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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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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相遇绝非偶然。
连续七日的北部清剿,斩鬼三十有余。最后一只潜伏在矿洞深处的恶鬼临死反扑,在我左肩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隐部队忙着善后时,我盯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血顺着指尖滴进泥土。
忽然想起今天是该送栗子馒头的日子。
伤口草草包扎,灌下三剂镇痛汤药,便踏上归途。羽织残破得几乎看不出火焰纹样,血污板结成深褐色的硬块,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可脚步却越走越快,快到鎹鸦都追不上,只能在空中嘶鸣着抗议。
在街角买了最后一笼刚出蒸笼的栗子馒头,热气透过油纸烫着掌心。走到她家附近时,晨光正好漫过屋脊。我熟练地摸向屋檐下——却听见拉门滑动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晨褂松垮地披着,头发还带着枕痕。目光落在我肩头渗血的绷带,又移向我手中冒着热气的纸包,最后定格在我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她的眉头蹙了起来,那种神情我见过——是母亲从前看见父亲带伤夜归时的表情。
“炼狱先生。”她的声音比晨雾还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您需要休息。”
——
我想说鬼杀队队员不需要那么多睡眠,想说这是柱的责任,想说……但她向前走了一步,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小露珠。
“就现在,”她说,“请去休息。”
于是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不容置喙。身体比意识先妥协,点了点头:“好…就在这附近,找个向阳处——”
“我知道有个更好的地方。”她打断我,转身指了指屋后山坡的方向,“那里草很软,阳光也足。”
我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是顾及我伤势的体贴。可我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飘,脚步虚浮,肩头的疼痛与连日累积的疲乏如潮水般涌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中缓缓移动,那段路忽然变得无比漫长。
等她第三次回头确认我是否跟随时,我残存的理智绷断了。
“失礼了!”
话音未落,我已俯身,用未受伤的右臂揽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手中的提篮掉落,几颗鲜红的野莓滚落草丛。
“指路。”我简短地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请你指路。”
——
她在我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脖子以免后仰。指尖无意间触到我颈后的皮肤,凉得像山泉。
“那边…沿着小路上去。”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扫过我的下颌。
我奔跑起来。踏过晨露打湿的石阶,穿过仍在沉睡的竹林,惊起一群斑斓的山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怀里是她轻得像羽毛的重量,肩上的伤在每一次踏步时都传来尖锐的痛楚
——可胸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噪,比伤口更灼热,比奔跑更急促。
到了。山坡顶端,一片平坦的草地向着朝阳铺展,草叶上缀满钻石般的露珠。我小心地将她放下,她踉跄一步站稳,脸颊绯红,不知是晨光映照还是别的缘故。
“这里…”她吸了口气,“你可以好好睡。”
——
我解下羽织铺在草地上,倒头就躺了下去。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阳光暖融融地覆盖在眼皮上。意识沉浮的最后,我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盖在了身上——是她的外褂,带着淡淡的、晒过太阳的清香。
然后我就睡着了。没有梦魇,没有鬼影,没有刀锋破空的声音。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黑暗,和鼻尖萦绕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了山坡的另一侧。我猛地坐起,肩上的伤口因这动作传来抗议的刺痛。
“请别急。”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还有那包栗子馒头,被仔细放在树荫下,用洗净的宽大叶片盖着保温。
“你一直…在这里?”我的喉咙发干。
“嗯。”她合上书,转过头来,眼睛在斜阳下像温润的琥珀,“怕你有伤,睡不安稳。”
——
下山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执意要拿回她替我拿着的羽织和馒头,她不肯,最后妥协分走了轻一些的馒头包。我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湿滑的青苔。
“炼狱先生。”她忽然停步,回过头,“下山后…要不要去吃丸子?街角那家,傍晚才开门。”
我愣了一下。鬼杀队柱、浑身是伤、满身血污——和年轻女子去丸子店,这画面怎么都不对劲。
但我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大得惊飞了归巢的鸟。
可她的确走得太慢了。或者说,是我太心急。眼看夕阳渐沉,丸子店的热闹时段将过,我焦躁起来——又不能再次抱起她。
她似乎察觉了我的焦躁,在又一处陡峭的石阶前犹豫了一下。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却不是要抱,而是拽住了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袖袖口,递到她面前。
“抓着,”我别开视线,耳根发烫,“这样…稳当些。”
——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截深蓝色的袖口。然后,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布料的一角。
像捏住一片蝴蝶翅膀那样轻。可我的整条手臂瞬间僵硬,仿佛那不是衣袖,而是我暴露在外的脉搏。我们以这种古怪的连接方式继续下山,她依然走得很慢,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云端。
丸子店里蒸汽氤氲。老板娘看见我满身狼狈先是一惊,看见跟在我身后的她,又露出了然的笑。我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点了红豆馅和芝麻馅的各两串还要了两碗红豆汤。
“炼狱先生,”她把一串芝麻馅的推到我面前,“肩膀的伤…回去后要好好处理。”
我咬下一颗丸子,糯米的温热和芝麻的香甜在口腔里化开,混着红豆汤升腾的热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此刻——夕阳斜照的丸子店角落,对面坐着安然无恙的她,而我袖口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嗯。”我低下头,大口吃着丸子,含混地回应,“会的。”
——
听到那个问题的瞬间,丸子店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
蒸笼的白雾在她与我之间缓缓升腾,红豆汤的甜香滞留在空气里。她捏着竹签的手指很稳,眼神却落在碗沿漂浮的汤叶上,仿佛刚才那句轻如耳语的话,只是我的幻听。
“炼狱先生,你觉得…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久呢?”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糯米团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带着未散的芝麻甜腻。手背上,白日奔跑时被荆棘划出的细痕,开始突突地跳痛。
——
该如何回答?
作为鬼杀队的炎柱,我的生命是以呼吸法为单位计算的。从学会“全集中·常中”那一刻起,心脏的每一次搏动,肺叶的每一回扩张,都必须与斩鬼的使命紧密相连。
父亲离队后空洞的眼神,母亲病榻前越来越轻的叮嘱,千寿郎仰视我时那混合着崇拜与担忧的神情——这一切都铸成了我队服的内衬。
喜欢?恋慕?这些柔软的词,与日轮刀的锋芒,与羽织上永不熄灭的火焰纹,本应是永不交汇的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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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可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是第一次斩鬼救下她时,她染血的和服下摆像凋零的花;是红薯摊前她小口啃食时鼓起的脸颊;是每一次将点心放在她窗台,想象她次日发现时可能展开的、哪怕只有一瞬的笑颜;是今日山坡上,她外褂的淡香和草叶气息混合,构成我多年来第一个没有血腥味的梦境;更是此刻,她指尖捏着我衣袖下山时,那份几乎让我握不住刀柄的、细微的战栗。
这算什么?
保护?责任?还是……某种正在我坚不可摧的信仰堡垒上,悄然凿出裂隙的、更危险的东西?
——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丸子店老板娘的笑谈,隔壁桌孩童的嬉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像戴着不合尺寸的能剧面具。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出符合“柱”的身份、又能安抚她此刻或许在试探的心的言辞。
我想说:鬼杀队队员朝不保夕,谈喜欢太过奢侈。
我想说:我的生命属于主公,属于斩鬼的大业,无法分给私情。
我想说:靠近我的人,终会被我身上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所伤。
这些话语在舌尖滚动,每一句都千真万确,每一句都……锋利如刀。
——
然而,当我抬起眼,看向她等待的、被蒸腾热气微微模糊的面容时,所有准备好的、义正辞严的拒绝,都化为了灰烬。
我看见她眼中映着店内昏黄的灯光,那光芒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初春在残雪下试探着冒头的嫩芽,脆弱得让人心惊。
我不能用那些冰冷的话语,去碾碎这株嫩芽。即使那才是“正确”的,即使那才符合炎柱应有的、斩断一切私情的觉悟。
——
于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没有往日洪亮的音调,反而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话一出口,就看见她捏着竹签的指尖微微一紧。
我必须说下去。必须把真实的、笨拙的、甚至是可耻的挣扎,摊开在她面前。
这不是炎柱该有的坦诚,却是炼狱杏寿郎此刻,唯一能给出的、不算欺骗的回答。
“因为——”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此刻却安稳握着汤碗的手上,那上面有无数旧疤,也有今日新添的划痕。
“我也正在学习……‘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
——
空气仿佛凝固了。学习?多么拙劣而贪婪的用词。既无法承诺未来,也无法定义现在,只是一个悬在半空的、进行时的状态。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招式的初学者,连刀尖该指向何方都茫然无知,却已感受到了挥刀时心脏的狂跳。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表情。是失望?是了然?还是其他?我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可耻地希冀着……希冀她的理解,甚至希冀更多。
拿起一串已经微凉的丸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甜味变得有些发苦。
这就是我的回答。一个柱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私心”的极限。我承认了那正在发生的“学习”,却也将“资格”和“未来”这两座沉重的大山,明确地摆在了我们之间。
我不配拥有。但我无法停止靠近。
这自私,让我仿佛被自己的呼吸灼伤。
回程时,天色已暗。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她接过我洗净的食盒,站在门廊的灯光里。
“晚安,炼狱先生。”她轻声说,“巡逻…请务必小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用最洪亮、最坚定的声音回答:
“好!”
“明天见!”
转身离开时,夜风拂过,我才惊觉——整个傍晚,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鬼。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