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裂》十一除一

1、第 1 章

　　九月初三，霜降。
　　梵音寺的晚钟敲过第一百零八响时，玉尘踏出了藏经阁。
　　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霜，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白色僧袍纤尘不染，左手持着的那串菩提珠在月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百零八颗，颗颗浑圆，是他十二岁受戒时师尊所赐，至今已随身十八年。
　　“玉尘师兄。”
　　“玉尘师叔。”
　　沿途僧人恭敬行礼，他皆以单掌还礼，神色静如寒潭。
　　穿过竹林时，一片竹叶无声飘落。玉尘脚步未停，僧袖轻拂，叶子在触及肩头前碎成齑粉。
　　“还是这么无趣啊，和尚。”
　　带笑的声音从竹梢传来，清朗如泉击石。
　　玉尘抬眸。
　　少年坐在最高那竿青竹上，竹枝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红衣在月色下灼灼如焰。
　　他晃着腿，墨发未束，夜风里丝丝缕缕地飘。
　　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不加遮掩的明艳，嘴角噙着三分顽劣笑意。
　　“姬幻。”玉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梵音寺结界虽非铜墙铁壁，也不该任人来去自如。”
　　“那得看是谁来。”姬幻翻身跃下，落地无声，红衣翻涌如浪，“你们那破结界，我七岁就能来去自如了。”
　　他说着走近，在离玉尘三步处停下，歪头打量：“听说你闭关三个月，参悟什么‘无相般若’？成了吗？”
　　“与施主无关。”
　　“那就是没成。”姬幻笑得更开心，“正好，我新学了招‘千丝缚’，请你品鉴。”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虚空一抓。
　　无数道暗红色灵气丝线自地面暴起，细如发丝，却瞬间织成密网，朝玉尘当头罩下。
　　丝线过处，空气发出细微嗡鸣，竹叶被切割成整齐碎屑。
　　玉尘未动。
　　佛珠在指间转过一颗，淡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荡开。
　　丝网触及光晕，如雪遇沸水，寸寸消融。
　　“还是老样子。”姬幻撇撇嘴，“你这‘不动明王咒’能不能换个花样？”
　　“施主若只想切磋这些，请回吧。”
　　“急什么。”姬幻眼珠一转，忽然向后跃开数步，双手结印，“试试这个！”
　　他周身魔气暴涨，地面霜华竟凝结成冰，数十道冰棱破土而出，直刺玉尘下盘。
　　与此同时，姬幻左手藏在身后，悄悄弹出一粒极小的黑色珠子。
　　玉尘终于动了。
　　他足尖轻点，僧袍翻飞间已避开所有冰棱。
　　右手抬起，正要结印破解后续术法，忽然神色微凝。
　　那粒黑珠在半空炸开，没有灵力波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障目烟。
　　极其低阶的术法，连寻常修士都困不住片刻，但足够遮蔽视线一息。
　　一息，对姬幻来说，够了。
　　玉尘挥袖驱散烟雾时，竹林中已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垂眸，继续前行。
　　走到禅院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院门前的石阶上，歪歪扭扭用石子摆着两个字：
　　笨·蛋
　　玉尘静立片刻，僧袖轻拂，石子化为粉末。
　　——

　　三日后，后山洗剑池。
　　玉尘依例来此静坐。池水清寒，倒映着崖边老松。
　　他将佛珠置于膝上，闭目诵经，池水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风。
　　玉尘睁眼，看见水面下暗影游动，越来越大，直至——
　　“哗啦！”
　　一条通体赤红的巨蟒破水而出，血盆大口直扑他面门。
　　腥风扑面，池水被带起丈高。
　　玉尘神色未变，只屈指一弹。
　　一滴水珠自他指尖射出，在半空化作“卍”字金印，正印在巨蟒额心。
　　巨蟒身形僵住，随即寸寸碎裂，化为漫天水花。
　　水雾散去后，池对面传来鼓掌声。
　　“漂亮！”姬幻坐在松枝上，红衣湿了大半，发梢还在滴水，笑得却灿烂，“这‘化形术’我练了半个月，像不像？”
　　“施主若无事，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怎么是浪费时间？”姬幻跳下树，赤足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一步步走近，“捉弄你，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在玉尘身前蹲下，托着腮：“你这和尚，到底怎么样才会有表情？”
　　玉尘闭目，不再理他。
　　姬幻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
　　菩提珠在玉尘指间缓缓轮转，颗颗莹润，泛着经年摩挲才有的温润光泽。
　　“我说，”姬幻忽然伸手，“这珠子你从不离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出手极快，指尖已触到佛珠边缘。
　　玉尘手腕轻转，佛珠滑开半寸，恰好避开。
　　与此同时，池边岩石缝隙中骤然射出数道金光，化作牢笼，将姬幻困在其中。
　　“缚魔阵？”姬幻挑眉，“你什么时候布的？”
　　“昨日。”
　　“料到我今天会来？”
　　“施主向来不知收敛。”
　　姬幻笑了，竟不慌不忙地在金光牢笼中坐下：“那你要如何处置我？押回寺里，当众审判？还是就地正法？”
　　玉尘不语，只是看着牢笼。
　　就在这时，姬幻右手食指忽然泛起幽蓝光芒。
　　破禁指——魔族秘传，专破各种禁制。他蓄力已久，等的就是玉尘分神这一瞬。
　　“破！”
　　金光牢笼应声出现一道裂缝，姬幻如游鱼般滑出，身形在空中一转，目标却不是逃脱，而是直扑玉尘手中佛珠。
　　玉尘反应极快，起身后退，却忽然眉头微蹙。
　　脚下的岩石，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冰。
　　极滑。
　　姬幻先前湿透的红衣，滴落的水在石面结了冰。
　　他早算好了。
　　这一滞，已足够。
　　姬幻的手如鬼魅般探入玉尘袖中，指尖勾住佛珠串绳，用力一扯——
　　菩提珠串断开，一百零八颗珠子在空中散开，如雨坠下。
　　姬幻大笑，凌空一抓，将所有珠子尽数收入掌中。
　　落地时踉跄一步，差点滑倒，却稳稳握住佛珠，得意地晃了晃。
　　“得手了！”
　　玉尘第一次变了神色。
　　虽然只是眼中闪过一瞬的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姬幻看见了。
　　“还给我。”玉尘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了温度。
　　冰寒的温度。
　　“凭什么？”姬幻退后两步，将佛珠举到眼前细看，“不就是串普通菩提？有什么稀罕的……哦？”
　　他注意到，玉尘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有趣。
　　姬幻眼珠一转，忽然学着玉尘平时的样子，将佛珠绕在左手腕上，右手捏住一颗，缓缓地、一颗一颗地拨动。
　　“是这样吗？”他歪着头，笑得一脸玩味，“我们清心寡欲的玉尘大师，平时就是这么盘珠子，修身养性的？”
　　玉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无悲无喜的面容，此刻依然平静。
　　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半分。
　　姬幻没发现的是，当他拨动第三颗佛珠时，玉尘的指尖陷入了掌心。
　　当他拨到第七颗，玉尘闭上了眼睛。
　　当他继续往下，一颗，又一颗，缓慢而刻意地摩擦着那些温润的珠子……
　　玉尘的耳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那红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像雪地里悄然落下的一瓣梅，转眼就要消融，却确实染上了颜色。
　　“还给我。”玉尘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姬幻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他停下动作，仔细打量着玉尘，眼中闪过困惑，随即被更大的兴味取代。
　　“不对劲。”他一步步走近，在离玉尘只有一步之遥处停下，举起手中的佛珠，“这珠子……好像不只是珠子？”
　　玉尘睁开眼。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有暗潮涌动。
　　他盯着姬幻，盯着他手中的佛珠，一字一顿：“最后说一次，还给我。”
　　姬幻忽然笑了。
　　他将佛珠举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然后用袖子擦拭。
　　动作缓慢而暧昧。
　　“我若说不呢？”
　　话音未落，玉尘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姬幻只觉手腕一痛，佛珠已脱手。
　　他急退，玉尘却如影随形，一掌印向他胸口。
　　这一掌不带杀意，却带着某种姬幻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紊乱的气息。
　　姬幻格挡，两人对了一掌。
　　气劲炸开，池水掀起巨浪。
　　姬幻借力倒飞，落在松枝上，胸口气血翻涌。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
　　是刚才被玉尘抓住的地方。
　　而玉尘已退回原处，正低头将佛珠重新串好。
　　动作依旧从容，但姬幻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串好最后一颗珠子，玉尘将它戴回腕上，抬头看向姬幻。
　　那一瞬间，姬幻忽然觉得，这个他捉弄了十年的和尚，变得有些陌生。
　　不再是那个永远无懈可击的玉尘大师，而是……
　　“今夜之事，”玉尘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若传出一字，我会亲自去魔教总坛。”
　　他说得很平淡，姬幻却脊背一凉。
　　不是威胁，是陈述。
　　说完，玉尘转身离去。
　　白色僧袍在月色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
　　姬幻在松枝上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透了衣衫。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腕上那圈红痕，又想起玉尘微红的耳根，发抖的手指，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有意思。”他轻声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真正的、兴味盎然的弧度。
　　禅房中，玉尘闭目盘坐。
　　佛珠静静戴在腕上，不再转动。
　　他呼吸平稳，仿佛已入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姬幻拨动那些珠子时，当那些珠子被那人握在手中把玩时，
　　每一颗，都像在摩挲他的皮肤。
　　共感之契。
　　师尊当年赐珠时种下的秘法，本意是让持珠者时刻警醒，观照本心。
　　珠子感受的一切，都会如实传递给他。
　　十八年来，这串珠子只感受过诵经时的摩挲，禅定时的温热。
　　从未感受过那样的……戏弄。
　　玉尘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窗棂漏入，照在菩提珠上。
　　那些被姬幻触碰过的珠子，在黑暗中，仿佛还在微微发烫。
　　他缓缓握紧左手。
　　窗外，一片竹叶飘落。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