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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年府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景年还似从前那样,与娘亲在亭子里煮茶赏梅,与舅舅在雪地里挽弓练剑,与表兄们在暖阁里谈古论今,弈棋临帖。
      只是,在某些寂静的夜里,景年会望着那枚金锁发呆,想起翊坤宫朱红的宫墙下,那个明媚张扬的身影,正冲着她笑,笑得那样灿烂。

      冬去春来,年府的雪化了,阳光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不知道,翊坤宫的雪,化了吗?
      宫里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那样虚无缥缈,没留下半点踪迹。
      只有午夜梦回时,耳畔偶然会响起那句,“额娘等你”。
      此时此刻,那个人在干什么呢?
      是在御花园里,看着万紫千红簇簇地开,还是在倚梅园中,寻找枝头最后一朵傲骨,或是就在翊坤宫,望着西配殿里的陈设发呆,试图找到女儿存在过的痕迹。
      这段日子,明明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景年却总觉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苟活感,安稳是真的,空落也是真的。
      或许,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也挺好。
      宫里的那位故人,是否也是这样,盼着女儿能得个安稳,就足够了。

      年府的荷花池开满的那日,固伦玉清公主平安抵达准噶尔的消息传来。
      景年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东配殿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如今是不是在那层荒诞的红盖头下,紧紧地攥着裙角,眼泪簌簌滴在大红的嫁衣上,殷红如血。就像眼前的朵朵赤荷,花瓣上还留着清晨的朝露。只是,露珠是凉的,泪是烫的。
      陌生的环境,听不懂的汗语,年近古稀的老汗王……与东配殿无数个寒冷的日夜相比,究竟哪个更难熬呢?

      秋风裹着第一片黄叶,轻轻落在景年的眉梢。
      不多时日,年府的院子就飘满了桂花香,还有桂花馅月饼的清甜。
      年府的一轮春夏秋冬,终究是烙在了景年的心底,圆满了。
      御花园的菊花大抵开得正好吧。景年喜欢菊花,喜欢它“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可惜,那个人并不喜欢。

      风越来越冷,景年的寝殿已经早早烧起了炭火。世芍坐在景年身旁,折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静静地插在床头那盏青花瓷瓶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嘈杂声。
      “奉旨查抄年府——闲人退避!”
      一声厉喝打破了年府的宁静。世芍手中一顿,花瓶猛地砸在青石板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景年愣在原地,看着窗外九门提督的人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竟从圆凳上直直摔了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年府骤然造此劫难,绝非偶然,想必是替嫁的事被发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年羹尧,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忤逆犯上,罪证确凿。着即褫夺所有官职爵位,查抄年府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奴。钦此——”
      年羹尧闻声从书房赶来,见此情景,心中早已踏过千万铁骑,脊背却挺得笔直,厉声喝道:“放肆!我年氏世代忠良,其容尔等在此构陷污蔑!”
      “污蔑?”为首的官兵冷笑一声,“准噶尔八百里加急奏报,我大清送去和亲的固伦玉清公主,根本就是个冒牌货!皇上龙颜大怒,今日将你年氏一族的欺君之罪,一并清算!”
      景年听了这话,顿时吓得浑身发颤,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快躲进去!”世芍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景年的衣领,把她塞进床底。
      “娘!你也进来!”景年死死扣着地缝,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娘跑不掉的……”世芍梗直脖颈,一行清泪划过脸颊,“我是年家的女儿,自当与年家共存亡!而你不一样,你是皇上的女儿,替嫁的事虽然败了,可他们只知去和亲的是个冒牌货,未必就能查到你藏在这儿!”
      世芍紧紧攥着景年的手腕,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就算真被抓了,你也千万不要寻短见,皇女的身份就是你的保命符!皇上再是铁石心肠,也断断不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置于死地!”
      说完,她狠狠甩开景年的手,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轻轻推开殿门,脊背挺得如同院角的雪松。她没有厉声斥骂,只是抬眸看向领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辩驳的傲气:“我年家为大清江山社稷出生入死,鞠躬尽瘁!诸位奉旨查抄,我无话可说,但府中老弱妇孺,皆是无辜,还望诸位高抬贵手。”
      为首的官兵眼底尽是轻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少废话!给我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景年趴在床底,看着年府的牌匾被官民蛮横地扯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随即被纷杂的脚步声无情践踏。像是整个年家的脊梁,都跟着断了,年家数代的荣光,也被狠狠踩在脚下,再无半分体面。
      她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半分声音。眼见舅舅被官兵粗鲁地摁跪在地上,硬生生五花大绑起来。娘亲也被禁军一左一右狠狠架住,快步押入了囚车。还没来得及落泪,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官兵便闯入了寝殿,对着桌面上的物品肆意砸毁,连同景年的那些念想,也跟着被毁得一干二净。
      官兵像是捕捉到了床底的动静,当即狞笑着俯下身。那张恐怖如斯的脸瞬间使景年起满了鸡皮疙瘩,颤抖着连连后退。
      “哟,这床底下居然还藏了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
      官兵嘴角的弧度更加嚣张,伸手就去抓景年的胳膊。景年再也忍不住,猛地尖叫出声,可那官兵却更来劲了,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硬生生将她拖了出来。
      景年暴露在官兵面前的那一刻,空气都安静了。一名禁军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然藏在这儿!”
      那人将画卷缓缓收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得意:“皇上一早就说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跑到哪里去?不是年府,便是还藏在翊坤宫。如今看来,倒是省了去翊坤宫搜宫的麻烦了。带走!”
      官兵不敢对这位皇女太过粗鲁,只是扯着她的衣袖,却也没给她半点挣脱的余地。
      年羹尧看见景年被带了出来,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哽咽着挤出:“容儿……”
      景年回望着舅舅狼狈的背影,还有舅娘和几位表兄弟眼底翻涌的痛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年府冰冷的青石板上,与尘埃混作一处。
      身旁的官兵不耐地扯着她的衣袖,脚步急促地押着她往御前侍卫备好的马车走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年府,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却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高墙深院,看了一眼带给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存的烟火人间。
      车轮滚滚,载着她往那座朱红的宫墙驶去。

      直到景年再也看不到年府的飞檐翘角,才缓缓垂下头,攥着那枚磨得抛光的金锁,憋回了眼角挂着的泪。
      这是她此生逃不开的宿命。
      因为她是爱新觉罗·景年,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是皇帝的女儿。
      年容,早就死在了雍正三年——那一道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将军的圣旨下,那一步踏入养心殿的仓皇脚步里,那一枚被年世兰塞进掌心的金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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