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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寿康宫外的风还是吹得那样烈,吹得人心里冷冷的。
      景年放下毛笔,轻揉指尖磨出的红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手背的红肿上。
      宫女又端着一碗冷粥,一盘凉茶和半个馒头放在了桌案上,看着这半点荤腥油水也无的饭菜,景年实在是提不起胃口。
      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音溜进了景年的耳中,却被外面的风裹挟走了大半,叫人听不真切。
      可那道声音一直在,景年将耳朵竖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终于从字缝里听出了,那是额娘的声音:“景年,额娘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蟹粉酥,还专门多放两勺糖……”
      景年心头一颤,当即就想跑出去见额娘,奈何膝痛难耐,门外又有嬷嬷守着,连踏出暖阁都是奢求。
      “太后有令,华贵妃娘娘不得入内!”门口又传来竹息那冷冰冰的声音。
      “姑姑,我不进去,只求姑姑把糕点递进去给我女儿吃一口,她在里面受苦了……”世兰的声音带着央求,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公主在寿康宫听训,太后不会饿着她的,娘娘还是请回吧!”沉重的关门声传来,景年的心也随着“咯噔”了一下。
      “景年,你能听到额娘说话吗?你在里面……还好吗?”世兰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
      景年不忍听到额娘担心,连忙朝着门口大喊:“额娘!我好!别担心!”
      门口的嬷嬷板着脸走了进来,扬手就是一戒尺狠狠抽在景年手背,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景年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喉间发出一丝压抑的呜咽。
      “噤声!不许应!若是再让我听见一点声音,就不是打几下手背这么简单了!”嬷嬷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偏这声闷哼传入了世兰的耳中,她立刻反应过来是女儿忍着疼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砸在世兰心上,她疯了似的往宫门上撞,半点华贵妃的体面也无:“景年!她们是不是打你了?开门!我要见我女儿!”
      世兰的哭喊声落在景年心口,比手背上的灼痛难受十倍。可她却连一声“额娘”都喊不出来,生怕太后一怒之下,废了额娘的位分,把她锁进冷宫,让她们再也不能相见。
      “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翊坤宫要是再来人,你也一概不许应!”嬷嬷收了戒尺,冷脸看着她,“还不快吃?若是不想吃,老奴这就叫人撤下去了!”
      景年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颤抖着端起桌上的粥碗。她轻轻闭上眼,泪水滴在碗里晕开,宫门外额娘提着桂花糕和蟹粉酥的模样仿佛浮现在眼前,风雪卷着她的哭腔,两盒温热的糕饼,终究是落在了雪地里,成了泥尘。
      她深吸一口气,将碗沿凑近唇边,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她不敢细品,更不敢停下,生怕那糙粒刮着喉咙的感觉,会牵扯出满心的委屈,让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门外的哭喊声未曾停下,世兰撞得额角滴血,也没能换来景年的一句回应。
      直到身旁的嬷嬷按捺不住,以扰了太后的清净为由,叫侍卫将世兰强行拖离了寿康宫门口,景年终于长舒一口气,至少不用再为额娘的安危提心吊胆。

      世兰的声音刚刚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这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景年不由得浑身一颤。
      身旁的嬷嬷连忙跪地,慌乱地整了下衣襟。景年扶着桌案,一瘸一拐地往殿中走,还没来得及屈膝行礼,就被雍正扶住。
      “你额娘说,你受苦了,朕来看看你。”雍正松开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多谢皇阿玛挂心,儿臣……没事……”景年慌忙将手背的红痕藏进袖口,抹掉了脸上的泪迹。
      雍正看着她发颤的身子,眉心微蹙:“站都站不稳?可是膝盖还疼?”
      景年闻言,连忙强撑着站得更直了些:“回皇阿玛的话,只是旧伤罢了,不妨事的。”
      雍正目光轻轻扫过景年,落在她用力攥紧的手,又撇到了墙角那把泛着寒光的戒尺,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伸手,让朕瞧瞧!”
      景年死死咬着唇,将手背在身后,头摇得像拨浪鼓:“儿臣真的没事……”
      雍正耐心已然耗尽,一把夺过景年的手腕。见她手背红肿,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的尺痕交错在一起。景年吓得连忙把手往回收,却被雍正紧紧攥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朕的公主的?”雍正脸色冷得像冰,眼底泛涌着帝王的盛怒。他猛地放开景年的手,踱步至嬷嬷身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老奴不敢,只是太后吩咐……”嬷嬷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连叩首。
      “滚!”雍正怒喝一声。嬷嬷如蒙大赦,看都不敢看一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
      “你额娘方才擅闯养心殿为你求情,又在寿康宫门口撞门,行迹如同疯妇,丝毫不把宫规放在眼里!你作为她的女儿,倒是比她懂事许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雍正的语气比殿外的风雪还冷,字字都带着冰碴子,扎得人五脏俱寒。
      景年闻言,心下一惊,她没想到额娘竟会为了自己闯宫,更没想到额娘撞门那一幕会恰巧被雍正瞧见。她双腿一软,重重砸在地上,不顾膝盖传来的剧痛,抬眼望着雍正深邃的眸子:“皇阿玛,额娘她只是担心儿臣,并不是刻意无视宫规,所有的错处都是因儿臣而起,求皇阿玛饶了额娘吧!”
      “朕知道。”雍正淡淡开口道,“朕没有处置她,你也无需为她求情。你是朕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不是年世兰一个人的女儿!你要知道,若你们母女再不安分,朕可以立刻让年家消失,让翊坤宫消失!”
      消失?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景年的心上。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连女儿为额娘说句话都成了错处,若是真有年家覆灭的那一天,岂不是他们母女连呼吸都成了罪孽?
      景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泪水夺眶而出,簌簌落在膝前的青砖上。
      雍正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恻隐,语气终究是软了半分:“忍着!朕的女儿,堂堂大清公主,这点委屈,受得住!”

      雍正拂袖而去,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景年缓缓撑着地起身,扶着桌案挪到桌前,看着空空的粥碗,想起雪地里的蟹粉酥和桂花糕,就像她和额娘一样,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她悄悄从袖口取出一颗蜜饯,轻轻含在嘴里。那是她临走前,额娘塞给她的,带着独属于翊坤宫的味道。
      蜜饯甜口,却甜不了景年的心,为什么,就因为她是爱新觉罗与年家的血脉,就要承受别人无需承受的苦楚?
      “公主,太后叫您过去一趟。”竹息站在门口,说罢便径直离开。
      还没到晚上回宫的时间,太后将自己叫过去干什么?是自己应了声的责罚,还是额娘闯宫的连累……尽管心中十分畏惧,她却不敢不去,毕竟,若是再不安分,翊坤宫、年家……就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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