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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江南小镇西南隅,一条细细的河汉安静地贴着白墙流过。推开东窗,便能看见水面上偶尔划过的小舟,听见船娘软糯的吴语小调。这间临期水的小院子就是他们的新居。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的青苔绿得厚实。三间正屋,西厢做了灶间和药房。最难得的是院中新移栽来的那株老梅,是原主人嫌它姿态不够奇崛,要弃了,被沈湛遇见,便与原主人商议,买了下来。

      栽种那日,李昭宁急得直跺脚:“你这才刚能下地,逞什么强!”他却只是摇头,让帮忙的匠人扶着那碗口粗的树干,自己则一锹一锹,将混了河泥与草木灰的土仔细培在根部。每弯一次腰,脸色就白一分,额角的汗珠密密地渗出来,砸进新土里。

      “非要自己来?”她拧了湿帕子替他擦汗,眼圈发红。

      他扶着锹柄,微微喘着气,望着那已立稳的梅树,低声道:“总要……亲手种下些什么。才像自己的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这崭新的、尚显空旷的院落,说给那段已成过往的、除了守护与伤痕几乎未曾留下什么的人生。

      如今梅树已扎了根,枝桠虽还光秃,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气。

      “慢点。”李昭宁扶着他的手臂,引他在梅树下那张新打的竹椅上坐下,又往他膝上盖了条薄绒毯子,“风还有些凉,别久坐。”

      安顿好他,她便转身进了西厢。药炉子早已生好,红泥小炉上,黑陶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得盖子轻轻跳动,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弥漫开来,却也奇异地混合着檐下晾晒的干花和院子里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低头看着炉火,神思有些飘远。这煎药的功夫,是她这段日子最熟悉的。火候、时辰、先下后下,她已烂熟于心。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郡主,如今挽起袖子,能守着药炉一两个时辰不动。

      正出神间,院门处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紧不慢,三下。

      她一怔。这小镇上认得他们的人少,她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迟疑着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风尘仆仆,一身远行的短打劲装,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在看见她时,咧开嘴,露出那对熟悉的虎牙,笑容爽朗依旧。

      “赵统领?”李昭宁惊讶地拉开门。

      “郡主。”赵乾拱手,姿态却比在王府时松快许多,目光飞快地往院子里一扫,看到梅树下那抹安静的身影,笑意更深了些,“王爷派我送点东西来。”

      他侧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硕大的锦盒。

      “王爷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江南或许也能买到,但总怕你们初来乍到,寻不着好的,或是被药铺欺生。”赵乾说着,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还特意嘱咐,不必去谢恩,也不必回礼,安安生生过日子便是。”

      李昭宁接过,锦盒有些沉。她请赵乾进院喝杯茶,赵乾却摆摆手,翻身上马:“不了,王爷那边还有差事,我得赶回去复命。郡主,沈……沈兄,”他看向已闻声站起的沈湛,抱了抱拳,“保重。”

      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青石巷弄尽头。

      李昭宁抱着锦盒回到院中,沈湛已走到她身边。两人相视一眼,默默回到屋里。在临窗的旧木桌上,她打开了锦盒。

      上层是几包仔细捆扎的药材,标签上都是御笔朱砂写就的名目,看年份皆是上品。下层则是几匹料子,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一匹藕荷色的浣花锦,还有一匹素净的月白细棉布。料子底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抽出信笺,展开。是父王铁画银钩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只寥寥数语:

      「圣上念及北圩挑衅在先,边将亦有失察,事出有因,不予追究。沈湛军籍已依例销去,从此与行伍无涉。尔等既择江南,便安守其间,勿生事端,好自为之。
      另:按时吃药,勿劳神,勿贪凉。」

      信纸很厚。她下意识地翻到背面。

      一行显然是用极小的笔、飞快添上去的小字,墨色略新,笔锋却有些急,几乎要破纸而出:

      「那小子若敢负你,或是让你再掉一滴眼泪,本王打断他另一条心脉。」

      “噗嗤——”

      李昭宁一下子笑出声来,眼前却瞬间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信纸上,恰好晕在那“泪”字旁边,墨痕氤氲开来,像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她笑着,肩膀却轻轻抖动,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沈湛默默地将她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他没有看那封信,却能猜到七八分。

      ……

      傍晚时分,药香渐渐淡了。

      沈湛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浅眠。窗扉半开,初春的晚风已不带寒意,只徐徐送进院中清冽的梅香——那株老梅竟悄然鼓出了些米粒大小的花苞,虽未绽放,清冷的气息已隐隐约约。

      药香的苦,梅香的幽,还有身下新晒过太阳的棉褥暖烘烘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将他包裹。他许久未曾睡得这样安稳,没有梦魇,没有惊悸,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如温厚的水。

      李昭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准备给父王回信。她铺开纸,研好墨,却对着空白信纸坐了很久。千言万语拥堵在心头,关于感激,关于愧疚,关于新生活的琐碎,关于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的细节……可最后,落笔时,却只写下八个字:

      日月昭昭,此心湛湛。

      墨迹干了,她看着这八个字,觉得再多一句都是赘余。父王会懂的。

      手里捏着刚写好的信。她在榻边驻足,低头看他。他睡得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呼吸却均匀绵长。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心地、将那折好的信笺,郑重的塞进信封,放在桌上。

      放下信,她俯身,想替他掖好滑落一角的薄被。指尖刚触到被缘,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她吓了一跳,抬眼,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他不知何时醒了,眼中没有初醒的懵懂,只有一片清明的温柔,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她微微吃惊的脸。

      “偷看我写信?”她定了定神,佯怒地瞪他,想抽回手,他却握得不松不紧。

      “嗯。”他坦然承认,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曾有割腕留下过浅痕,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写得很好。”

      “你看到了?”她问,耳根有些热。

      “嗯。”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柔和得像晚风,“‘昭昭’与‘湛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话了。”

      她不再试图抽手,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榻边小几上的油灯尚未点燃,屋内光线昏暗,唯有西窗摄入最后一缕金红的夕照。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升起一弯极细的月牙,清辉淡淡。而在他们这片小小的、临水的院落上空,那轮曾经被命运狠狠折断、几乎坠入深渊的明月,终究是被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悉心托起,修补圆满,静静地、温柔地,悬挂在了他们往后余生的天空里。

      清澈,明亮,再无阴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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