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我明月心》刘开开

48、第 48 章

　　湖面笼着一层薄纱般的晨雾，对岸的粉墙黛瓦影影绰绰，如同宣纸上未干的水墨。渡口边，乌篷船的篷檐还在往下滴着宿露，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声音清晰得让周遭的寂静更深了一层。

　　李崇一身玄青色素面锦缎便服，负手而立，腰间只悬了一枚代表身份的蟠龙玉佩，再无多余饰物。他身后，只跟着赵乾等四五名绝对亲信，皆作寻常护卫打扮，默然肃立，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礁石。

　　“父王……”李昭宁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吐出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您当真……要独自回京？圣上若怪罪下来，私自撕毁和亲诏书，驱逐北圩使团……还有，还有女儿……”她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这些日子被刻意忽略的沉重现实，随着离别时刻的到来，重新压上心头。

　　“本王自有分寸。”李崇摆摆手，截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沈湛身上。

　　沈湛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洗去了王府侍卫的凛冽，倒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依旧显露出重伤未愈的底子。他迎上李崇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拱手，欲行旧礼。

　　“药方和药材，军医那边都备齐了？沿途用的、到了地方安顿下来需常备的，可都仔细核对过？”李崇开口，问的是琐事，语气也平常，却自有一股不容疏漏的威严。

　　沈湛的动作因这询问顿了顿，恭敬答道：“回王爷，都已备齐。军医斟酌了江南气候与卑职体质，另添了几味温和调理的方子，药材也备足了三个月的量。劳王爷挂心。”他说话间，气息仍有些不匀，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哑，显然是内腑未复，中气不足。

　　“别急着谢。”李崇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没什么血色的唇，又落到女儿脸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叮嘱的话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熟稔，“江南湿气重，入了梅雨季节，骨头缝都冒寒气。记得定期用艾草、苍术熏屋子，被褥常晾晒。还有——”他特意顿了顿，看向李昭宁，“看好她，别让她一时兴起往厨房钻。上次在王府，说是要亲手做碗羹汤，结果差点连膳房都点了的事，本王可还没忘。”

　　“父王！”李昭宁脸颊倏地飞红，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眼底那点离愁倒是被冲散了些许，染上少女的娇嗔，“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您怎么还记着！”

　　沈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放心，卑职……会留意。”

　　渡口的老船夫撑着竹篙，在船头磕了磕，拖长了调子吆喝：“客官——时辰差不多喽——这雾散开些就好行船喽——”

　　声音在静谧的晨雾里荡开，也撞碎了这短暂如偷来的家常时光。

　　李崇脸上的神情收敛了，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此刻两人的模样刻印下去。然后，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踏上了连接乌篷船与石阶的窄窄木板。木板微颤，发出“吱呀”轻响。

　　“王爷！”

　　一声压抑着无数情绪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沈湛推开了李昭宁下意识搀扶的手，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犹带夜露湿滑的青石板上。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般砸在渡口：

　　“卑职……沈湛！愧对王爷多年栽培厚恩！愧对王爷此番……回护周全！此恩此情……此生难报，来世……”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李崇的脚步在木板中央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首，望向正在逐渐散开雾气的河面远方。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渡口每个人都听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终结某段漫长历史的慨叹：

　　“沈湛。”

　　跪在地上的人肩背一僵：“……在。”

　　“你现在……”李崇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新身份的重量，然后，他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不是‘卑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船头的船夫竹篙一点岸边石块，乌篷船轻轻巧巧地荡离了渡口。船桨入水，划开平静的河面，荡开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将那跪着的身影、那伫立凝望的少女，连同整个刚刚苏醒的静谧小镇，都缓缓推向身后。

　　李昭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汹涌无声。她没有去擦，只是朝着那艘在雾气与波光中渐渐模糊、远去的乌篷船，缓缓地、庄重地跪了下来，俯身，额头贴着手背，在沁凉的青石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当她抬起头时，船影已几乎没入河湾。一只温暖而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揽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沈湛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她身侧。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有往日的沉郁与自我禁锢，而是如同这散尽晨雾后的河面，映着初升的朝阳，清澈而平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

　　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被这璀璨的晨光拉长，投在湿润的青石地上。

　　那两道影子，紧紧依偎，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仿佛从此以后，也只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