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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元夜,他 ...

  •   七日后,论道大会在梵音寺举行。
      九派十六门的修士齐聚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席次依门派排列整齐。
      正中高台上,梵音寺方丈慈眉善目,正与几位掌门寒暄。
      玉尘坐在梵音寺弟子首位,白色僧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
      他闭目静坐,佛珠在腕间,并未转动。
      “玉尘师兄今日气色似乎不佳?”邻座的师弟小声问。
      “无碍。”玉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实则他已七日未得安眠。
      每夜闭眼,便是那晚洗剑池边的情景:姬幻拨动佛珠的手指,玩味的笑容,还有那珠子传递来的、陌生的触感。
      那触感如影随形。
      “魔教的人来了。”有人低语。
      广场入口处传来骚动。
      一队黑衣人簇拥着一顶软轿,轿帘猩红,绣着金色魔纹,轿旁随行的,是魔教四大护法,个个气息阴沉。
      轿帘掀开,先踏出的是一只赤足,脚踝系着银色细铃。
      然后是一袭红衣——今日是暗红色,绣着繁复的暗纹,衣摆曳地。
      姬幻扫视全场,目光在玉尘身上停顿片刻,嘴角勾起。
      魔教的席位被安排在广场最右,与梵音寺遥遥相对。
      姬幻落座时,铃铛轻响,引得不少修士侧目。
      “魔教少主竟敢正大光明来此……”
      “论道大会向不禁绝魔道旁听,只是往年他们不屑来罢了。”
      玉尘重新闭目,不再看那边。
      论道开始。
      先是各派长老轮番登台,讲经说法,演示术法。
      气氛庄重,偶尔有弟子提问,也皆在道法范畴之内。
      日上中天时,轮到年轻一辈切磋。
      第一个登台的,是青云门首徒。
      他演示了一套剑法,剑光如虹,引来阵阵喝彩。
      演示完毕,他忽然转身,剑尖直指魔教席位:
      “久闻魔教少主天资卓绝,不知可否赐教?”
      全场寂静。
      姬幻正倚在座上,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抬眼,笑了一声:“赐教不敢当,不过我今日不想动剑。”
      他站起身,赤足踏过青石地面,铃铛轻响。
      走到广场中央,竟直接在玉尘所在的梵音寺席位前停下。
      “听闻佛门‘拈花指’玄妙,想请玉尘大师演示一二。”姬幻说得彬彬有礼,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无数目光聚集过来。
      论道大会的切磋,从未有过正邪两道的年轻一辈公开比试,更遑论是魔教少主指名挑战梵音寺佛子。
      玉尘缓缓睁眼。
      “贫僧今日不与人切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那真是遗憾。”姬幻叹息,却忽然抬手,指尖一枚花瓣凭空出现,粉嫩娇艳,“不如,我演示个类似的?”
      他将花瓣抛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虚空一拈。
      花瓣在半空停住,随即,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化作漫天飞花,每一瓣都栩栩如生,旋转着飘向玉尘。
      “幻术!”
      “不对,是实体化形!”
      飞花逼近,玉尘未动。
      但当第一瓣花即将触及他面颊时,他腕间佛珠忽然泛起微光。
      所有花瓣同时凝固,随即化作青烟消散。
      “好一个‘无相破妄’。”姬幻拍手,“不愧是玉尘大师。”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让玉尘听见:“你的珠子……那天之后,还好用吗?”
      玉尘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姬幻看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很细微,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施主请回座。”玉尘说。
      姬幻笑着退开,转身时,红衣下摆拂过玉尘的膝头。
      很轻的一触。
      玉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
      论道大会持续三日。
      这三日里,姬幻每日都来。他不再公开挑衅,却总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落在玉尘身上。
      偶尔两人视线交汇,他便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玉尘尽力忽略那道视线,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入定。
      第三日傍晚,大会结束。
      各派修士陆续散去,梵音寺弟子留下收拾场地。
      玉尘被方丈唤去禅房,交代几件寺务,出来时,暮色已浓。
      他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禅院。路过藏经阁后的竹林时,脚步忽然顿住。
      竹影摇曳,地面上,用竹叶摆着一个箭头。
      玉尘静立片刻,顺着箭头方向走去。每走十余步,便有一个新箭头指引,一路引向后山。
      尽头是洗剑池。
      池边岩石上,姬幻斜倚而坐,手里拎着一坛酒。
      见玉尘来,他举坛示意:“等你半个时辰了。”
      “何事。”
      “还你这个。”姬幻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过来。
      玉尘接住,是一枚白玉佩,触手温润,刻着梵音寺的印记。
      他前日遗失的。
      “我在山门处捡到的。”姬幻说,“你们佛门弟子,不是最重这些信物?”
      玉尘将玉佩收好:“多谢。”
      “就一句多谢?”姬幻挑眉,“我可是专程在此等你。”
      “施主想要什么?”
      “陪我喝杯酒。”姬幻拍了拍身侧岩石。
      玉尘未动。
      姬幻笑了,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从他嘴角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衣领。
      他放下酒坛,抹了抹嘴:“放心,不是要破你戒,你就坐着,听我说说话。”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些顽劣,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玉尘沉默片刻,走到池边,在离姬幻三步处的一块岩石上坐下。
      这个距离,足够远,也足够听清说话。
      “我小时候,”姬幻忽然开口,望着池面,“第一次来梵音寺,是七岁,偷溜进来的。”
      玉尘没接话。
      “那时你大概十岁?我在藏经阁外看见你,穿着一身小白僧袍,坐在那里抄经,坐得笔直,一丝不苟。”姬幻笑了,“我当时想,这小孩真没意思。”
      他顿了顿:“后来每年都来,每年都看见你,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更像一尊佛。”
      夜风吹过,池水泛起涟漪。
      “你从来没变过。”姬幻侧头看他,“永远那么平静,永远那么正确,我有时在想,你到底是不是真人?还是梵音寺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佛子?”
      玉尘依然沉默。
      “直到那天。”姬幻的目光落在他腕间佛珠上,“我才发现,原来你也会……”
      他没有说下去。
      玉尘终于开口:“也会什么。”
      “也会有反应。”姬幻说得很轻,“虽然只是一瞬间。”
      两人之间,只有风声、水声,和姬幻偶尔晃动的铃铛声。
      许久,玉尘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道。”姬幻诚实地说,“我就是……好奇。”

      他站起身,走到玉尘面前,俯身。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玉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温热的气息。
      “玉尘,”姬幻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带任何称谓,“那串珠子,到底是什么?”
      玉尘抬眸看他。
      暮色最后的光线里,姬幻的眉眼清晰可见。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只有认真。
      “与你无关。”玉尘说。
      “有关。”姬幻坚持,“它对你很重要,而且……它不只是普通的佛珠,对吗?”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佛珠上方,没有触碰。
      “那晚我碰到它时,你的反应……不太对。”姬幻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我碰的不是珠子,而是……”
      玉尘忽然起身。
      动作太快,姬幻来不及退开。
      两人几乎撞在一起,姬幻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然后僵住。
      佛珠,就在他掌心之下。
      隔着僧袍,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珠子的轮廓。
      也清晰地感觉到,玉尘的身体,瞬间绷紧。
      姬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玉尘的脸。
      月光初上,照见玉尘紧抿的唇,和眼中那片终于不再平静的深潭。
      “松手。”玉尘的声音很沉”
      “如果我说不呢?”姬幻的手没有动。
      玉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抬起左手,覆在姬幻的手背上。
      不是推开,而是按住。
      让那只手更紧地压在佛珠上,压在僧袍下的手腕上。
      姬幻怔住。
      “你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玉尘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就是。”
      姬幻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感觉到掌心下,佛珠的温度,玉尘手腕的脉搏,还有那层薄薄僧袍下,肌肤的触感。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到玉尘也在发抖。
      两个人,在渐浓的夜色里,僵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一声钟响——晚课钟。
      玉尘松开手,向后退开。
      姬幻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温度。
      他看着玉尘转身离去,白色僧袍消失在竹林深处。
      许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触碰到的,到底是什么?
      ——
      禅房中,玉尘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腕间佛珠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抬起手,想要摘下它,手指却停在半空。
      摘下来又如何?
      那感觉已经烙印下了。
      姬幻掌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还有那一瞬间两人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整整十八年的清修,十八年的戒律,十八年的无欲无求,在那个红衣少年面前,脆得像一层薄冰。
      而他甚至不知道,姬幻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为何专程等他,为何问那些问题,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
      若是有意……
      玉尘不敢想下去。
      窗外,月色清冷。
      他坐了整整一夜。
      佛珠在腕间,时烫时凉,像一颗不安的心。
      第二日清晨,有弟子来报:魔教的人,天未亮就全部离开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玉尘站在禅院中,看着姬幻曾坐过的那片竹林。
      青竹依旧,石阶上却再没有石子摆出的字。
      仿佛一切都只是幻梦。
      只有腕间佛珠,和心底那处被搅乱的深潭,证明着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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