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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远疆诏书 出发前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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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远疆诏书
十一月初九,大雪。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将整座皇城裹上一层素白。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寸,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今日大朝会。
闻人镜寅时便起身,换上那件月白色的四品官袍,将密诏与虎符贴身藏好。这两样东西自从皇帝交给她,便再未离身,就连睡觉都压在枕下。
马车碾过积雪,在朱雀门外停下。她下车时,正好遇见李显。这位次辅今日穿了件石青色鹤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两人对视一眼,未及交谈,便被涌来的官员们冲散。
朝堂上,皇帝端坐御座。
他今日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明,说话也比前些日子有力。闻人镜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太医私下告诉福安,皇帝体内的蛊毒已经蔓延至心脉,随时可能再次发作。
“诸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日有两件事要宣布。”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事。北疆近日异动频繁,黑沙蔓延,金雾伤人,地脉震颤不已。经勘异馆闻人镜查实,此乃狄狁遗存之‘大冰蚀’周期进入尾声所致。若不加以应对,百年之后恐有天地大劫。”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嗡声四起。张迁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第二件事。”皇帝抬手制止了议论,“朕决定,组建‘北疆秘察使团’,再赴北疆。以闻人镜为正使,司徒峻为副使兼护卫指挥。精选勘异馆骨干、钦天监官员、工部巧匠,及五百精锐禁军,即日筹备,月底出发。”
张迁终于忍不住,肃然出列道:“陛下!闻人镜刚刚戴罪立功,尚未洗清嫌疑,怎能再委以重任?况且,再赴北疆耗费巨大,国库空虚——”
“张阁老。”皇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朕方才说了,这是天地大劫,关乎百年之后天下苍生。国库空虚,可以省;嫌疑未清,可以查。但若因畏首畏尾而延误了时机,这责任,你来担?”
张迁语塞。
皇帝又道:“闻人镜在北疆的成果,你们都是见过的。地脉仪、星图、遗民口供——哪一样不是她亲手带回?朝中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没有人应声。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一挥手,“退朝。”
群臣跪送,各怀心思。
闻人镜起身时,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嫉妒,有不满,有担忧,也有敬畏。她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刚走出紫宸殿,便被人拦住。
是大皇子府上的赵长史。他今日穿了一身便装,笑容可掬,仿佛闻人镜是他多年的老友。
“闻人主事,恭喜恭喜。”他拱手道,“殿下听闻主事又要建功立业,特意让在下来道贺。”
闻人镜回礼:“多谢殿下挂念。”
赵长史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来:“殿下说,北疆苦寒,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望主事笑纳。殿下还让在下转告一句话——‘望卿早归,他日必有厚报’。”
闻人镜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道:“臣记下了。请转告殿下,臣定当尽心竭力。”
赵长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刚走出几步,又被另一个人拦住。这一次是梅文远,依旧一身儒衫,面带微笑。
“闻人主事,二殿下让我带句话。”他压低声音,“‘北疆路远,风大雪深,莫要一去不回。’”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威胁。
闻人镜微微一笑:“请转告二殿下,臣定当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梅文远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闻人镜站在原地,望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位皇子的态度,她已经摸清了。大皇子想拉拢她,二皇子想威胁她。无论她偏向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
好在她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
至少暂时,可以远离这场夺嫡的漩涡。
回到勘异馆,闻人镜立刻召集众人,宣布了使团的组建。
周铮、魏谦等人早已有心理准备,闻言并不意外。孙小满眼圈微红,却没有哭,只道:“主事,我也要去!”
“你留在京城。”闻人镜道,“勘异馆需要人守着。”
“可是——”
“听话。”
孙小满咬着嘴唇,不再争辩。
接下来的日子,闻人镜忙得脚不沾地。她要挑选使团成员,要准备物资,要研究路线,还要应付各方势力的“关心”。张迁虽不再公开反对,却暗中使绊子——户部拨付的银两迟迟不到位,兵部调拨的马匹瘦弱不堪,工部提供的器械缺斤少两。
闻人镜一一化解。银两不够,她去找李显,李显从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挪了一笔;马匹太瘦,她让周铮去京郊马场亲自挑选;器械有问题,她列出清单,一项项核对,不合格的退回重做。
“主事,”周铮有一次忍不住道,“这些人分明是在刁难咱们。”
闻人镜淡然道:“我知道。但他们也只能刁难这些了。只要陛下还在,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
周铮沉默片刻,忽然道:“主事,您说……陛下还能撑多久?”
闻人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想答,也不敢答。
十一月十八,使团名单最终确定。
正使:闻人镜。
副使:司徒峻(北疆会合)。
勘异馆:周铮、魏谦,及三名书吏。
钦天监:周博士、陆博士(这位陆博士是新晋官员,原陆博士已在北疆殉职)。
工部:匠作令赵大工,及六名铁匠、木匠。
太医署:温太医,擅长外伤急救。
禁军:五百精锐,由一名姓韩的校尉统领——此人正是司徒峻的亲兵队长韩冲,被临时调来负责使团护卫。
另有两名特殊成员——阿木尔和他的族弟巴图。“薪火”遗民中擅长极地生存的年轻猎手,将作为向导随行。
十一月二十,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了闻人镜。
这将是出发前最后一次面圣。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药味。皇帝靠在软枕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锐利。
“都准备好了?”皇帝开门见山。
“是。”闻人镜跪在榻前,“使团定于二十五日出发,月底可抵达北疆大营与司徒将军会合。”
“好。”皇帝点点头,“你过来。”
闻人镜起身,走到御榻边。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卷黄绫,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这是正式的诏书,授予闻人镜全权处理北疆秘察事宜的权力。
“这道诏书,你收好。”皇帝递给她,“若朕不在了,有人为难你,就拿出来。只要这天下还姓萧,这道诏书就有效。”
闻人镜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还有那半块虎符。”皇帝又道,“北疆驻军有三万,司徒峻能调动的只有五千。有了这半块虎符,你可以调动两万。若赫连霄真的打过来,这两万人,或许能救你一命。”
闻人镜心中一酸。皇帝这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为她铺路。
“陛下……”她欲言又止。
皇帝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摆了摆手:“你不必谢朕。朕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这天下。你是唯一能解开狄狁秘密的人,朕不能让赫连霄抢在你前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说起来可笑。朕这一辈子,算计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最信任的,竟是你这个身世不清不楚的女子。”
闻人镜垂首:“臣……惶恐。”
“惶恐什么。”皇帝叹道,“朕信你,是因为你做事有底线。你不会为了权力去害人,也不会为了自保而出卖原则。这朝堂上,像你这样的人,朕只见过两个。”
“两个?”闻人镜下意识问。
“一个是你。另一个……”皇帝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另一个,就是赫连霄。”
闻人镜心头一震。
“他也有底线,只是他的底线和你的不一样。”皇帝幽幽道,“他要的是公平。他觉得朕欠他的,就要朕还。哪怕玉石俱焚,他也要还。”
他收回目光,看着闻人镜:“所以你要小心。一个为了公平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皇帝从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巧的玉印,通体莹白,雕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朕的私印。若你在北疆遇到无法决断的事,可以用它给朕写信。朕……会看到的。”
闻人镜接过玉印,指尖微颤。皇帝这是在告诉她,他会一直关注她的行动,哪怕他可能已经看不到那些信了。
“去吧。”皇帝闭上眼睛,“朕累了。”
闻人镜跪拜,起身退到门口。
“闻人镜。”
她停住脚步。
“活着回来。”皇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天下……需要你。”
闻人镜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出。
养心殿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福安在廊下等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主事,”老太监递过来,“这是陛下让咱家准备的,一点路上吃的点心。陛下说,北疆苦寒,别饿着。”
闻人镜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福公公,”她低声道,“陛下的病……”
福安摇头,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寒。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十一月二十五,宜出行。
天还没亮,使团便在勘异馆门前集结。五百禁军全副武装,列队整齐;十几辆大车满载物资,从馆门口一直排到巷尾。闻人镜站在台阶上,最后清点了一遍人员物资,确认无误后,翻身上马。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长街向城门驶去。
京城还在沉睡。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早起的人推开门,好奇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赶紧缩回去。
朱雀门前,福安带着几名内侍候在那里。
“主事,”福安上前一步,“陛下口谕——珍重,待卿佳音。”
闻人镜下马,面朝宫城方向跪拜:“臣,领旨!”
福安扶起她,低声道:“主事,一路小心。陛下……等您回来。”
闻人镜点头,翻身上马。
车队穿过朱雀门,驶上御街。皇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轮廓。闻人镜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叠叠的宫阙,那巍峨高耸的城楼,那在晨光中闪耀的琉璃瓦。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身后的京城,在晨雾中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