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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紫苏白骨3 白骨岭,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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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檀三魂受创,修为早已不足当年。朱玉额又一介凡胎,身子沉如铅铁。他能御剑飞行这么一大段路程已经是出人意料,乌见雪没渴望他能再做出些什么助人为乐的事情来。
闻檀在下坠的过程中并没有挣扎,如同一只折断双翼的鸟儿一样,直棱棱的,眼看就要摔在一块峭壁的岩石之上,好在乌见雪及时赶到,伸手一揽他的腰身,将他带离到一处草坪上空。忽有疾风起,她的身形一偏,二人接连滚落。
好在林野之中的积雪未融,地面潮湿松软,降落的距离不高,两个人都没有伤到根骨,只是有些狼狈。
乌见雪恍惚中站起身,看了眼自己碎裂的裙摆和两手的泥灰,颇为气恼,低叱一声:
“你可真没用。”
闻檀起身拍掉双膝上的草屑,好整以暇地走过来,不轻不重地道:
“多谢你的出手相救,不过……”
他不知想反驳些什么,话说到一半,濛雾的瞳孔对上乌见雪春潭似的双眸,几不可察地一颤,薄而冷的唇瓣松了松,没有再说下去。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这就摔了?”
墨清明迟迟赶来,稳稳降落在二人的眼前,冷嘲热讽了一句后从怀里取出一块深青的砚台,倒转过来,露出砚底下的罗盘。
她举着罗盘天南地北好一阵探测,指针仍似被凝固般一动不动。
“藏在这里的怪物看来不一般啊。”她没有把责任推卸到手中的罗盘上,而是放眼满山枯荣不明的树林,兀自摸颌:
“我这罗盘一向精准,绝对不会有错,不过现在却没有用,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三种可能。第一,这山林的没有邪物,第二,就是那邪物根本不邪。”
“第三种是什么?”乌见雪道。
墨清明双眸一黯:
“第三,就是这个地方被人设置成了领域,养着这怪物,不让别人查探。”
领域,是修仙者到达“一生万物”至高境界时所拥有的一项无为,无畏,无穷的能力。这一能力小到只能点水化漪,大到可以涤荡千里之内的邪风怪气。就好比手里的盒子,修为越高深盒子越大,能承载的东西就越多。领域便是这个盒子能笼盖的空间,看似占山为王,实则画地为牢。结成领域不但耗损修为,让本体难以聚气凝神,进行下一步的提升,还极容易遭领域反噬,导致过度地耗损精气神,颇有些损人不利己的意思。可领域本身的作用只是“化本心,守四方”,自称为仙者德高无上,能力越强,守护的东西就要越多。女娲如此,夸父如此。现如今却五花八门,连豢养邪物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了。
能结下如此领域的绝非凡人,乌见雪愤懑地道:
“如此作为简直教人所不齿。”
墨清明却不屑于此,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个人做的事都是为自己着想,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歪门邪道。为人所不齿?人本就无耻,脏心烂肺的多了去了,你有空骂空气,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掘地三尺把那怪物找出来。”
她才说完,身后的林里蓦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惊呼。一声声的救命传来,三人来不及思索,忙追过去看。
只见一行雪侍正面对一个不断凹陷的深坑连连后退。深坑之中已经有几个青色短装的人掉了下去,全身陷在流动的沙里,看不清面貌。
“是我的人。”墨清明肃声而出,对坑外的一行人大骂道:
“废物!为什么不救人!这些流沙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就要跃进深坑,却被一名雪侍的剑鞘拦住:
“墨宗主,你看清楚,这根本不是流沙。”
墨清明偏头看了朔月一眼,再定睛于坑内缓缓流动的沙泥上。
落入沙中的几个人很快不见踪影,只有破碎的衣装浮了上来,那些衣装转眼就如碰到了无焰的火,在沙堆里翻滚,破碎,最后一无所有,连粉末都不剩。流动的沙则仿佛一张张的嘴,将掉入他们口中的东西撕咬,吞咽,贪婪地咀嚼。
墨清明看清楚后心中一寒,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流沙,”她呢喃,一时哑然。
“是食人蚁。”乌见雪上前一步,脊背生凉。
食人蚁在锦官城的传说中有记载:
数百年前,锦官城突降天灾,洪水如巨龙将整座城池摧毁,一夜之间,城内外无一生还,人与猪牛等生物浮尸洪水之上,三月后洪水退去,才得以归于泥土。
这场天洪带走了几乎所有的生命,腐骨如凋零的落叶般铺陈,唯有一物尚存喘息。
蝼蚁。
这些蝼蚁身如沙砾,渺小到被天灾所忽略。它们惯会生存,见缝插针,洪水到来之前,早已迁居高树,食空树干,寄生其中,随不定的洪水沉浮,落定,最后十有六七都安然地活了下来。
锦官城荒芜了数年,寸草不生,万物死寂,连雀鸟都不肯降临。在此期间,蝼蚁俱以腐肉枯骨为食,夜以继日,逐渐习惯了血与骨的味道,甚至贪嗜。蝼蚁的身躯也与最初的沙砾不一样,为了吃到高处的腐肉,它们长出了双翼。
好在有一巡游的仙君路过,见锦官城内外灵气皆无,怨气遍布,连蚂蚁都一身血腥。心生怜悯,不惜焚烧自己的羽衣降下三昧真火,在属于锦官的大地上灼烧了一旬,才把那些食人的蝼蚁给烧尽。
不过,关于仙君和食人蚁还有很多。一说是那飞升的仙君是锦官人氏,因躲过了脱胎换骨的天劫,引得帝君大怒,锦官才遭此劫,全部的错都要怪罪在那个无名仙君的身上。
当时的人被人君的荒唐滋养地戾气颇重,他们无处发泄,便编排了许多关于那位仙君的故事进行斥责与唾骂。
一是这位仙君其实是魔王,为了得道,就强求自己做善事,先发大水毁了一城,再释放鬼火烧掉食人蚁,做了这样的好事才能飞升。一说是那仙君与帝君做了交易,要以锦官城所有人的命作为飞升的筹码,锦官城毁于一旦,他再飞升。
人们将故事穿得朗朗上口,穿凿附会,用词恶劣,简直不堪入耳。
不过这些故事传来传去就淡了,毕竟没人看过那位仙君真实的模样,更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是想在百无聊赖,痛苦挣扎的生活中找一个发泄的出口。后来生活渐渐好了,那些老人牙齿掉光光,连仙君的名字都编不出来了。
一行人面对难以计数的蝼蚁群面露难色。
这些蚂蚁要是只会爬行于地面,飞行于天空还可以围起来用一把火烧了,可这些食人蚁会掘土,并且无孔不入。
如泉水般不绝往外爬行的食人蚁吃干抹净了坑洞里的人骨,随即调转方向,张开双翼,朝圈外的人飞行而来。
原本明亮的天空骤然灰暗,满目微小却聚如城墙的黑蚁如纱帘般轻飘飘拢来,教人胆寒十分。
铮铮数声剑响,无论长衍子弟还是雪楼剑侍,皆都祭出了护身的器物。数道火符飞出,在空中兜旋一阵,稍即燃烧起粲然的火光,将食人蚁炙烤烧灼掉大半,可转眼之间,坑洞里的黑蚁又飞将出来。
乌见雪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盖,将里面的红色丸药举到闻檀的眼前:
“我没有空再管你,吃了这个,可以护你一时。”
闻檀垂眸看了眼丹丸,小小一枚,朱砂色,气味如玉兰,一时不忍接受:
“你随时带着这个,证明了此物对你的重要性,给了我,你以后怎么办?”
他似乎在担忧乌见雪,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乌见雪下定决心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来,她道:
“我不能让之前做过的一切都白费。”
她语气坚决,不容置否。闻檀眸光定在乌见雪的眉眼之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笑了下,道:
“怎么,我活着,你很高兴?”
乌见雪虽盛气凌人,可她尤不及他年长,且略低于他尺余,闻檀的,或说朱玉额的唇的位置正对她的眉心,一旦凑近,无形中让她颇有压迫。
乌见雪头仰得有些累了,也不等他接,索性将盒子一盖,完整地塞进了他的襟怀,再一言不发,抽袖离开。
她接过朔月递来的剑,冲还在闷头点火与蚁阵周旋的一行人喊了一声:
“你们别再白费力气了!”
飞蚁须成群结队,可它们并非有完整的招数,飞来绕去杂乱无章,打不散,烧不尽,根本无法准确命中。长衍子弟和雪侍再怎么结队应付都是收效甚微,没命地点火挥剑绝不是办法。另外,这些蚁虫见到了火光反而涌动地更为迅速快速,似乎很是兴奋。
她将目光放得长远,肃声道:
“这些蝼蚁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们必定有聚集的巢穴,此处绝非重点。”
她回过头,看向墨清明道:
“长衍的苍穹阵还能支撑多久。”
“还能?”墨清明头顶问号:“这才哪到哪儿啊,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们宗了。”
乌见雪满意地笑了一下,道:“蚁巢应是在山顶的石窟之中,你与我一同去找。”
墨清明四下张望了一阵,道:
“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我还怕你扯后腿呢。”
说着又点兵点将了十余个精壮的小辈,领着他们一同前往了石窟。
乌见雪巨高临下俯瞰坍塌完好无缺的丹炉顶部,凝视黢黑一片的火口以及干涸的血池,心留余悸。
墨清明拽着她一同下降到了窟内,顺着破碎的岩石,将壁上的窟室,一直到了洞窟的底部,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
几个颇为年轻的后生见此处没有飞蚁,松了口气,懒懒靠在一处,开始揉按肩膀。
一个说:“宗主,这里找不到什么,我们还是出去吧,外面的情况不能留给师弟们对付。”
又一个应和:“是啊,那些蚂蚁咬起人来真不是吹的,一只蚂蚁一口,一万只蚂蚁整个人就没有了……”
墨清明出声厉叱:“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找不到就给我再找,这满石窟的血你们没看见?眼珠子不要就摘了去喂狗!”
她的责备声响彻内外,震得一众噤若寒蝉。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眼角还有泪,独自缩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哭起来。墨清明一住口,他嘤嘤的哭声便幽幽地在阴冷腥臭的窟内响起来,仿若冤魂索命,诡异又瘆人。
乌见雪寻到他跟前,平心静气道:
“你要是怕了,就上去。”
少年捂住双眼紧摇着头,道:
“我哥哥死了……他被蚂蚁吃掉了……为了救我,呜呜呜,都是我不好……”
出自真心的哭声一出便如决堤之水止都止不住。他拼命地捂住嘴,发出闷闷的呜呜声。乌见雪一伸手,他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股脑扑到她的身上,揽住她的双肩,哇唔大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浸湿了乌见雪肩上的衣裳,她一向不喜脏污,眼泪也不行。可面对少年的无力,她没有拒绝。
追根溯源,若不是她,这一切……或许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很快就消散了,但她还是阖眸感受了少年滴落在她脖颈上,泪水的温度,稍即轻轻吸了一口气,呢喃一声:
“对不起。”
反观墨清明,她没有这么好的性子,想要耳根清净,一掐眉心,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架子,道: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死了爹娘也没这么扭捏,就你们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去你……”
架子倒下后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墙壁猛地一震,裂开了一条平整的缝隙。
乌见雪别头看过去,那道裂缝越来越宽,稍即一阵陈腐古旧,但又浓郁非常的香气从缝隙内涌了出来。
无论裂痕和香味都很怪异,在场的子弟们面面相觑,墨清明则提剑相迎。俄顷,裂缝止住了移动,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门。
门内深不可测,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蕴藏其中。长衍子弟们纷纷燃起明火符,两指一弹飞进缝隙里。本预料用明火探测前路,然而那符纸竟不知落到了何处,竟将一室映照得灯明如昼,于此同时,数道清越的铃响传了出来,
此地于藏于深谷,又刚发生了地动,悦耳的铜铃声在这样的地方响起,简直让人汗毛森立。
又等了片刻,门内再没有了奇怪的动,一行人的高高举起的剑才有松一松的迹象。
墨清明在门外看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假思索地道:
“我先进去,要没出来你们扭头就跑。别管我,早死晚死都得死,我要死了,就说我是为了全人类做贡献。”
她似乎报以必死的决心,一众长衍子弟看着泪花不断往外涌,可正到煽情处,一道柔纤的身影如鹤般从她身侧一闪而过,乌见雪使劲揉了两下眼睛,才发现乌见雪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不想被别人抢了风头,忙不迭追了进去,驻足之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臆想中的凶险非常的蚁巢魔窟,相反,里面静谧安然,四周的墙壁都是以上等的流光玉砌就,一点血痕都没有,不像魔窟,像个仙宫。
而就在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这尊神像似是世间最厉害的天工巧匠所刻造,虽足有半壁山那般的高大,但每一处细节都惟妙惟肖。从润入春柳的发丝,迎风飞舞的丝绦,在到绣制了银月飞鹤的衣襟,一分一寸都经过及其耐心的打磨与刻凿,这般鬼斧神差的工艺,近百年来还真没在凡间看到过。
这神像不知刻的是哪位神明。莲花冠,莲花衣,莲花靴,连手里,也持着一枝半敛半开的玉莲花。他的容貌也是十分美丽罕见的。长眉入鬓,峰鼻悬胆,双眸低垂,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身前的人。此神明通体俊美温润,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与戾气。正是这般的美好,才更让人想不通,它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一处血泥白骨的地方?
“这,这是哪位宗门的?怎么从来没见过?”墨清明看得怔了,不禁摸颌道.:
“模样俊得很,像江南来的。”
她正琢磨,乌见雪却行至一处断裂的石碑前,仔细的观察上面篆刻的字迹。因为石碑破损得很厉害,她艰难地从上面找出了几个重要的字眼,
“太白,锦官,蚁祸”
再看到最后一行的“羽衣”二字,眼睛登时一亮,几乎脱口而出道:
“这是当年焚衣平定蚁祸的羽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