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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瑞雪兆丰年,满城都在传这是来年的好光景。唯有翊坤宫的雪,是那样的冷冽,那样的刺骨,那样的寒彻心扉。
      往后的那些宫宴祭礼,世兰一概称病不去,怕碍了皇上和其他妃嫔的眼,更怕寒了自己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很快来到了固伦玉清公主出嫁的日子,满宫里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这喜事儿的喧嚣,翊坤宫却只觉得聒噪。
      霜芸身着一袭大红色嫁衣,立于世兰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含着泪,却迟迟不肯落下。
      世兰从颂芝手中接过盖头,轻轻盖在霜芸精致的发髻上。“去吧,到了准噶尔,记住自己是大清的固伦公主,要有公主的气度,别让旁人轻贱了去。”
      说完,世兰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你的恩情,本宫和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忘。本宫会善待你的家人,让你的远嫁之路,再无后顾之忧。”
      霜芸闻言,泪水再也绷不住,一滴滴落在嫁衣的金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缓缓屈膝行礼,宫女的怯懦全然褪去,只剩下大清公主该有的端庄模样,朗声道:“固伦玉清公主,拜别皇贵妃。”
      她缓缓起身,前倾两步贴上世兰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哽咽补了句:“奴婢霜芸,谢主子恩典。”
      世兰垂眸看着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忍,只好别过头去,淡淡道:“颂芝,扶公主上轿。”

      喜轿渐行渐远,身着丫鬟服饰的景年悄悄从正殿探出头来。
      “快走吧。”世兰轻轻捏了捏景年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跟着世芍到了年府,你们还过从前那样的母女生活,忘了这深宫,也忘了我……”
      “额娘,女儿不会忘了您的。”景年压抑着眼角的泪,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哽咽,“若有机会,女儿一定会回来看您的。您一定要……多保重……”
      “容儿,走吧。”世芍轻轻拉起景年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世兰,“姐,走了。”
      世兰轻轻点了点头,连忙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她知道,这一别,女儿会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家小姐,而她也还是那个深宫里无依无靠的,没有子嗣傍身的失宠嫔妃。她们此生,怕是再也没有交集了。

      景年坐在马车的角落,将头垂得低低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世兰给她的,刻着“年”字的金锁。恍惚间,想起刚入宫的时候,她紧紧拉着世芍的手,哭着喊着说不要额娘,暗地里骂她是将自己从娘亲手中抢走的强盗,是把抛弃亲生女儿十几年的懦夫。
      世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从腰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宫门口的侍卫们光顾着紧盯远去的喜轿与和亲倚仗,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令牌一眼,马车便轻而易举地驶出了紫禁城 。
      世芍撩开厚重的毡帘,弯腰钻进车厢,紧紧挨着景年身旁坐下,轻轻拉起她的手:“容儿,出了这宫门,你便是自由身,往后,再没人能拘着你了。”
      景年轻轻点头,将金锁悄悄塞回衣襟里,缓缓掀起毡帘的一角,呆呆地朝着朱红的宫墙回望。若是那个人,也能和她一起走,该多好啊。

      年府一切如旧,虽然年羹尧接连被贬,可这里的模样依旧和年容记忆中分毫不差。
      “容儿!”年府的朱漆大门下,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景年身前。
      “舅……舅舅?”
      她的声音发颤,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前的人比记忆里憔悴的太多,曾经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如今穿着素色的常服,鬓角竟染了双白。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幼时抱她放风筝时的疼惜。
      年羹尧连忙上前两步,粗糙的手掌刚想触碰她的发顶,却又在半空停住,只沙哑着挤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世芍看着愣在原地的景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也泛上一层红意:“你舅舅知道你要回来,天不亮就守在门口盼着你呢。”
      景年鼻头一酸,终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小声哽咽着:“舅舅,容儿回来了……”
      年羹尧轻轻将景年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她的脊背:“都是舅舅不好,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被送入深宫,再也没了从前自在的日子。更叫你和你额娘在宫里,受了这许久的委屈,遭了这许多的磋磨……”
      “哥,这不是你的错。当初若是没有送容儿入宫,恐怕我们如今都……”世芍捻起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容儿,饿了吧,你几个表哥们都在花厅里候着,就盼着见你呢!快回屋去,别冻着了。”
      年羹尧牵着景年的手,就像曾经无数次,年容站在朱漆大门下,看着舅舅骑着战马,威风凛凛的模样。舅舅总是将容儿举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遮不住的得意,他怀中抱着的,是年家最珍贵的宝贝,胜过沙场千军万马。
      可她是爱新觉罗·景年,舅舅日渐佝偻的身子,再也抱不起如今亭亭玉立的她。

      日头渐渐爬上院角的老槐树梢,树影被拽得更短。年府的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是景年小时候爱吃的菜。
      年羹尧将景年推上主座,与世芍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舅娘领着几位年长的表兄依次落座,还有些年幼的表弟坐不住,正被下人领着满院子跑。
      “欢迎容儿回家!干杯!”年羹尧率先起身举杯,众人皆随之起身,一饮而尽。
      “容妹妹在宫里待了些时日,出落得是愈发标致了!”开口的是年斌,年羹尧第三子,比景年大上三岁,平日里最爱打趣她。
      “容儿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年兴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年羹尧第四子,与景年同岁,性格腼腆,看向她的小脸总是红扑扑的。
      “那是自然,我们容妹妹好不容易逃离那个吃人的深宫,岂有再回去的道理?”眼前这个与年羹尧那股傲劲儿最像的,是他的次子年富,自从舅舅被贬后,他也随之受到牵连,每日都似霜打的茄子那般,只一门心思地想为父亲平反。
      恍惚间,景年看到,她的额娘年世兰,就那样坐在对面。
      不是宫里那身缀满珠翠、压得脖颈发酸的宫装,只是一件素白的绫绸褙子,袖口缝着一圈暖融融的兔毛边。乌黑的长发未挽成那般一丝不苟、揪得头皮发痛的高髻,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头,脸颊两边还有几缕碎发,随着风轻轻地晃。那些金钗玉钿的累赘也不见踪影,只斜斜插着一只素银簪子,素净得像冬日里的第一株白梅,纯天然,无雕琢。
      她笑着,指尖轻轻捏起一颗蜜饯,眉眼间像是卸下了所有宫闱枷锁的柔和,虽然还是那般的明媚张扬,却再也不见半分飞扬跋扈的模样。
      风掠过槐树叶,簌簌一阵响,眼前的人影便散了。
      “容儿,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呀?”世芍看着景年怔怔地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轻轻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她的盘中。
      “那里……少了一个人……”景年放下筷子,指着那个人影消逝的位置。
      满屋子的热闹瞬间静了下来,世芍的动作猛地顿住,年羹尧也垂下眼睑,眼底的光黯淡了两分。
      景年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空座位,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若是我额娘嫁的是个普通的夫婿,是不是现在……他们也能坐在这里,陪着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喉间像是堵了千斤的巨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簌簌地砸在瓷盘里。
      话音落下,满室只剩下景年一声叠着一声的哽咽。世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肩,就像小时候那样安慰着她。
      年羹尧也缓缓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望着碗里几乎未动的羹汤,声音弱得像一缕快要散了的烟:“世兰她……一脚踏入那深宫高墙里,往后啊,怕是再难有这样,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的日子了……”
      舅娘连忙给年羹尧递去一个慎言的眼神,暗示他快别说了,又慌忙岔开话题:“容儿啊,舅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道煨鹌鹑,今儿特意让厨子用松枝熏过,再拿老母鸡汤慢煨了一上午,皮酥肉嫩的,你快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坐在一旁的年富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闷哼一声,重重搁下筷子:“是又如何?再好吃的东西,也比不过曾经流水一般的筵席,这府里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满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年斌见状,连忙打圆场道:“说什么混话!容妹妹刚回来,不许扫了兴!”
      年兴偷偷抬眼,看向景年眼底的红,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出:“容儿你别难过,往后,我们都陪着你……”
      舅娘见情况不对,再次试图岔开话题:“话说回来,容儿能得长这么好,多亏了小妹。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着府上,又要照顾容儿,连自己的亲事都耽搁了。”
      景年闻言,将头垂得更低,手指轻轻绞着世芍的衣角:“都怪我……”
      “说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年羹尧将手轻轻搭在世芍的肩上,语气中尽是兄长独有的笃定,“我的小妹,我年羹尧养得起!”
      他缓缓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声音也跟着沉了两分:“大妹嫁入深宫,半辈子都在那红墙里熬着,受了数不清的苦楚。小妹不嫁也好,守着年府,守着容儿,过着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世芍的心被兄长这番话狠狠戳住,眼眶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她这辈子,早已把景年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盼着年家能平平安安,无灾无祸,再无他想。
      景年缓缓松开拽着世芍衣角的手,夹起盘中那块热气早已散去的炙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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