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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魔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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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的人走后第七日,梵音寺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从清晨开始飘落,到午后已将寺院覆上一层素白。
玉尘站在廊下看雪,手中握着一卷经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师兄,”师弟慧明捧着一封信走来,“山下送来的,指名给师兄。”
信封素白,无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玉尘接过,指尖触到竹叶边缘时,微微一顿。
“送信的人呢?”
“是个樵夫,说是有个穿红衣的少年给了他一钱银子,让务必送到。”
玉尘回到禅房,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飞扬跋扈:
‘和尚,教中急召,走得匆忙,那晚之事,我仔细想了七日,还是没想明白。
不过有件事我确定了,你那串珠子,果然有问题。
等我弄明白是什么问题,再来找你。
另:雪天路滑,莫总站在风口看雪。你若是病了,就不好玩了。
姬幻
腊月初三’
信纸末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玉尘将信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雪花飘入,落在信纸上,墨迹渐渐晕开。
那晚之事。
他说的是哪晚?是洗剑池边他抢走佛珠那次,还是后来在池边,他按住自己的手那次?
玉尘抬起左手,看着腕间的佛珠。
菩提珠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只有他知道,这些珠子如今每夜都会发烫。
不是幻觉,是真切的温度,像被人握在掌心里把玩时那种缓慢的、磨人的温热。
有时夜深人静,他打坐入定,那温热会忽然变得清晰。
清晰到他能“感觉”到每一颗珠子被摩挲的顺序,力度,甚至指尖划过珠面时那种细微的滞涩感。
然后他就会惊醒,满室寂静,只有自己过快的心跳。
师尊曾说,共感之契本是修行法门,让持珠者时刻观照己身,如影随形。
从未有人说过,这契也会成为枷锁。
又或者,不是枷锁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腊月十五,玉尘奉师命下山,去三百里外的清水镇除妖。
镇上近日有孩童失踪,前后已有五人。
镇长请了数位修士,皆无功而返,最后求到了梵音寺。
玉尘只身前往,一袭白衣,一斗笠,背负一柄古朴长剑。
三日后抵达清水镇时,正值黄昏。
镇子依山而建,一条清水河穿镇而过。
时近年关,本应热闹的街道却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镇长是个干瘦老者,见玉尘来,激动得几乎落泪:“大师可算来了!那妖物昨夜又掳走一个孩子,是东街王寡妇家的独子,才八岁……”
“何时发生的?”
“子时三刻,有人听见孩子的哭声,等出来看时,只看见一道黑影往北山去了。”
玉尘简单询问了前几次失踪的时间、地点,发现都在月圆之夜,子时前后,且都在镇北方向。
“北山有什么?”
“有座废庙,荒了很多年了。”镇长压低声音,“都说那庙不干净,早年死过人,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当夜,玉尘在镇北的山脚下静候。
月圆如盘,清辉洒满山林。
子时将至时,林间忽然起风。
不是自然风。风里带着腥气,和淡淡的妖气。
玉尘隐去气息,循着风向追去。穿过一片枯木林,眼前出现一座破败庙宇。
庙门半塌,门匾歪斜,隐约可见“山神庙”三字,妖气正是从庙中传来。
玉尘正要踏入,忽然脚步一顿。
庙前的空地上,有打斗痕迹。
不是新痕,但也就在这几日。
地上有焦黑的痕迹,是魔气灼烧留下的。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焦痕边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很熟悉的波动。
姬幻来过这里。
玉尘站起身,握紧了剑柄。
他不再隐匿气息,径直走入破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倒塌在地,碎成几块。
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繁复的法阵,阵眼处插着三面黑色小旗,旗上绣着狰狞鬼面。
炼魂阵。
魔教秘术之一,以生魂为引,炼制邪物。
法阵已经启动过半,五个孩童的魂魄被困在阵中,化作五团微弱的光,正在被缓缓吞噬。
阵眼处,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成形。
青面獠牙,似人非人。
那妖物发现玉尘,发出一声嘶吼,扑了过来。
玉尘未拔剑,只抬手结印。
金光自他指尖迸发,化作“卍”字,印向妖物额头。
妖物惨叫后退,身上黑气溃散几分。
“佛门的人……又是佛门的人……”妖物声音嘶哑,“那个红衣小子坏了我的好事,你又来……”
红衣小子。
玉尘动作未停,但心神微动。
姬幻先一步来了这里,还和这妖物交过手?
妖物趁机反扑,口中喷出黑雾,雾气中无数怨魂尖叫着涌来。
玉尘终于拔剑,剑光如雪,在黑雾中斩开一道清明。
“他在哪?”玉尘忽然问。
“谁?”妖物一愣。
“那个红衣的。”
妖物嘶声大笑:“他?他三天前来过,破了我的半座法阵,救走一个孩子……然后追着我那分身去了北边深山里,现在嘛……”
它故意停顿,看着玉尘:“说不定已经成了我腹中餐了。”
玉尘眼中寒光一闪。
剑势骤变。
不再是克制的佛门剑法,而是凌厉的、带着杀意的剑招。
每一剑都直指妖物要害,剑光所过之处,黑气溃散,怨魂哀嚎。
不过十招,妖物已被逼到墙角。
“等等!”妖物尖叫,“我说!我说!他没死,但中了我的‘蚀骨毒’,此刻应该在山中的寒潭边,用寒气压制毒性……”
玉尘一剑贯穿妖物心口。
妖物身形溃散,化作黑烟,被随后而来的佛光净化。
他迅速破解炼魂阵,将五个孩童的魂魄收于玉瓶中,转身出庙。
北边深山。
寒潭在山谷最深处,潭水终年冰寒,水面浮着薄冰。玉尘赶到时,已近黎明。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红色。
姬幻躺在潭边一块巨石上,红衣铺散,像是血染开的痕迹。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泛着诡异的青紫。
玉尘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蚀骨毒。
魔教典籍中有记载,以百年尸毒炼成,中毒者先是骨寒如冰,继而五脏如焚,三日之内,若无解药,骨肉尽蚀而亡。
姬幻的右手手臂上,一道黑色伤口触目惊心,毒气已蔓延至肩头。
“姬幻。”玉尘唤他。
没有反应。
玉尘伸手探他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当他指尖触到姬幻手腕时,腕间的佛珠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
姬幻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见玉尘时,他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和尚……你怎么来了?”
“除妖。”玉尘言简意赅,“你中毒了。”
“看出来了?”姬幻想坐起来,却无力地倒回去,“那妖物的分身……比我想的难缠。”
玉尘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
梵音寺的“清心解毒丹”,虽不能解蚀骨毒,但能暂时压制毒性。
“吃下去。”
姬幻摇头:“没用,这毒……得用魔教的解药。”
“哪里有?”
“总坛。”姬幻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丝黑血,“但我现在……回不去了。”
玉尘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姬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僧袍外衣,又去解姬幻的红衣。
“你做什么……”姬幻想挣扎,却使不上力。
玉尘不答,只将两人的外衣都褪下,然后盘膝坐下,让姬幻背对自己。
他双手贴上姬幻的后背,掌心温热,缓缓输送佛门真气。
“蚀骨毒惧阳刚之气。”玉尘说,“我的真气虽不能解毒,但能暂时压制,让你有体力回魔教。”
“那你……”姬幻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驱散了部分寒意,“你的真气会耗损……”
“无妨。”
潭边寂静,只有两人呼吸声。
玉尘闭目运功,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姬幻靠在他身前,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手的温度,和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姬幻忽然低声说:“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
玉尘没有回答。
“我是魔教少主,你是佛门佛子。”姬幻继续说,“我死了,对你们正道而言,是好事。”
“闭嘴。”玉尘说。
姬幻笑了,笑声很轻:“你第一次叫我闭嘴。”
玉尘不再说话,只专心运功。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收手,将姬幻的外衣重新披上。
“能走吗?”
姬幻试着起身,虽然仍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勉强。”
“我送你出山。”玉尘说,“出了山,你自己回魔教。”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姬幻走得很慢,玉尘便也放慢脚步,始终在他身后三步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到山口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就到这里吧。”姬幻转身,“再送,你们寺里该说你与魔教勾结了。”
玉尘看着他:“解药要多久?”
“三日之内服下就无碍。”姬幻说,“总坛里有库存,我回去就能拿到。”
他顿了顿,看着玉尘:“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除妖?”
“你想说自然会说。”
姬幻笑了:“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长得像我弟弟。”
玉尘一怔。
“我弟弟很多年前死了。”姬幻说得很平淡,“也是被妖物掳走的,那时我太小,救不了他。”
他看着远山:“所以后来我见到这种事,就会管,虽然我是魔教的人,虽然他们都说魔教该做恶事……但有些事,我还是想按自己的心意来。”
玉尘沉默许久,说:“快走吧,毒发前要赶回去。”
“嗯。”姬幻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和尚。”
玉尘看他。
“谢谢。”姬幻说,这次没有笑,眼神认真,“还有……那串珠子的事,我暂时不想了。”
他顿了顿:“你先把它修好吧。等修好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离去。
红衣在雪地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玉尘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红色。
他抬起左手,看着腕间佛珠。
方才给姬幻运功时,珠子一直微微发烫。
现在姬幻走了,温度渐渐降下来,恢复如常。
修好。
他修不好的。
这串珠子从来没有坏过。
坏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在那夜之后,就再也修不好了。
玉尘转身,朝着与姬幻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南一北,渐行渐远。
三日后,玉尘回到梵音寺。
他交还了孩童的魂魄,复命完毕,便回到自己的禅院。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早课,诵经,打坐,晚课。
只是有时夜深,他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抹红色,在雪地里渐行渐远,他追上去,却永远追不到。
醒来时,腕间佛珠冰凉。
腊月廿三,小年。
山下送来一个包裹,指名给玉尘。
包裹不大,用青布包着,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瓶,瓶下压着一封信。
玉瓶里是三枚丹药,异香扑鼻。
正是蚀骨毒的解药。
信上只有一行字:
‘毒已解,勿念。
年关将至,莫总苦修。’
没有落款,但字迹飞扬。
玉尘将信收起,玉瓶放进怀中。
他走到窗前,看着山下。
再过七日,就是除夕。
不知魔教总坛,是否也会过年?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皱了眉,将它压下去。
不该想的。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闭目诵经。只是这一次,腕间的佛珠,再也没有发烫过。
仿佛那些夜晚的温热,真的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