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30、第 30 章

　　踏入寿康宫，檀香的醇厚扑面而来。
　　太后斜倚在软榻前，见景年进来，手中的沉香木佛珠一顿，淡淡开口道：“你来了。”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景年缓缓屈膝，触地的瞬间，膝头旧伤被震得生疼。
　　“起来吧。”太后抬眼看她，“皇帝刚走？”
　　“皇帝倒是疼你，听你额娘在养心殿说起哀家苛待你了，就急着跑到寿康宫来看你。”太后冷哼一声，又继续捻起了手中的佛珠。
　　景年心头一颤，她知道，额娘如今不得圣心，自己与皇上的情分也并不深，那得是额娘赔上了多少的低眉顺眼，忍下了多少的屈辱，才换来了皇上到寿康宫看自己一眼。
　　“年羹尧如今愈发跋扈了，皇帝是非除不可了。”太后语气沉了几分，“你若识相，就该早早与年家断绝关系，更要多劝你那糊涂额娘，莫要再想着年家。”
　　“皇祖母，年家是孙儿的外祖家，孙儿那年六个月就早产，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是舅舅拼了命吊住了孙儿的命，姨娘日日夜夜守在床前，尽心尽力照顾孙儿，这才把孙儿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年家待孙儿恩重如山，孙儿岂能忘恩负义？”景年猛地抬眼，眼底尽是维护年家的执拗，声音虽颤，却字字掷地有声。
　　太后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恩重如山？哼！年家不过是想留着你当棋子罢了！若不是因为年家，你岂会六个月就……”
　　“太后！”竹息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两步，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太后快别说了。
　　太后急忙把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将目光移过去不再看她，语气沉冷却不失威严：“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景年方才还为太后说的话充满疑虑，此刻听到这种天大的好消息，再也顾不得想别的事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连忙恭敬行礼道：“孙儿告退。”搀着旁边的宫女就往殿外走。
　　“太后，您怎么这样不小心？方才差点就把那件事说出来了！您可知道，公主和华贵妃要是得知此事，恐怕能一把火把养心殿给烧了。”竹息凑到太后耳边，将声音压得很低。
　　“哀家老了，糊涂了。”太后将佛珠丢在一旁，连忙转移话题，“哀家虽然平日里不出门，可皇帝的心思，哀家还是能猜到几分的。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年羹尧被革职后，前朝再没有什么可用之将了，皇帝恐怕……是想送景年去和亲，换准噶尔停战啊！”
　　“太后，万万不可啊！年家昔日在准噶尔屡立战功，打得其溃不成军，此仇不共戴天！公主若是嫁过去，他们必定怀恨在心，趁机报复到公主身上啊！”竹息语气罕见的流露出急切，面色带着些许惶恐。
　　“哀家又怎会希望景年真的嫁过去？”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个好孩子，对世兰那样孝顺，就算是哀家如此磋磨她，她也从未耍过小性子，对哀家一直毕恭毕敬，没有丝毫懈怠，哀家也不希望她去那茹毛饮血的地方任人欺凌。”
　　“公主命苦，本是金枝玉叶，却要到那等苦寒之地受尽折辱。”竹息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奴婢听说，那准噶尔汗已年近古稀，公主才那样年幼，怎么能忍得下这等屈辱？”
　　“生在皇家，她没得选。”太后轻轻阖上眼，声音沉如寒潭。

　　景年来到寿康宫外，只觉神清气爽，就连身旁吹的风都是暖的。
　　“景年！”世兰从宫墙拐角处踉跄着跑了过来，眼底满是惊喜与急切。
　　“额娘，你没走？”景年也被惊了一下，想起方才殿外额娘的哭喊，鼻头骤然一酸。
　　“额娘怎么舍得走？”世兰一把将景年揽入怀里，“额娘听到你在里面忍着疼的声音，心都碎了一地，我怕她们再欺负你，我一定要守着你！”
　　“额娘，您怎么那样心急？连闯宫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倒是您为了我……受苦了……”景年轻轻抚摸世兰额头的血痕，“答应我，别再这样作践自己了，成吗？”
　　“只要你好好的，额娘什么都不怕！”世兰拽过景年的手，看到她旧伤上又添新伤，顿时红了眼眶，“真是苦了你了，疼得这样厉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额娘，外头冷，我们回翊坤宫吧。”景年慌忙将手背在身后，不想再让额娘为自己担心。
　　“好，我们回宫。”世兰扶起景年的胳膊往轿辇走去，眼底藏着说不尽的心疼。

　　不觉间路过启祥宫门口，温宜拿着几颗蜜饯从宫里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跑慢些，仔细摔着，又没人和你抢！”曹琴默也笑着从宫里追了出来，见了世兰和景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忙不迭拉过温宜的手腕，拽着她一同躬身行礼。
　　“景年姐姐给你吃！”温宜捏起一颗蜜饯往景年身前凑，却被曹琴默喝住：“温宜，不得无礼！”她慌忙按住温宜的手，赔上一脸恭谨的笑意：“温宜年幼不懂事，娘娘，公主，别跟她计较。”
　　景年看着温宜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样子，眼泪瞬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凭什么？同为皇上的女儿，大清的公主，旁人能活得潇洒恣意，自己却如同置身囚笼，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挫磨。
　　世兰见状，急忙将景年护在怀里，紧紧捂上她的眼睛，朝着曹琴默母女厉声喝道：“还不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温宜被吓得一激灵，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手中的蜜饯簌簌落在地上。景年听着温宜毫无压抑的哭声，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碎，眼泪掉得更凶，浸湿了世兰的衣襟。曹琴默连忙将温宜抱起来交给乳母，低声吩咐乳母快带进去，又慌忙向世兰和景年福身赔罪。
　　曹琴默正欲转身离去，目光不经意瞥到了景年手背的红痕，慌忙收起眼底的诧异，换上一副恭谨的神色：“娘娘息怒，嫔妾告退。”

　　从启祥宫门口离去后，景年才缓缓哭出声来：“额娘，我好委屈啊……”
　　世兰正想抬手，替她抹去眼泪，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哽咽到几乎断气的模样，手猛地僵在半空，终究是缓缓放下。“哭吧，额娘知道，额娘都懂……”
　　或许，就连这样抱在一起哭的日子，也没剩多久了……
　　如果，皇上真的不顾念父女情分，执意将景年送去和亲，她这个做额娘的，纵是拼了这条命，又能护她到几时？

　　宫人的脚步加快，将两人的哭声挡得严实，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折了华贵妃的颜面，也断了和硕玉清公主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