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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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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内,颂芝端来了小厨房新做的蟹粉酥,个个圆润饱满,色泽光亮。世兰轻轻捏起一块递到景年身前,却见她没有反应,只呆呆的朝着东配殿望。
“容儿,你这是在怪额娘吗?”世兰将蟹粉酥放回盘中,语气冷得像冰。
“额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霜芸她还没我大,凭什么要她替我去嫁那蛮荒之地,白白断送了她一辈子?”景年猛地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
“凭什么?就凭你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金枝玉叶,不该去受那风沙磋磨!”世兰语调陡然升高,看向景年的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憋屈。
“正因为我是大清的公主,和亲才是我的使命。霜芸她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一张和我相似的脸,便要替我承担这一切吗?”强烈自责感涌上心头,景年不由得鼻头一酸。
“她不过是个宫女,命贱如草!替你去,是她的福气!”世兰冷笑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福气?”景年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般福气,怕是没人会真心盼着。”
“想要也好,不想要也罢,她若不去,难道要额娘亲手将你送去那苦寒之地,眼睁睁看着你葬送一生?”世兰猛地别过脸,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怨愤。
景年闻言,狠狠攥紧拳头,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额娘,女儿晓得您是疼我。可我一想到霜芸小小年纪,就要替我远赴他乡,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她,像被大石头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对不住?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哪是一句对不对得住能算清的?你皇阿玛呢?他用年家满门的性命逼你和亲,他对得住你吗?”世兰语气发颤,字字带着无处宣泄的压抑,“你记住,在这深宫,越心软的人,越活不下去!”
景年怔怔地望着窗外。是啊,这吃人的深宫,从来都是一层层的利用与算计,越往上,仍有挣扎的余地;越往下,就只剩任人宰割的份。
霜芸没得选,额娘没得选,她也没得选,真要论个是非对错,又该从哪里论起呢?
若是心软了这一回,要嫁的人就是自己了。她绝不允许额娘日日看着自己的画像伤怀,抚摸着西配殿的一桩一物落泪。
“总要有人牺牲,你和她,我只能选她。”世兰轻轻拉过景年的手,抚摸她手背上淡淡的红痕,“从前,额娘亏欠你太多,以后,我绝不允许你再受任何委屈。”
景年将头轻轻靠在世兰的肩上,一行泪水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她是不幸的,被亲生父亲逼着远嫁,被年家命运裹挟前行;可她又是幸运的,至少她还有一个护得住她的额娘,一个让她不惧前路风雨的底气。
世兰的皇贵妃册封礼和景年的固伦公主册封礼一并在翊坤宫举行。
其实,宫里人人心知肚明,景年作为从小养在外头的皇女,骤然受封固伦,并非因她有多得皇上偏爱,不过是大清要为自己撑足天朝上国的颜面,也要给准噶尔一个足够分量的体面。
而世兰的皇贵妃之位,不过是对她嫁女的补偿,堵了悠悠众口,也堵了她往后可能生出的怨怼。那皇贵妃的层层华服下,早已是凉透的君恩,从前的万般宠爱,早在年家失势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连残影也抓不住了。
没有太和殿外的昭告天下,只有翊坤宫内的内庭受封,就连嫔妃朝贺、公主行礼也尽数免去。这无疑是在告诉满宫的人,翊坤宫的两场册封,只是帝王的权宜之计,不过是用金册宝印,换一场保江山安稳的和亲。
霜芸被锁在东配殿,看着窗外母女二人风光受封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尊荣是别人的,她只是一个承人苦楚的替身,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抹去。
“看什么看?”嬷嬷扬手就是一戒尺,狠狠抽在霜芸的胳膊上,“怎么?你还想当翊坤宫的主子不成?等你嫁去了准噶尔,你就是这天下唯一的固伦玉清公主,她不过是替你走了一遭过场,你倒还有闲心眼红?”
戒尺结结实实落在霜芸的小臂上,剜心的剧痛很快钻入骨缝。她狠狠攥紧拳头,把那声闷哼憋在心里,生怕发出半点声音,就会被嬷嬷活活打死。
此后,霜芸再没有出过东配殿。每日的吃食都由颂芝亲自送至门口,再细细查验霜芸的规矩行止。若是尚可,才准用膳,若是有半处不妥,便叫她跪在青石板上,跪到头晕目眩、浑身发颤也不让停。
景年看着她,总想起寿康宫的自己。她们不过是深宫里被皇权压着的年容和霜芸,却都要被迫成为那个看似荣耀的固伦玉清公主。
时间一日日过去,霜芸心里也越来越发毛,若是自己真的嫁去了准噶尔,此生再无归京的可能,皇贵妃真的会履行承诺,放过她那一大家子吗?
世兰有时亲自去东配殿时,看向霜芸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眼前的人不过是自己女儿的替身罢了,能护住女儿,才有可以被抬举成“公主”的价值。
“让本宫瞧瞧,你这丫头规矩学得怎么样了?”颂芝给世兰搬来圆凳,扶着世兰缓缓坐下。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霜芸怯懦的模样,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霜芸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既然世兰要的是一个能替公主和亲的棋子,那若是自己学不会公主的样子,处处露着破绽,是不是又可以逃脱远嫁蛮荒的命运呢?
她在行礼的时候,故意将腰身塌下去半截,肩头歪歪扭扭,半点看不出公主的端庄,活脱脱一副上不得台面的丫鬟模样。
颂芝忍不住发出“噗嗤”一声轻笑,上前两步拧住霜芸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鄙夷:“就这副死样子,也配替我们公主?去了准噶尔,还不得被人笑死!”
颂芝的指尖不偏不倚拧在霜芸刚挨戒尺抽过的青紫淤痕上,疼得她浑身一颤,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双腿一软,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再也顾不得什么疼不疼,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青砖上,很快渗出了血丝:“娘娘饶命,奴婢愚钝,实在学不会公主的礼数,难以堪此重任啊!”
“哼,是吗?”世兰冷哼一声,眉梢轻挑,嘴角勾勒出渗人的弧度,“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个贱婢能装到什么时候?”
“颂芝,把本宫的金丝软鞭拿来,本宫今天就要让你知道,忤逆本宫的下场!”世兰给颂芝使了个狠戾的眼色,颂芝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取来软鞭捧到世兰身前,堆上一脸谄媚又凶狠的笑意。
“学不会?”世兰接过软鞭,缓步踱到霜芸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她的礼数,必须刻在骨子里!”
不等霜芸反应,软鞭划过空气,狠狠落在她的背上。一鞭又一鞭,她单薄的衣料瞬间绽开几道狰狞的口子,皮肉混着血珠粘在破碎的布条上。她紧紧闭上双眼,指甲仿佛要陷进皮肉,想到京中的家人,想到准噶尔的风沙,她必须忍着,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鞭子声响彻整个翊坤宫,很快传入了景年的耳中,想起曾经额娘罚自己时的狠厉,她再也坐不住,狠狠推开东配殿的门。看到眼前这一幕,人都吓傻了,她快步走到世兰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攥着世兰的衣摆。
“额娘,求您饶了她吧!”景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别过头不敢看霜芸的伤痕,“她不过是个宫女,哪里懂得这些?您要罚就罚女儿吧,是女儿连累了她啊!”
“滚开!”世兰毫不掩饰眼底的戾色,“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本宫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今日若不好好教训她,来日这个贱婢在准噶尔失了体面,丢的可是你固伦玉清公主的脸!”
“额娘,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霜芸她比我还小,您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啊?”景年的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看向世兰的眼神近乎是哀求。
“我狠?我若不狠,她能安分守己替你去和亲?”世兰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憋屈,指尖狠狠戳了下景年的额头,“心软成这样,将来怎么在宫里立足?怎么护得住自己?”
景年被戳得一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委屈的哽咽:“额娘,她只是与我有几分相似罢了,平白替我嫁去准噶尔受苦受罪,我心里就已经够过意不去了。您要是再这样抽下去,我……我真的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往后一辈子都良心难安啊!”
世兰愣了一下,握着鞭子的手骤然一松,但很快就被理智压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和不屑:“她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贱婢罢了,生来便是主子的垫脚石。你且安心做你的公主去,往后少管这些腌臜事!”
景年拽着世兰的力道不减,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不自觉地抖动着,可喉间却像堵了一块棉花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够了,别杵在这碍眼!颂芝,把公主带下去,往后不许她再踏入东配殿半步!”世兰猛地甩开景年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地上。
颂芝连忙给景年使眼色,拉起她就要往外走。景年看着霜芸蜷缩在地上的背影,眼底泛起血丝,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喊不出来,任凭颂芝拉着自己往外挪。
世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霜芸,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恻隐,转瞬便被冰冷的神色所覆盖,语气听不出半分温度:“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本宫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大清公主,竟能为你这个贱婢放低身段,跪在本宫面前如此哀求!她既肯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又何尝不能为了她,替她挡下那风沙磋磨?”
“你若是不愿做,自然还有别人求着本宫去做。”世兰俯下身,尖锐的护甲轻轻划过霜芸惨白的脸,“记着,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霜芸如遭雷击地愣了一瞬,想到白发苍苍的祖母、终年劳作的爹娘、少不更事的弟妹……霜芸心头一酸,咬紧牙关,狠狠点了点头:“奴婢……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学公主的礼数,求娘娘放了奴婢,放了奴婢的家人!”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世兰缓缓起身,将软鞭往地上狠狠一掷,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本宫今日暂且饶你这一回,再有下次……哼!”
霜芸吓得浑身一激灵,顾不得后背传来的剧痛,连连叩首道:“多谢娘娘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世兰满意地点了点头,厉声吩咐嬷嬷:“带她下去好生将养,不必惊动太医。从明日起,务必严加看管,无需手下留情!”
霜芸瘫在地上,望着窗外屋檐上自由自在的鸟儿,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楚,最终化作眼角噙着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无声地洇进了冰冷的青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