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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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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她屋檐下的“固定风景”,已逾三个月。
起初只是巡逻时顺路放置早点。后来渐渐变成:在任务间隙挤出时间,绕三条街去买刚出炉的鲷鱼烧;斩鬼后溅了满身血污,却要先跑到清水河边把手套洗净,才敢触碰包点心的油纸;甚至在某次与下弦缠斗至黎明后,拖着骨裂的左臂,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捏了一整袋歪歪扭扭的饭团——盐放多了,海苔贴反了,可放在她窗台时,朝阳正巧照亮了饭团上焦黑的痕迹。我盯着那点焦黑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伤口疼得如此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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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是从第二周开始的。最初只写“早安”,后来添了当天的天气,再后来忍不住加一句“巡逻区域平安”。字越写越长,有次竟写满半张纸,描述在西山遇见一只三条腿的野猫。写完才惊觉失态,把纸条揉了,又展开抚平,最后对折成小小的方块,压在豆沙包下面。
她从未评论过纸条。但某天我发现,所有纸条都被收在一只漆木盒里,按日期排好。盒盖内侧贴着张便签,是她娟秀的字迹:“炼狱先生的巡逻日志(点心版)”。看见时,我正帮她修理漏雨的屋檐,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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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忙修东西是顺理成章的事。第一次是她家门轴吱呀作响,我路过时听见,折返敲门:“这个声音对夜间安全不利!”
说完就后悔——鬼又不会被门轴声吓跑。
但她侧身让开,我去厨房找了点菜油来涂。
那之后,坏掉的竹帘、松动的榻榻米、卡住的雨户…都成了我的“管辖范围”。千寿郎某日来送换洗衣物,看见我蹲在走廊边削新的木楔,表情像看见炎柱在编草鞋。
“兄长…这是修行的一环吗?”
我挥舞着刨花大声回答:“保护民众的安居也是柱的职责!”
——声音响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动了屋里正煮茶的她。纸窗上映出她掩嘴笑的侧影。
——
最常帮忙的是劈柴。她家用老式灶台,需要大量木柴。每三天一次,我会在日落前抵达,把堆积的圆木劈成整齐的柴火。斧头起落间,汗水顺着背脊流进羽织缝隙。她总会适时递来毛巾和凉麦茶,毛巾是洗净晒软的,茶总晾到适口的温度。
有次劈柴时下起雨。雨势来得急,她抱着新柴往檐下跑,脚下一滑。我丢开斧头冲过去,左手接住柴,右手扶住她胳膊——这是第一次碰到她。
隔着布料也能觉出体温很凉。
两人僵在雨里,柴火散了一地。
最后我先松手,退后三大步,继续劈柴,斧头挥得比杀鬼还凶猛。
那晚的柴堆得格外高,高到她小声说“炼狱先生,这些够用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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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留意我的巡逻时间。有时任务耽搁,归来得晚,会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等我放好点心离开,那盏灯才轻轻熄灭。
有次实在回来太迟,天边已泛鱼肚白。
我揣着微凉的包子在她门前踌躇,却听见纸门拉开的声音——她披着外衣站在晨光里,眼底有浅浅的倦意,却微笑着伸出手:
“今天,可以当面交接吗?”
包子最后还是凉了。但我们坐在晨露未干的廊下分食了它。她吃得很慢,我吃得太快,噎住时她递来的茶水温热刚好。那一刻我突然希望,太阳永远不要升起来。
——
也见过她为我留的纸条。夹在还回来的食盒里,或是压在门廊的石灯下。
字数总是很少:“注意安全”、“谢谢柴火”、“今天有雷雨”。
但每张我都收进队服内侧的口袋,和队徽贴在一起。
有张纸条被血浸透半边,只能看清“小心”二字。那晚我把它摊在月光下看了整夜,第二天斩鬼时,刀锋上的火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灼烈。
——
不死川又撞见我买点心。这次他没嘲笑,只抱着胳膊靠在巷口:“喂,炼狱。”
我立刻挺直背:“什么事!”
他盯着我手里包装过度的蜂蜜蛋糕看了半晌,突然啧了一声:“…别死了啊。不然那姑娘的门轴坏了,谁给她修。”
我怔在原地。等回过神,不死川已经走远了。
蜂蜜蛋糕在掌心散发着甜香,我突然想起母亲病重时,曾摸着我的头说:“杏寿郎,火焰燃烧得越旺,越要记得为何而燃。”
那天我没把点心放在屋檐下。而是敲了门,在她开门时说:“明天开始,我要去北方执行长期任务。”
然后抢在她反应前,把蛋糕和一袋新木楔塞进她怀里,“门轴我上周刚上过油,但雨季快来了,这些备用。柴火堆满了东边的棚子,至少够用两个月。还有——”
声音卡住了。我看见她抱着木楔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每天写纸条。就算不能亲自送来,也会托鎹鸦丢进院子里。”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炼狱先生——”
“巡逻结束后的早餐,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
那晚我修改了遗嘱。在“所有财产归千寿郎”那行下面,用最小的字加了一句:
“院子东侧第三块石板下,埋着给她的房租。如果我没回来,请帮她找一个不会把门轴修坏的人。”
月亮很亮。我走向北方,背对着她依然亮着灯的窗户,第一次觉得奔赴战场的路,和回家的路,原来是同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