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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无尽幻3 不想再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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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孝文一向很听江巳的话,然而这次他非但没有闭嘴,还红着眼继续往下说:“师父……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做不到,可是现下情况特殊,万万不可因为心软误了——”
“我说闭嘴!”江巳吼断他。
庄孝文终于止住话头,还不及反应过来,便听江巳带着几分怒意道:“跪下。”
庄孝文也不知江巳为何突然这般要求,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便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一旁毕珏的手轻轻动了动,想要上前,却止住了。
庄孝文还想问江巳为何要跪,便又听江巳命令道:“磕头。”
庄孝文想也不想便重重给江巳磕了三个响头,磕完脑门都红了一圈,他却毫无怨言地看向江巳,等着他接下来的指示。
江巳果然还有指令,他撇过头,冷冷说:“叫我。”
“师父!”庄孝文同以往一般喊他。
夜色朦胧,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身边几人让这凛冬寒意凉得裹了裹衣服,庄孝文却仍目光炙热地望着江巳。
在这片寂静当中,江巳垂下眼,望向庄孝文的眼,轻道:“拜师礼已成,往后,你便是我江巳的徒弟,我会将我毕生所学传授于你,在此之前,你不可随意与人许诺生死,你的命,为你自己留好。”
庄孝文愣了足足好几秒,随后,他像突然被点燃的炮火,不可置信地喊道:“师父?!您您您您——您突然收我为徒了!”
“我是饿昏了吗?还是我听错了?”庄孝文抬头看向毕珏,“还是说我在做梦?”
毕珏无奈一笑,“是真的,恭喜了小六,喜得良师。”
听闻此话,庄孝文终于信此为真,他转过头看向江巳,真诚地喊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罢,他又对着江巳磕了好几个头,磕得头破血流,眼睛却亮得像冬夜里明亮的篝火,烫得江巳心口发热。
“好了,起来吧。”江巳叹了口气,“再磕下去你就去地府重新找人拜师了。”
庄孝文抹掉额头的血迹,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江巳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饿昏了,怎么突然就要收他为徒了?他要将什么武功教给这小子?
秦九峰亲传与他的鬼刀术?
还是一身邪门歪道?
想了很久他想,有些东西或许真的需要人去传递下去,而庄孝文,是最好的人选。
江巳若有所思地望着院门之外,过去很久,他很轻地说道:“这破幻境,我们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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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外面一直有争斗,此中还听见过几道尖锐的哭声,似乎是有人死了。
院子里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莫北年纪小,已经因为没有食物来源晕过好多次,是莫南割脉喂血,才将他保了下来。
天寒地冻的,好不容易将他喂活了,又赶上发热,一群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让他退了烧,然而没有食物,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别说莫北,就连他几人也快撑不住了。
祁闫之一直没有出现,江巳也没在去看过他,不知他情况如何,但祁闫之应当是没那么容易死的,眼下最接近死亡的,还得是他们几人。
毕珏时常会出去,有时是去找食物,有时是闲闷。
……
阴暗的山洞里,那人终于站起来,几日中,他瘦了好多,面上尽是憔悴,眼中无光,仿若一具死尸,任谁看都瞧不出,这是那闻风丧胆的毒宫之主。
他在洞里转悠了一阵,没急着走,而是坐了下来,等一个人来。
没等多久,耳边便响起沉沉的步伐声。
果然。
“你终于来了。”祁闫之轻道。
“你怎知是我?”毕珏缓缓的向他靠近,语气带着几分快意和平淡。
“再过一百年,玲珑阁那破机关也不可能伤得了我。”祁闫之冷冷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样?”
“毒主大人果然聪明。”毕珏笑道,“在下佩服佩服。”
祁闫之冷哼一声,似乎并无心思和他在此废话,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你早知我身份,为何要到现在才动手?”
“你不也知道我的身份?”毕珏散漫道,“也没见你对我设防,所以你应当是知道的,我不能插手江湖中事。”
“自然,”祁闫之道,“所以现在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你不怕受罚?”
“就是因为怕受罚,所以前面那些我都忍了。”毕珏道,“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祁毒主心狠手辣,不惜用这么用这么多人命来为武林江湖写一出大戏。”毕珏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想看什么,你想看他们自相残杀,想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之人在生死抉择面前丢失理智、暴露本性,你想看许多年前他们藏在面具底下最真实、最野蛮的模样。”
“所以呢?”祁闫之忍着怒火,冷冷望向他,“与你何干?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自诩从不插手江湖事,那他们作恶便叫江湖事,我还仇便是万般不对了?”
毕珏叹了口气,“并非如此,我对你们的恩仇从无兴趣,江湖多年如此,恩恩怨怨,永远还不清。但是……”
“李爷爷死的那日,小六将他的尸体挖了出来,给他凿了坟,还刻了碑,他刻碑之时一直哭。”
他自知自己的位置和责任,本该置身事外,却非要插这一脚,他也不知为何,不顾惩罚,执意这般做,好像只是因为那晚看到那人的眼泪。
好像只是,不想再看他掉眼泪了。
就像许多年前,他也不忍看见自己的眼泪。
“此事是我行事不对,但既然都做了,我必然是会做到底的。”毕珏道,“来此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想看的戏的确发生了,人的本性自是如此,可并非所有人都这般,这几日,有人为了充饥不惜剜了人家的肉,有人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大打出手,但也有人为了别人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也有人放弃活命的希望,说要带大家一起出去。”
“冤有头债有主,勿要让仇恨迷了眼,”毕珏郑重道,“此事算我欠你,将来有机会,我会还与你。”
说罢,他便要离去,祁闫之沉默许久,喊住了他。
“还有事吗?祁毒主?”毕珏问。
祁闫之垂下眼,问:“阿巳,他怎么样了?”
毕珏勾唇一笑,“不太好。”
祁闫之眸光一闪。
“但他收了个徒弟,一个好徒弟。”毕珏说罢,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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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明,有两人因为饥饿死去,也有人靠着树皮、废墟苟延残喘下来。
院子里几人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江巳知道他们一定会出去,可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
他也说不准。
出去以后,一定要大吃一顿啊。
“师父,”庄孝文靠在被扒得只剩树干的树桩上,虚弱开口,“出去之后,你要从什么开始教我啊?”
江巳想了想,很轻地说:“先吃饭再说。”
听到‘吃饭’,庄孝文忍不住道:“哦,吃饭,我也想吃饭,红烧猪蹄、麻婆豆腐、酱茄子……”
“别念了。”江巳烦道。
“小六。”从院子外回来的毕珏朝他喊道。
“毕珏!”庄孝文当即蹦了起来,“你又带什么吃的回来了?”
“吃的倒是没有。”毕珏微微笑着。
庄孝文又耷拉下去,“哦。”
“但有别的。”毕珏道。
“别的什么?”庄孝文道,“现下除了吃的什么都激不起我的热情了。”
“真的吗?”毕珏弯眼轻笑。
说罢,他朝庄孝文摊出手,随即,一把长剑现在他手中。
这剑通身由寒冰所制,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寒气与冰光,剑刃迎着朝阳,映上斑斓的彩色微光,那么美、那么锋利。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剑。
一时之间庄孝文被震撼得话都说不出来,他长大嘴巴,好半天,看向毕珏,“这……”
毕珏却道:“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想着你既然拜了师,却连一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这是送我的?!”庄孝文不可置信道。
“嗯。”毕珏点头。
“我……我,”庄孝文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江巳,问道,“我可以收下吗?师父。”
江巳望着那把剑,不知在想什么,过后,他朝庄孝文轻轻点了点头。
庄孝文激动地接过剑,仿佛捧着一颗易碎的心脏般。
毕珏望向庄孝文那双充满热情的眼睛,轻轻勾起唇,“此剑名为寒冰刺,乃是天山千年冰雪而化,一千年仅此一剑,赠予这世间同样千年难得之人,愿你也有寒冰一般的韧性。”
“寒冰刺……”庄孝文抚摸剑身,痴迷地呓语着。
毕珏看了看他,忽的转过身去,道:“这些日子多些关照,来日方长,江湖再见,毕某先行告辞。”
庄孝文抬起头,却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是毕珏那头白发,他突然想起好多年前,他也见过像这样白的头发,像雪一样,那么长,那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