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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翊坤宫这些日子清冷至极,无人问津,尽管这里的两位主子是皇贵妃和固伦公主。往日的繁华,仿佛随着那两场草草的册封礼,一并封进了金册金宝里。
      世兰照常去寿康宫和景仁宫请安,没有年家女儿的骄纵跋扈,只有大清皇贵妃的端庄稳重。景年禁足未解,整日待在翊坤宫,有时与世兰坐在一起吃蟹粉酥,凭雨前龙井;有时趁世兰不注意,也会悄悄地扒着东配殿的窗子,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戒尺清脆的声响,默默地为霜芸的不幸而落泪。

      很快到了年下,各宫都热闹了起来,唯有翊坤宫,依旧是一片沉寂。
      “娘娘,内务府的那帮狗奴才惯是会捧高踩低!”颂芝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放在桌案上,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各宫都领了新裁的云锦宫缎、成箱的蜜饯点心,偏到了咱们这儿,就打发来了些没人要的货色,还腆着脸说,库房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了。”
      “管他们呢!翊坤宫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他们爱送什么就送什么,本宫压根不稀罕!”世兰抬手,轻轻捏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景年,脸上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只要别短了咱们这儿的炭火,别冻着我的小宝贝儿,随他们怎么折腾去!”
      景年轻轻接过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慢点吃,当心噎着,又没人和你抢!”世兰看着景年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额娘,”景年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腮帮子还鼓得圆圆的,抬眼望向窗外的落雪,语气不自觉沉了两分,“往年这个时候,年府的梅花该是开满了枝头。我记得,娘亲总爱领着我在亭子里煮茶赏梅,暖炉烧得旺旺的,一点也不冷。”
      世兰心底微微颤了一下,面上却仍然笑着,抬手替景年拭去嘴角的糕屑,语气柔得像融化的雪水:“傻丫头,你若是喜欢,日后有的是机会看呢!”
      景年看着世兰眼底的笑意,也跟着弯起眉眼,接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世兰心里早已盘算过,待和亲队伍离京的那日,便要借着世芍入宫送嫁的契机,悄悄将女儿送出宫去,回年府过安稳日子,再不让她沾这深宫里的半分是非。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便到了除夕家宴的日子。
      这段时间里,雍正再未踏足过翊坤宫,也没说过要解景年的禁足,怕是早就将这个女儿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看着景年独自在翊坤宫落寞的背影,世兰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是皇帝的妃嫔,大清的皇贵妃,只能贤良淑德,不能从心所欲。
      世兰完全没心思拾掇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石青色暗绣兰草的旧宫装,头上随意钗了只素银簪子,连只像样的步摇都懒得戴。
      “容儿,额娘走了,你在宫里照顾好自己,万事等额娘回来。”世兰紧紧握着景年的手,眼底尽是不舍。
      “额娘,我在翊坤宫自在得很,能有什么事啊?”景年嘴角挂起一抹浅笑,“倒是你,额娘,如今我们境地不比从前,家宴上……你千万多保重。”
      世兰轻轻点点头,缓缓松开景年的手,朝着宫外的漫天风雪走去。

      除夕家宴还似往年一般热闹,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一刻不曾停歇。世兰望着身旁原属于景年的座位,如今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端午那日,也是同样的位置,刚入宫没多久的女儿坐在自己身旁,心里明明还憋着对自己的闷气,却硬是绷直脊背,将公主的礼数做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末了,还巧借蒙面献曲,换来了自己那缥缈的荣宠和年家片刻喘息的余地。
      正想着,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喉。这声音令世兰感到十分耳熟,却又恍若隔世那般遥远。
      声音越来越近,世兰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戴着面纱的女子缓缓踱步至殿中。那装扮,那歌声,分明就是——景年!
      世兰心下一惊,女儿正在被禁足,绝对不能出现在宫宴上。她再顾不得什么端庄稳重,猛地起身,快步走至那女子身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眼神中满是惊惧:“容儿,你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显然僵了一瞬,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半晌,她颤抖着手揭下面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华……皇贵妃娘娘为何这般叫嫔妾?嫔妾……是陵容……”
      见此场景,众嫔妃皆炸开了锅:
      “皇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对着安陵容喊‘容儿’?”
      “是啊,皇贵妃向来瞧不上安陵容,怎么如今居然喊得这样亲?”
      “谁知道呢?你们说,会不会是之前端午家宴上,公主也曾戴着面纱唱过这首曲儿,所以她才会这般失了神?”
      世兰见到眼前那张令她憎恶的脸,猛地甩开安陵容,正想发作,又见席下众人皆盯着自己,只好作罢。她转身回到座位,指尖仍在发颤,看着安陵容那副模样,她突然想到,那日自己被宫里的流言气昏了头,大张旗鼓地去延禧宫抓回女儿的模样,酸涩与后悔涌上心头,化作眼角的一滴泪,悄然滴在酒杯里,惊起一片清浅的波澜。
      “皇贵妃,这是做什么?”雍正的声音比殿外的雪还冷冽,“后宫家宴,你却这般疯妇行径,成何体统?莫不是朕要景年去和亲,你恨毒了朕,偏要在众人面前,折辱朕的颜面?”
      世兰攥紧拳头,猛地起身走到雍正身前,强压怒火屈膝行礼:“皇上,臣妾并非有意。那日端午,景年也曾为皇上蒙面献唱,臣妾只是一时触动情肠,往后臣妾与景年相隔万里,怕是再也听不到这样的曲调了。”
      “无意?”雍正冷笑一声,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你字字句句提及景年,可不就是怨朕让你们母女分离,恨朕断了你们年家借公主攀附的念想?”
      “臣妾不敢!”世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却不肯低头半分,“皇上明鉴,臣妾绝不是这个意思!”
      “年世兰,朕念你是公主生母,留你在这后宫享尽荣华富贵,你倒好,日日揣着这副怨怼模样,是要告诉全天下人,朕苛待后妃、不顾血脉亲情吗?”雍正猛地起身,抄起茶盏狠狠掷在世兰身旁,眼底的怒意毫不掩饰。
      “皇上……”世兰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个相守了十余载的枕边人,突然感到那样的陌生。
      “够了,朕不想再听你废话!”雍正重重坐回龙椅,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滚回你的翊坤宫去,别污了朕的好兴致!”
      世兰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轻笑,十多年的情分随着嘴角的弧度一同烟消云散。她眼底泛着红,却没有一滴眼泪,她虽早已不对帝王恩宠抱有幻想,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将自己对女儿的不舍,歪曲成挟怨报复的私心,连一句辩解的余地,都被那所谓的帝王颜面碾得灰飞烟灭,不留分毫。
      苏培盛连忙上前两步,伸出手正欲搀扶。世兰猛地拍开他的手,撑着冰冷的金砖缓缓起身,任凭裙摆扫过满地碎瓷,狠狠睨了一眼龙椅上的禽兽,又用同样狠戾的目光扫过故作惶恐的安陵容,以及席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殿外的茫茫风雪。
      寒风依旧呼啸,冻得人浑身发僵。可这风再冷,也冷不过世兰那颗早已对深宫温情凉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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