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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离京启程 车队出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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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离京启程
车队出城后,沿着官道向北行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闻人镜示意队伍暂停,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
她刚下马,便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后面追上来,停在茶棚旁边。车帘掀开,李显探出头来。
“世叔?”闻人镜微讶,“您怎么来了?”
李显下了车,示意随从退远些。他今日穿了便装,灰布棉袍,头戴毡帽,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人。
“来送你一程。”李显走到茶棚下,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下。闻人镜在他对面坐下,周铮端了两碗热茶过来。
“世叔有话要对我说?”闻人镜开门见山。
李显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递给她:“这是防身软甲,西域来的,刀枪不入。你穿上,多少能保条命。”
闻人镜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打开一角,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的软甲,摸上去滑溜溜的,像鱼皮,又比鱼皮厚实许多。
“多谢世叔。”
“还有这个。”李显又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这是我在北疆和西域的一些故旧,都是可信之人。你若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们。名字、地址、联络暗号,都写在上面。”
闻人镜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名、关系网,有些是官员,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江湖人士。她心中感动,将册子贴身收好。
“世叔,您……”她欲言又止。
李显摆摆手:“你不必管我。我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此去凶险更胜以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赫连霄已成大敌,他的手段你比我清楚。皇帝……恐怕撑不到你回来。”
闻人镜沉默。
“无论京城谁登基,”李显继续道,“你手握北疆秘密与可能的重宝,都将成为新君的眼中钉。张迁本就对你心怀不满,若大皇子即位,他必会借机清算;若二皇子即位,那更不用说了——他连你与赫连霄有旧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闻人镜缓缓点头:“世叔说得是。”
“所以,”李显看着她,“此行,或许……找到答案后,需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隐晦,但闻人镜听懂了。李显是在告诉她,若皇帝不在了,京城回不去了,就不要回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带着那些秘密,活下去。
“世叔,我明白。”闻人镜颔首,“勘异馆……托付给您了。”
李显苦笑:“托付给我?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闻人镜认真道,“您是朝中为数不多敢与张迁抗衡的人。您在,勘异馆就在。”
李显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尽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风大了。闻人镜起身:“世叔,该走了。”
李显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保重。”
闻人镜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李显站在茶棚下,灰布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策马上路。
身后的茶棚渐渐模糊,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此后数日,使团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经过数座城池,或有地方官员迎接,或闭门不纳,态度各异。闻人镜不在意这些,她只关心一件事——赶路。
每日天不亮便启程,天黑后才歇息。天气越来越冷,路面越来越难走。进入北疆地界后,大雪封路是常事,车队不得不放慢速度。
十二月初三,使团终于抵达北疆边境——一座名叫“鹰落驿”的小驿站。
这里已是大燕疆域的最北端,再往北便是无主之地,也是朔狼骑兵活动的范围。驿站只有十几间房,住不下五百人,大部分禁军只能在野外扎营。
闻人镜刚进驿站,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人穿着玄色铁甲,披着黑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正是司徒峻。
数月不见,他比在京城时更显沧桑。颧骨更高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鬓边多了几缕白发。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见到闻人镜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温暖,随即被掩饰得很好。
“闻人主事。”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司徒将军。”闻人镜回礼。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司徒峻将她让进屋,亲手斟了热茶。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窗外是呼啸的北风。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司徒峻低声道,“你能从那场风波中全身而退,不容易。”
“多亏陛下圣明。”闻人镜捧着茶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也多谢你送来的密报。若不是那些情报,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司徒峻摇头:“那些情报本就是你的,我只是转交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霄那边,有什么新动静?”闻人镜问。
司徒峻神色凝重起来:“三日前,他的骑兵出现在鬼哭坳附近,约有三千人。据探子回报,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停留了数日。”
“归墟之眼?”
“很可能。”司徒峻道,“但他还没有找到确切位置。鬼哭坳方圆数百里,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即便有地图,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闻人镜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不多。”司徒峻道,“若他抢先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闻人镜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司徒峻问。
“休整两日,初六出发。”闻人镜道,“此去永冻荒原,路途遥远,气候酷烈。需要做好充分准备。”
司徒峻点头:“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物资。还有一件事——我调了两千精兵,在边境待命。若有需要,三日之内可以赶到。”
“两千?”闻人镜微讶,“你能调动这么多?”
司徒峻道:“陛下给了密令,北疆驻军可酌情调动。再说,朔狼那边动作频频,边境本就需要增兵。两千人,不算多。”
闻人镜心中稍安。
窗外,风雪更大了。
初六清晨,使团再次出发。
这一次,队伍比之前更加庞大。除了原来的五百禁军,又加入了司徒峻的亲兵三百人,以及一支专门负责后勤辎重的民夫队伍。总人数接近一千,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走了三日,进入永冻荒原地界。
这里的天更低,地更广,风更大。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松树,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白天还能看到太阳,灰蒙蒙的,像一块挂在天空的旧银币;到了夜里,寒风如刀,刺骨难耐。
闻人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冷。她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茫无边际的雪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孤独。
司徒峻策马到她身边,递过一个皮囊:“喝一口,暖身子。”
闻人镜接过,抿了一口。是烈酒,辣得她直咳嗽。
司徒峻笑了笑,接过皮囊自己也喝了一口。他望着远方,忽然道:“这条路,我走过一次。”
“何时?”
“十年前,我还是个校尉的时候。”司徒峻道,“跟着一支探险队去找狄狁遗迹。那一次,我们走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还冻死了十几个人。”
闻人镜沉默。
“后来我再也没来过。”司徒峻继续道,“没想到,十年后,又来了。”
他转头看着闻人镜:“而且,是和你一起。”
闻人镜心头一动,却只是淡淡道:“这一次,我们不会空手而归。”
“我知道。”司徒峻点点头,策马向前走去。
闻人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愫。
这一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她不知道这段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有他在身边,她觉得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十二月初九,使团进入永冻荒原的第三日。
天气越发恶劣。暴风雪说来就来,遮天蔽日,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队伍不得不停下来,在背风处扎营,等待风雪过去。
闻人镜坐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研究那张青铜地图的摹本。这是她从北疆带回来的,再加上司徒峻搜集的线索,渐渐拼凑出“归墟之眼”的大致方位。
“主事,”周铮掀帘进来,“风雪太大了,明天恐怕走不了。”
闻人镜皱眉:“还有多远?”
周铮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七日。”
“太慢了。”闻人镜道,“赫连霄那边呢?有没有消息?”
周铮摇头:“风雪太大,探子也传不回消息。”
闻人镜沉默片刻:“让大家做好准备,明天只要风雪稍停,就立刻出发。”
“是。”
周铮退下后,闻人镜独自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皇帝,想起了李显,想起了那些在朝堂上对她冷眼相向的人。此刻,那些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都显得那么遥远。在这片荒芜的冰原上,面对的是天地之威,是生死考验,是所有人类勾心斗角都显得渺小的终极问题。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司徒峻。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闻人镜。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闻人镜接过汤碗,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是羊肉汤,加了胡椒,辣乎乎的很暖胃。
“你也喝。”她道。
“我喝过了。”司徒峻在她对面坐下,也看着那张地图,“还在研究路线?”
“嗯。”闻人镜指着地图上一处,“这里,应该是‘归墟之眼’的入口。但地图太模糊了,找不到确切位置。”
司徒峻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片区域我听说过,当地人叫‘鬼门关’,进去了就出不来。”
闻人镜抬头看他:“你怕?”
司徒峻一愣,随即笑了:“我这条命,早就交给战场了。怕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司徒峻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我不想让你也陷进去。”
闻人镜心头一动,却只是淡淡道:“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司徒峻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与你无关。”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司徒峻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到帐篷口,忽然回头:“闻人镜。”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他说完这句话,掀帘走了出去。
闻人镜坐在那里,手中还捧着那碗已经变凉的汤。帐篷外的风声更大了,她却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十二月初十,风雪稍停。
使团继续北上。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隐约可见几根石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风雪中。
“那是什么?”周铮指着石柱。
阿木尔策马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面色微变:“这是……狄狁人的‘路标’。”
“路标?”
“通往‘归墟之眼’的路标。”阿木尔道,“我祖父提过,说沿着这些石柱走,就能找到那个地方。”
闻人镜心中一喜:“能确定方向吗?”
阿木尔在雪地里转了一圈,指着一个方向:“那边。石柱的缺口都朝那边。”
“走!”
队伍转向,朝着阿木尔指的方向前进。
又走了两日,石柱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高大。有些石柱上刻着狄狁文字和符号,闻人镜认出一部分,多是“禁地”、“勿入”、“危险”之类的警告。
“看来我们走对了。”司徒峻道,“但这也意味着,赫连霄可能也在这附近。”
闻人镜点头:“让大家提高警惕。”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韩冲带着几名探子飞驰而回,面色凝重。
“将军,前方发现朔狼骑兵踪迹!大约有数百人,正在往北走!”
司徒峻面色一凛:“距离多远?”
“不到十里!”
司徒峻看向闻人镜:“怎么办?”
闻人镜沉吟片刻:“避开他们。我们绕路。”
“绕路要多走两日。”
“总比正面遇上好。”闻人镜道,“现在还不到与他交锋的时候。”
司徒峻点头,下令队伍转向东北方向,绕开朔狼骑兵。
又走了五日,使团终于抵达地图上标注的“归墟之眼”附近。
这里的地形十分奇特——平坦的雪原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一只眼睛镶嵌在大地上。凹陷的底部是一片幽蓝色的冰面,冰面上有无数裂缝,纵横交错,像蜘蛛网一样。
“这就是……归墟之眼?”周铮喃喃道。
阿木尔神色肃穆:“就是这里。祖父说,这是星辰坠落的地方,是狄狁人最后的禁地。”
闻人镜站在凹陷边缘,望着那片幽蓝色的冰面,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呼唤她,低沉、悠远、充满诱惑。
“小心。”司徒峻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闻人镜点头:“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队伍:“扎营!明日一早,我们下去。”
夜色降临。
使团在凹陷边缘扎营,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闻人镜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幽蓝色的冰面,心中思绪万千。
司徒峻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毯:“夜里冷,多盖点。”
闻人镜接过毛毯,披在肩上:“你呢?”
“我不怕冷。”司徒峻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片冰面,“你说,下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闻人镜道,“但不管有什么,我们都得面对。”
司徒峻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闻人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司徒峻看着她,“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自己?”
闻人镜沉默了很久,才道:“一开始,是为了活命。在勘异馆,如果不做出成绩,就会被淘汰,就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吃掉。”
“后来呢?”
“后来,是为了真相。”闻人镜望着远方,“我想知道母亲是什么人,想知道她为什么留下那些东西,想知道狄狁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后来……”她顿了顿,“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去。”
“不让更多的人死去?”
“赫连霄要复仇,要夺江山。他不在乎会死多少人,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恨。”闻人镜声音平静,“若他得到‘地核之心’,掌握了地脉之力,他可以用它来攻城略地,可以用它来制造灾厄。到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士兵,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
司徒峻沉默。
“所以,”闻人镜转头看着他,“我必须抢在他前面。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司徒峻看着她,目光中有敬佩,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我会帮你。”他道,“无论前面是什么。”
闻人镜点点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夜深了。
闻人镜回到帐篷,和衣而卧。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人影——皇帝苍白的脸,李显花白的胡须,母亲模糊的面容,赫连霄冰冷的眼神,还有司徒峻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这些人,有的已经离去,有的正在离去,有的即将离去。而她,必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活命,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也为了,那个在风雪中对她说过“我会护你周全”的男人。
帐篷外,风雪渐渐停歇。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也将是,未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