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9、第 9 章

　　“娘，你还会再来看我的吧……”日薄西山时，天东边的青灰与西边的橘红交织在一起。翊坤宫门前，景年紧紧地攥着世芍的衣角不肯放手。
　　“景年，你是爱新觉罗的女儿，你要记得，公主的身份，可不能随便拿来哭鼻子。”看着景年从眼角溢出的泪，世芍难掩藏在眼底的心疼，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往后在宫里，你要听你额娘的话，莫要再耍小性子了。”
　　“娘，我是你的容儿啊！”景年闻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若是因为一个公主的身份，就害得娘不要我了，那我宁可不要！”
　　“噤声！“世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捂住了景年的嘴，忙环顾四周，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两分，“你当这皇家公主的身份，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吗？若是被别人听了去，你舅舅他……可就真没活路了啊！”
　　景年僵了一下，轻轻松开了世芍的衣角，像闯了天大的错事一样缓缓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舅舅他……现在还好吗？”她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连带着声音也抖得十分厉害。
　　世芍蹲下身，轻抚景年泛红的眼角。“放心吧，你舅舅会没事的，只要你在宫里好好的，我们就都会没事的。”
　　景年抬眼，睫毛上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看向世芍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委屈。
　　“容儿，宫门落锁的时辰快到了，你姨娘她……也该回去了。”世兰上前一步，指尖轻轻地搭在景年的肩上，“日子还长，总还会有来日的。”
　　“是啊容儿，娘会一直想着你的。”世芍抬手，将景年额角的碎发别至耳后，又决绝地站起身来，“容儿今日也累坏了，姐姐，我走了，你和容儿就别送了。”
　　景年失落地别过头去，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西配殿那扇半开的窗，落在了窗边金丝楠木架上挂着的，那件属于大清皇长女的，和硕公主吉服上。她知道，世芍的年容再也回不来了。望着世芍离去的背影，景年却只能将那声无法再喊出的“娘”，永远地憋在心里。

　　今日的翊坤宫异常热闹。世兰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后，前脚刚踏入西配殿，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就急忙坐在景年的床边。看着景年早已穿戴整齐，发髻也梳得落落大方，世兰忍不住心疼地抚摸着景年的脸颊，带着些嗔怪的语气开口道：“傻孩子，也不知道多睡会儿，起得这样早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嘈杂。颂芝的声音传来：“奴婢见过各位娘娘、小主，请随奴婢移步正殿，奴婢这就去禀报娘娘。”
　　“哼，她们倒是殷勤。”世兰冷哼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微扶头上的翠冠，“本宫的女儿刚封了公主，一个个的，都巴巴的赶来沾光了。”
　　看着景年有些闪躲的眼神，世兰一把拉起她的手，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怕什么？有额娘在，她们谁也不敢薄待你半分，随额娘去就是了。”

　　“华妃娘娘万福！和硕公主金安！”正殿内，一众嫔妃皆向二人行蹲安礼，齐妃与敬妃起身后微微颔首，垂手站立于两侧。
　　“都起来吧。”世兰缓缓移步至主位坐下，景年也顺势坐在世兰身旁。
　　三阿哥弘时被齐妃轻轻推了一下，才从齐妃身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景年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妹妹好。”
　　景年下意识地拽了下世兰的袖口，向世兰投去求助的眼神。
　　“景年刚回宫，难免会有些怕生，三阿哥莫要见怪。”世兰轻笑着看向弘时，“倒是三阿哥如今愈发稳重了，瞧着是比往日里懂事许多。”
　　“多谢娘娘夸奖。”弘时眼角堆叠起笑意，又缓缓将目光移向景年。
　　“弘时！”齐妃轻唤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没瞧见公主不喜欢你吗？还不赶紧站到一边儿去，别杵在这儿讨人嫌。”
　　“齐妃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本宫的女儿向来知礼懂事，怎么到了齐妃口中，竟传成了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呢？”世兰眼梢微挑，轻轻拉起景年的手放在自己膝头，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目光。
　　“华娘娘，我额娘她不是这个意思。”弘时欲上前争辩两句，却被世兰瞪来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又悄悄退回齐妃身边。
　　“华妃妹妹也是有女儿的人了，何必跟个孩子置气呢。”敬妃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可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温宜，快去你景年姐姐那儿问好。”曹贵人将温宜从怀中放下，替她微微理了下额前的碎发，朝她做了个快去的手势。温宜怯生生地迈着小步走到景年身前，奶声奶气地开口道：“姐姐安好。”
　　景年放在世兰膝头的手微紧了紧，带着些许生涩与无措地抬眼看向世兰。世兰朝她微微点头，她才起身微微弯下腰来，声音轻得叫人听不出：“妹妹快请起。”
　　“温宜知道景年回宫，欢喜的很，日日念叨着要来给姐姐请安呢！”曹贵人说着，起身向世兰微微福身，嘴角也挂起了恰到好处的笑，“这不，嫔妾今日将温宜带来，也好让她们姐妹二人多熟悉熟悉、少些生分。”她又轻轻弯下腰身，向温宜张开了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柔意，“温宜，快回来吧，别扰了你姐姐的清静。”
　　世兰看着景年难得舒展的眉梢，神色缓和了几分，朝着曹贵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难得温宜这孩子与景年投缘，便叫她们姐妹多待上几刻又何妨？日后，你可要常带温宜来翊坤宫小坐，好亲近亲近她们的姐妹情分。”
　　曹贵人眼底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随即又恢复镇定：“是，娘娘说的是。”
　　世兰抬眼看向窗外，见日头已高悬天中。“得了，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世兰轻揉额角，鎏金护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曹贵人如蒙大赦地长舒一口气，慌忙上前几步牵住温宜的手：“那嫔妾就先告退了。”
　　敬妃跟在曹贵人身后，朝世兰微微颔首：“那我也先回去了。”
　　齐妃拉着弘时，沿着墙边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

　　众人散去，翊坤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颂芝端上了小厨房送来的午膳：“娘娘和公主忙了一上午，想必也累坏了，奴婢伺候娘娘和公主用膳吧。”
　　“皇上驾到！”尖细的声音打破了翊坤宫祥和的氛围。世兰慌忙拉着景年往宫门口走去，步履匆匆却不忘整理额前的碎发。
　　“皇上万福金安。”“皇阿玛万福金安。”“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差人提前说一声。”世兰娇嗔地看向雍正。
　　“怎么？不欢迎朕？”雍正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轻轻扶起世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拍了拍，“刚才西北的折子递来了，新上任的川陕总督已经顺利完成了工作交接。朕原以为，年羹尧在任多年，此番换任，会使得军中人心惶惶，没想到，竟是朕多虑了。”说着，雍正拉着世兰向正殿走去，一屁股坐在圆桌前。
　　世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这哪是什么好事，不过是树倒胡孙散、墙倒众人推罢了。年家当日征战沙场，一刀一枪打下了西北太平，如今这光景，到底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怎么了？你不高兴？”雍正察觉到世兰神色的异样，眉头拧成了川字。
　　“臣妾哪有！”世兰一愣，忙敛起眼底难以掩饰的寒意，挤出一副柔婉的笑意，“皇上英明神武，西北事务安定，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朕就知道，世兰最识大体，断不会为了包庇年家，与朕生了嫌隙。”再看向雍正嘴角的那抹弧度时，世兰心底只剩下心寒，再无其他。
　　景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世兰的心思。作为从小养在年府的年容，她再清楚不过，舅舅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实在担不起那空穴来风的罪名；可作为皇家公主，爱新觉罗·景年，年羹尧只能是目无尊上、功高震主的乱臣贼子，罪不容诛、按律当斩，革职调任已是顾及旧情、网开一面。
　　景年坐在世兰身边，轻轻地用头蹭了蹭世兰的衣袖，双臂悄悄环住世兰微微发颤的臂弯，仿佛在给她一种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