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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世兰走后,景年在正殿来回踱步,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喘不过气。
      今夜是除夕,就连翊坤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偷闲。景年实在闷得受不住,出了正殿来到庭院,看到东配殿内亮起的烛火,不自觉凑到了窗前。
      “公主,您怎么过来了?”霜芸正欲打盹,看到景年过来,吓得她急忙跪倒在地,将头垂得很低,“若是被娘娘发现了,又要怪奴婢教唆公主,定要扒了奴婢的皮。求公主开恩,别连累奴婢了!”
      景年撇到霜芸后背狰狞的鞭痕,强烈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她哆嗦着唇,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般,半晌才挤出几个发颤的字:“对不起……”
      霜芸闻言,浑身一颤,额头紧紧抵住地面:“公主您别这样,奴婢受不起啊!”
      景年看着霜芸这副怯懦的样子,心中不自觉起了恻隐。她不能不让霜芸替她,可她又不忍心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丫头,被关在冰冷的东配殿不见天日、受尽磋磨。
      “别怕,我不会告诉额娘的。”景年扒着窗子,从袖口掏出一颗蜜饯递到霜芸面前,“给你吃,额娘说,疼了就含一颗,忍忍就过去了。”
      霜芸抬眼,望向景年眼底的潮湿,愣了片刻,还是缓缓垂下头:“奴婢不敢……”
      “不过就是颗蜜饯罢了,我们翊坤宫虽然落寞了,这些东西倒也从来不会差的,你且放心吃就是了。”景年将蜜饯递得更靠前,让她一定不要推脱。
      霜芸听着这话,鼻子瞬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青砖上。原来,这个偷走了自己安稳人生的人,竟是整个深宫里,唯一把自己当人看的主子。
      “奴……奴婢命贱,公主给的东西,奴婢不敢要……”霜芸把头埋得更深,生怕被景年看到眼底的红。
      “不许自轻自贱!若是连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这宫里就更没人会看得起你了!”景年态度十分强硬,不给霜芸任何推脱的机会,“我说了给你,你就拿着,你若执意不要,便是驳了我的面子!”
      霜芸仿佛被景年的话触动,缓缓抬起头,悄悄望向她眼底的执拗,却不敢起身,膝行两步至窗前,颤颤巍巍地将蜜饯捧在手心里:“奴婢……谢公主恩典!”
      “等等!”景年撇到霜芸袖口无意露出的青紫淤痕,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这……这些伤,都是嬷嬷用戒尺抽的?”
      霜芸连忙想要收回手臂,却被景年狠狠攥着,动弹不得。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地咬着唇,只轻轻地点头,不敢多说一字。
      “她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啊!”景年看着霜芸小臂上旧伤叠着新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替我去和亲,不是要平白遭这些皮肉之苦!”
      霜芸连忙用袖子盖住伤痕,看向景年的目光尽是难以掩饰的酸涩:“公主,您是皇贵妃娘娘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自然不懂我们这些下人的苦楚……”
      “我怎么不懂?”景年看着霜芸吓得直哆嗦的样子,将她的手紧紧扣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我额娘性子烈,心也狠,处理事情向来是铁拳铁腕铁石心肠,我作为她的女儿,自然也免不了被她重罚的命数……”说着,景年不自觉想起自己刚入宫没多久,就被额娘不分青红皂白地赏了一顿戒尺和板子的事,鼻头不禁一酸,握着霜芸的手更紧。
      “是吗?”霜芸狠狠将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我原以为,娘娘那样疼您,是万万舍不得动您一根手指头的……”
      “额娘她……疼我是不假,护我也是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想起额娘曾经护着自己的种种,景年嘴角不由得挂起一抹浅笑,看向霜芸的眼神多了一丝疼惜,“所以,我知道你现在有多疼,我恨不得能替你,至少这样,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公主,您别说这种话……”霜芸垂下头,不敢看景年那含着泪光的眼睛,生怕下一秒就憋不住,泪水会决堤般滚落,“奴婢能进翊坤宫,都是奴婢的爹娘四处求人,使了银子才得来的美差。奴婢能替公主和亲,是奴婢的福气……”
      “福气?”景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知道,你恨我额娘,也恨我……”
      “奴婢不敢!”霜芸眼里写满了惊惧,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两分,“奴婢晓得,娘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公主,要恨……也只能恨奴婢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
      景年何尝不知,额娘为了她,可以愤然闯宫、可以触怒龙颜,自然不怕用一个宫女的一生,换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哪怕这步棋走得险,走得脏,走得满手血腥。
      “今儿是除夕,翊坤宫的小厨房包了饺子,我去偷偷拿些给你。”景年将袖中的蜜饯尽数塞给霜芸,转身正欲向小厨房走去。突然,她看到,翊坤宫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雪染白了她的发顶,石青色的宫装上落满了雪沫,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额娘!”景年心下一颤,既有对自己连累霜芸的惧怕,又有对额娘提前归来的担忧,她快步跑上前,一把环住世兰的脖颈。
      “容儿,外面冷,快回屋吧。”世兰抬手,轻轻抚过景年冻得发红的脸颊。
      景年看着世兰眉间微蹙起的结,知道方才自己与霜芸的对话都被额娘一一听去。她轻轻垂下头,语气带着些许卑怯的试探:“额娘,是我非要拉着霜芸说话的,您要是生气就罚我,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世兰没说话,只是默默拉起景年的手,紧紧扣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路过东配殿的窗子时,看见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霜芸,世兰脚步微顿,却没有朝她走去,只是淡淡道:“大冷的天,居然让主子在外面冻着,真是把翊坤宫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景年连忙挡在霜芸身前,字字带着不容置喙:“额娘,霜芸她真的太苦了,既然她已经答应了替女儿和亲,往后的日子,只求额娘您别再罚她了!”
      “那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将头别过去不再看霜芸,拉起景年往正殿走去,“乖,饿了吧?方才在家宴上太拘束,额娘也没吃饱呢,快跟额娘回去吃饺子!”
      望着母女二人其乐融融的背影,霜芸轻叹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涩和委屈深深埋进心底。她轻轻捡起地上散落的蜜饯,小心翼翼地含下一颗,那是她从未尝过的甜,只是,慢慢的,浮出了一丝化不开的苦,久久萦绕在舌尖。

      外面噼里啪啦地响起了阵阵鞭炮声,落在霜芸耳中,只觉得像一声声催命的梆子。这年越热闹,离她远赴准噶尔的日子,就越近。
      颂芝端来了一盘冒着热气的白面饺子,又拿了一小瓶上好的消肿药。“吃吧,大过年的,饿死在翊坤宫多晦气。还有这药,你也拿好了,省的落下什么疤,叫准噶尔的人起疑!”
      霜芸颤抖着接过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想起现下自己家中,爹娘弟妹或许还在为那一口黄面馒头推来阻去,谁也舍不得吃。其实,嫁去准噶尔,不仅自己可享一世荣华,家人也能在下一个除夕夜,吃上这样的一盘饺子,或许,也未尝是件坏事吧。
      她缓缓夹起一颗个大饱满的饺子,那捏得精致的饺子边儿是翊坤宫独有的花样。还未入口,白面的清甜和肉馅的鲜香就弥漫在鼻尖,久久挥之不去。她轻轻咬下一口,从未享受过的美味在舌尖炸开,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她哭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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