，记得多放点糖，公主爱吃甜口的。”下人们在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世兰也没闲着，总是忍不住多交代几句。
　　好不容易摆满了一桌子菜，西配殿躺着的景年都能闻到从正殿传来的香气。“容儿，快起来吧，一会儿你皇阿玛该来了。”世兰踏入西配殿时满面春风，一提到雍正，她嘴角的笑意就怎么也压不住，“额娘知道你今天受苦了，额娘做了最爱的蟹粉酥补偿你，快起来吃吧。”说着，世兰轻轻将景年扶了起来，替她披好了外衣。
　　可是她们等啊等啊，等到景年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雍正还是没来。看着窗外陡升的月亮，世兰再也按捺不住，急得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想要亲自去养心殿看个明白。
　　世兰前脚刚踏出主殿的门槛，就看到苏培盛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赶来。苏公公正欲开口，世兰抢先问道：“皇上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今儿中午亲口跟本宫说的，晚上会来翊坤宫陪本宫和公主用晚膳，他现在人在哪儿？怎么还不来？”
　　苏培盛微微后撤一步，做出躬身的姿态：“启禀娘娘，皇上差奴才来回话，皇上今晚歇在碎玉轩了，还请娘娘和公主自行用膳！”
　　“不！这不可能！皇上亲口答应本宫的，本宫要去见他！”世兰不可置信地瞪着苏培盛，想要冲出去却又被他拦下，“你干什么？”
　　“娘娘，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奴才。奴才斗胆劝娘娘一句，娘娘乃千金之躯，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公主还等着娘娘的照拂呢。皇上说了，改日定当再来翊坤宫赔罪，好好陪娘娘和公主用膳。”苏培盛将头垂得极低，不时地悄悄瞟一眼世兰的脸色。
　　“改日？哼！这话还是留着骗那些痴心妄想的贱人吧，本宫早就不信了！”世兰眼底不受控制地泛红，眼泪一点点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滚！都给本宫滚远点！”泪水滑落，世兰抬手，手背狠狠地擦过脸颊。翊坤宫众人皆屏住呼吸，齐刷刷地低下头，连连后退半步后匆匆退下。苏培盛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那奴才就告退了。娘娘和公主用膳后早些歇息。”说完，他慌忙后撤，脚步都带着些许仓皇。
　　“碎玉轩！甄嬛！哼！”世兰气得攥紧拳头，指甲仿佛要陷进皮肉，“皇上，难道在您心里，世兰和容儿，还不如那个贱人吗！”
　　“额娘。”景年从正殿跑出来，猛地从背后抱住世兰，双臂用力的环住她的腰，将脸紧紧地贴在她微凉的后颈窝。一瞬间，世兰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刚刚奋力抹去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额娘别生气了，女儿饿了，额娘快进来陪女儿用膳吧。”
　　“好。”世兰转身蹲下，将景年紧紧拥入怀中，“我们回屋用膳，不等他了……不等他了……”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白肚，世兰便来到景年的床边，柔声地唤起她：“容儿，明日便是册封典礼的日子，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会看着你。纵使额娘不愿让你拘着礼，可我们也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知道了。”景年不情不愿地揉了揉眼，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额娘已经拆人给年府送过信，你姨娘也会来看你册封呢。”世兰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现在，容儿还不想起床吗？”
　　景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方才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起，我这就起！”世兰看着景年激动得连鞋都没穿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瞧你这孩子，听见你姨娘比听见册封礼还上心！”世兰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怪，伸手轻戳了下景年的额头，“合着在你心里，真真儿是没我这个额娘的位置！”
　　景年不好意思地撅起嘴，轻哼了一声，脸颊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的红晕：“额娘就知道取笑我！”

　　“娘娘，掌仪司的嬷嬷来了。”颂芝轻轻地在世兰耳边低语着，却不想，传到了景年的耳中。景年的兴致瞬间泄了大半，只委屈地轻拽着世兰的袖口，怯生生地看着世兰。
　　世兰看到女儿胆怯的样子，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她还有脸来！去回了那个什么嬷嬷，本宫的女儿不想看见她，她若再敢踏近翊坤宫半步，就赏她一丈红，再丢去冷宫里面叫她尝尝什么是苦头！”
　　“是，奴婢这就将人给打发了去。”颂芝低着头，快步走出西配殿。
　　“乖，不怕，额娘今日亲自教导你，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世兰轻轻抚摸着景年凌乱的发丝，朝她挤出了一抹安心的笑。

　　翊坤宫正殿前的台阶下，世兰早已叫人铺上了垫着一层厚厚鹅毛的蒲团。“昨日是额娘疏忽大意了，竟让我的宝贝儿跪在又硬又冷的地上，可给额娘心疼坏了！本宫的女儿，是来学规矩的，可不是来受罪的！”
　　“景年，你仔细留心学着额娘的样子。”世兰缓步走向鹅毛蒲团，轻提裙摆，微微屈膝，稳稳地跪在蒲团中心。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也绷得纤直，肩胛稳稳地与身体垂平，头也端正地微微扬起。“景年，记着，册封礼上，你要行的是三跪三叩礼，用于答谢皇恩，切不可行错了礼数，落人笑柄。”说着，她微微俯下腰身，却没改变脊背的直挺，也没有晃动半分，掌心朝下虚按，额头轻触蒲团后稳稳抬起，没有半分拖沓。
　　“景年，你来试试。”世兰缓缓从蒲团上起身，轻轻拉起景年的手，又将景年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行礼时，切不可哈腰驼背，失了皇家公主的气度。”
　　景年领命，一步一顿地向蒲团走去。她知道，穿上这身和硕公主的服制，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从前的年容，也仅仅只能活在过去的记忆中了，往后，这世间只有和硕玉清公主——爱新觉罗·景年，再无年容。
　　“不错，不愧是本宫的女儿，颇有当年本宫在王府里艳压群芳的气势。”世兰满意地点点头，流露出赞许的神情，看向景年的目光满是骄傲。
　　“正是呢，满蒙八旗加在一块儿，都不及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如今，也只有公主能与娘娘相较一二。”颂芝眼里也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哼，就你嘴甜！”世兰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自己去小库房取十两银子来，算本宫赏你的。”
　　颂芝闻言，忙不迭叩首谢恩，眼角都笑得挤出了褶：“谢娘娘赏赐！娘娘和公主福泽深厚，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尽力侍奉娘娘！”
　　“好了，也练得差不多了，快进用早膳吧。”世兰轻轻抚摸景年的发顶，“我的儿，就是聪颖，骨子里就带着这股端庄劲儿，若是换了旁人，怕是练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不如呢！”
　　景年闻言，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小脸泛着微红，低头盯着华服上的凤纹刺绣，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都是额娘教的好。”
　　“谦虚什么？做本宫的女儿，就要这样自信张扬、大大方方的才好！”世兰听得心花怒放，抬手轻触景年的鼻尖，脸上的笑意更加明媚，“日后在旁人那里，也要拿出这股子傲劲儿，莫要叫人随意轻贱了去，知道吗？”
　　景年轻轻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女儿记住了！”
　　“好！这才对嘛！”世兰一把拉起景年的手，“走，随额娘进屋用膳，额娘准备了小厨房的拿手菜式，让容儿尝个鲜！”
　　景年被世兰那温热的手攥着，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她掌心最软的那部分，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她曾经以为，离开了世芍，她就仅仅是为了救回年家而被迫入宫的棋子，再不会有半分的真心和温情。可如今，眼前的这个额娘，也是那样护着自己，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年府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能够带给她些许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