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
-
……二个月后……
春风掠过江南水乡,吹皱了满池碧水。一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的青石板小径,蜿蜒在湖畔柳荫下。石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被方才的微雨浸润,透着鲜嫩的绿意。
李昭宁撑着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描着疏疏几枝素梅。她没有专心看路,而是频频回头,目光紧紧锁着身后那个缓步而行的身影。
“走慢些。”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转过身,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沈湛微微借力才踏上下一级石阶的手臂。指尖传来的触感,隔着春衫依旧能感受到那臂膀的消瘦,不复往日铁石般的坚实。
沈湛依言顿住脚步,抬眼看她。一张脸在江南温润的春光里,依旧透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是那双眼眸,褪去了边关风沙的凛冽与梦魇的混沌,沉淀下一种湖水般的宁静,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柔和。他本想说什么,喉间却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阵细密的痒意,右手指节下意识地抵在唇边,侧过头,强压下去,终究还是漏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轻咳。
“又咳了?”李昭宁的眉心立刻拧起一个小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紧张。她几乎要扔了伞,慌忙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丝帕,踮起脚就想替他擦拭,“这风还是凉,可是呛了风?”
“无碍。”沈湛摇摇头,气息因方才的咳嗽而略显急促。他没有接帕子,反而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乌黑鬓发间飘落的一片洁白柳絮。那动作慢而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李昭宁的目光却黏在他那只手上。曾经骨节分明、稳如磐石、能在百步外引弓射落飞鸟、也能于电光石火间拔刀斩断偷袭利箭的手,如今拂一片轻若无物的柳絮,都显得有些吃力,微微的在颤抖。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看什么?”沈湛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瞬间聚起的水光。
“看你好看。”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掩饰住情绪,故意撇了撇嘴,语气带上几分娇蛮,手臂却更紧地挽住了他,几乎是将半身重量倚靠过去,支撑着他继续前行,“比京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涂脂抹粉的纨绔子弟,强上千百倍不止。”
沈湛被她这违心的夸赞逗得唇角微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胸腔,那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痒意再次翻涌,且来势更凶。他侧过头,掩住唇,这一次却没能忍住,一阵短促的呛咳后,一口带着暗沉血丝的痰沫溅在了他匆忙取出的帕子上。他立刻将帕子紧紧攥入手心,想要藏起那刺目的痕迹。
可李昭宁已经看见了。
“沈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了调子,挽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方才强装的轻松瞬间瓦解,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惶。
“真的没事。”沈湛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声音因咳嗽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老军医,不都反复说过么?内腑淤积的残血,咳出来,排干净了,才是真正好转的征兆。若郁结在内,反成隐患。”他顿了顿,看着她还欲言又止的担忧模样,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哄慰的调侃,“你不信我这个病人胡猜,难道还不信大夫?”
李昭宁死死咬住下唇,将未出口的哽咽和更多忧虑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再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收得更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自己生命的活力渡一些给他。
李昭宁搀扶着沈湛,来到了古朴庄严的沈氏祠堂。
祠堂规矩,女子不得入内。李昭宁只能在阶下止步,眼睁睁看着沈湛独自一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身影缓慢却坚定地踏入那片属于沈氏男丁的肃穆空间。
祠堂内光线幽暗。正中的长案上,供奉着沈氏先祖牌位,最新、也是唯一刻着“沈锋”二字的那一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沉默地立在那里。牌位前的铜香炉中,三炷新换的线香正燃着,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屋顶横梁时才缓缓散开。
平阳王李崇,并未坐在任何椅子上。他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牌位,负手立于窗前那一片明暗交界处。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半边窗光,在祠堂青砖地上投下浓重而沉默的影子。
香炉里的线香,燃尽了第一支,又燃尽了第二支。袅袅青烟在寂静中盘旋,时间仿佛被这香火拉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在第三支线香也即将化为灰白香柱、顶端火星明灭将熄时,李崇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因这祠堂的绝对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心脉受损,根基动摇,一身苦练的武功……尽废。往后,莫说与人动手,便是寻常劳损,也需仔细将养。”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你……给本王的交代?”
沈湛自踏入祠堂,便已撩袍,在父亲牌位前的蒲团上缓缓跪下。重伤未愈的身体做这个动作依旧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伤病特有的气虚与沙哑,却异常清晰:
“卑职……学艺不精,未能护得郡主万全,更累及自身,辜负王爷多年栽培厚望。此身……已不堪再用。卑职,愧对王爷,愧对……父亲。”
“栽培?厚望?”李崇倏地转过身!窗外漏进的天光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封的审视,和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本王耗费心血,沈锋以命相托,栽培的是平阳王府最锋利的刃,是能在万军之中护住主上周全的护卫统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沈湛跪伏在地、比之往昔清减太多也脆弱太多的脊背,“不是如今这个走上几步石阶都要人搀扶、咳几声就见血沫、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像鞭子一样抽在祠堂凝滞的空气里。
门外,一直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的李昭宁,再也按捺不住。那声“病秧子”如同尖针,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她猛地用力,推开了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沉重木门!
“父王!”
“出去!”李崇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侧过脸,一道凌厉如电的目光便扫了过去,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属于亲王与父亲的威严,“祠堂重地,女子不得擅入!规矩都忘了吗?!”
李昭宁倔强地站在原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李崇看着她那张与亡妻愈发相似、此刻却写满不顾一切的维护与悲痛的脸,看着她身后那个依旧沉默跪伏、肩背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的身影。满腔的复杂情绪——有心痛女儿的痴傻,有对沈湛“不成器”的恼恨,有对过往无法挽回的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怅惘——最终化为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紧锁的眉心,仿佛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按回去。良久,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辨,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苍凉:
“你们两个……真当本王是铁石心肠,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么?”
他没有再看他们,而是缓缓转身,面向着长案上沈锋的牌位。沉默片刻,他从案旁取过三炷新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青烟再次袅袅升起。
他持香,对着沈锋的牌位,极其郑重地,躬身三揖。然后上前,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那沉默的牌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沈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与那位早已逝去的兄弟进行一场迟来的对话。
“你当年,把命交在我手上,求我照拂这唯一的骨血。”
“我把他带在身边,教他武艺,授他权责,看他长成……本指望他能如你一般,成为一柄可信赖的、守护家门社稷的利剑。”
香炉中,新插的三炷香燃烧得平稳,顶端积起一小段灰白的香灰。
李崇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段香灰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遗憾、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欣慰的叹息:
“如今看来……”
“你这儿子……”
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掠过门内的跪地不起、门外的泪眼婆娑二人,最终,那目光又落回“沈锋”二字上,说出了那句重逾千斤、却又仿佛尘埃落定的判词:
“比你强。”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至少……”
“他豁出命去,护住了……他真正想护住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香炉中,那三炷香最顶端积攒的、长长的一截灰白香灰,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又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