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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紫苏白骨2 雪覆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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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城内同样不安分。乌见雪和闻檀回来时就看见城门口乌泱泱地聚集了许多的农户,密密匝匝,蜂拥而至,哀怨哭啼不止,入耳不亚于一场铁马兵戈,这般盛况,连潜渊宗几位仙士也大驾光临。
乌见雪蹙眉着手拍落襟袖上的尘埃,又用丝绸绢帕拭了把脸,回头与闻檀道:
“这般如何?脸上可有脏污?”
雪楼在锦官城中好比在世神明的存在,楼瓦之间流金溢彩,她这个做主人的自然不想在大众面前失去丝毫的体面。
闻檀端睨了她一眼,将她朱唇粉面,墨瞳凤眸一览到底。乌见雪是个骨相不俗的美人,雪楼的衣食将她供养得很好,冰骨玉肌,黛山悬月,见者很难不多看两眼。闻檀看得很仔细,却一脸平淡,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绢帕,轻轻将她鸦青眉宇间一点微小的血渍抹去,再左右一观,漠然道:
“无妨了,”
他的语气颇有些不耐,倒像是乌见雪求着他做了些什么。她也不乐意,一手夺过绸帕,收进自己的袖子里。
此时日上三竿,云舒日明,照得一地明晃晃。二人僵直了腰背行至城门前,雪楼的雪侍们便齐齐拨开人群出来接应。
乌见雪无心解释什么,就在雪侍总指挥朔月到达自己面前时即刻开口:
“这些都是城郊的农户,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人青丝高束,一身银甲,两柄长剑配在腰间随他的步伐发出隐秘局促的微响,颇有身为名将之子的风姿。他见乌见雪得以平安归来,便将满腹的疑问和惊喜咽了回去,继而整息道:
“失踪。自婆娑山至桫椤乡,九十二里道路一百七十五户人家尽数不知踪迹。由于地处偏远,且道路闭塞,并未为人察觉,今早发生地动,有其他乡的乡户在逃难的过程中才发现这些乡户不见了。”
乌见雪此时心中早有几分答案,她并没有表示惊讶,只将目光放在城门外,冷嘲道:
“发生这样大的事,潜渊宗与长衍宗的修士们终于舍得出山了。”
朔月却道:“楼主你不见了,我们只好求助他们下来帮忙了,一人一百两白银。”
闻言,乌见雪在心中扶额,她并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反而因为修士们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而不悦,询问道:
“乡户们失踪了,他们怎么说?”
朔月双手紧握住两侧剑柄,双眸中略显不满地回禀道:
“潜渊宗声明会巡查四际所有的水源,追踪作祟的水鬼。长衍宗墨宗主尚且不省人事,她门下弟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敷衍的回答简直不出乌见雪所料,各大宗门早年间得了便宜的时候就不办事,现在要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更加惫懒,遇事能躲则躲,绝不争功揽恩。
她冷哼一声,道:“那清虚宗呢?”
朔月道:“清虚宗宗主抱恙,已经闭关了。”
乌见雪暗暗翻了个白眼:“三位都抱恙?”
朔月亦是冷嘲热讽地道:“老的快死了,小的们自然在跟前尽孝。”
乌见雪窝了一肚子火,但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给逗笑了。她强迫自己将脑子里乱纷纷的东西整理出来,暗自提了一口气,道:
“安排这些农户住进雪楼的义堂,再让雪侍将九十二里路尽数搜查一遍,找到活口就好生护送回来。”
吩咐罢将目光投向正被难民们簇拥着几近跌倒在地上的青灯。一看他那焦头烂额的模样,眼神中的担忧更甚。
雪楼气势虽可与某些仙门匹敌,可终究不是正经仙宗出身,最为精良的一匹雪侍也没有经历过必须的修习与锻炼,普通邪祟恶徒尚能手到擒来,可白骨岭那样的巨兽实在难以对付。
她犹疑地立在原地,自顾思索了一阵。与此同时四际吵闹的乡民们随雪侍进入城中,青灯得以解脱直接奔赴至乌见雪的面前,紧蹙的眉心一下舒展开:
“楼主你可终于回来了!”
此类凶险的事虽然也只是第一次发生,但雪楼“废话少说”的规定还是得以奏效。青灯没有再庆贺下去,立即对着手中的册子,一目十行后回禀道:
“五百零一户的乡民都安置在义堂和雪楼的地室,暂时没有问题。楼主,此次的地动虽不甚强烈,可极其诡异,一是婆娑山至桫椤乡这九十二里地中的所有乡民不见踪迹,其次,雪侍在云端观察险情的时候,发现多处地陷,这些下陷的坑洞大小不一,且都出现在坟茔聚集之地。以这两点来看,郊外的地底恐有很庞大的邪物出没。”
“正是如此。”乌见雪道。
青灯睁大双眸,道:“楼主莫非方从那邪物的手中脱身?”
乌见雪颔首,墨色双瞳深不见底。她别头看向城门边抱手而立的几位深蓝衣装的怀剑人士正慢条斯理地吞吐着抱怨的字眼,尚有余颤的掌心微微蜷起。
仙宗之中无不例外都有一架观天象测邪灵的溯灵仪,此物高贵且必须,百里之内稍有邪物之息定能向外发出警告。她不信这些人在乡户失踪前没有察觉到邪物的动静。若非他们一个个沉睡如猪,就是袖手旁观,坐等人求。
婆娑山与桫椤乡皆围绕白骨岭而座落,自紫苏乡一事之后本意是迁往他向。奈何数户不敢流落,寄人篱下,誓要守着几亩桑田度日。这些人不服管教,早已被嫌弃。故这数十里地并无管辖之人,出了这样的事,自没人愿意领责。可这些仙宗就没有想过,要是那邪物逐日壮大,危及他们的仙府该如何?到那时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吧。
乌见雪不甘如他们那般坐以待毙,她径自寻到一处墨清明常在的酒馆,上了二楼,将她从玲珑暖帐中拽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枉你身为一大仙宗之主,整日眠花宿柳不知天地几何,如此颓靡之态简直与乞丐无异,西郊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墨清明抱着一只酒壶跌跌撞撞爬起身,半死不活地到一张长案上侧躺下:
“骂啊,你接着骂。我最喜欢看你生气了,你越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我高兴。”
她怠懒地将酒壶举高,正要张嘴一饮,酒微倾时壶已飞向一边,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乌见雪收回手,一把拽住她的衣襟,吞声道:
“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你们仙门做的好事!”
“仙门?”墨清明一把打开她的手,冷嗤一声,道:
“你们当我是仙者了吗?你们打我的时候惦念了我是一位仙者了吗?”
她似醉非醉,在长案上盘膝坐起身来,支肘撑脸,半眯着眼道:
“我墨清明三岁习道,七岁获不凡根基,十二岁便可荡平锦官城内外所有祸乱的妖魔鬼怪。我为了守仙者口中一方太平,负伤千百,血湿衣襟,本以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多少可以对我另眼相看。谁知天上掉下一个不知身份的谪仙,就把你们迷得跟失了魂似的。老子救了那么多人,被你们当条狗一样欺负凌辱,再让我去大发慈悲,我才不干!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那么爱管闲事,你自己去管吧!”
乌见雪不清楚她的过往,也没空去了解。但她确实瞥到墨清明的眼尾见红,心下一软,暗道她也不过二十五六,至今为止真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也不再将所有的愤恨发泄在她的身上,稍微平息了一下心绪,再狠下心道:
“白骨岭的邪物我一人无法对付,需要你们一宗的帮助,若你能助我,往后你在锦官城中所有的花费,都归我雪楼管了。”
她明知黄金白银千万两也撼不动这块生了根的磐石,只好将雪楼的命运付诸其上。不出所料,墨清明醉眼顷刻间睁大,霎时明亮起来。
这般优待求之不得,她心中自是得意非常,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不过还是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从桌子上跳下来,拍掉手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负手道:
“带路吧。”
乌见雪一时只觉自己眉心生疼,无奈只好纡尊将她带到了白骨岭。
此时白骨岭的炉窟已经塌陷,里面的丹炉尚且完好,但炉腹之中的怪物却已不见踪影,唯剩一堆凋零的白骨。
一行人驭剑云端,见炉窟之中空空如也,乌见雪方想加以解释,墨清明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她紧蹙眉心,恢复了少有的正经,右手同时祭出一柄银月长镰,肃声道:
“长衍子弟听命,自北向南一百里布下天罗地网,别让那东西跑出去了。”
她实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情况危急,不容多虑。
数百剑影闻声有序地分散开,不过盏茶功夫,东西南北四方便出现数十道青白的剑光。那些剑光如梭如线,顷刻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座白骨岭牢牢盖在里面。
先不论这长衍宗曾经无二的风头,光这般效率,也是够令乌见雪又怒又惊。
她不住道:“若你们早些觉悟,这百来户乡民就不足以丧命!”
墨清明道:“我并不知道有这事。这邪物不知在此处关了多久,我宗里的溯灵仪竟然没响过?”
她疑惑一瞬,脚底的剑猛地一震,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空寂的炉窟内倏地崩裂出好几块巨大的黑岩,一时间碎石纷飞,云上众人避之不及,转眼已有数位长衍修士坠落林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墨清明观此状况脸色一变,忙道:
“喂!管家婆,我长衍子弟要是为了你丢了性命,我和你的雪楼没完。”
可还没等她说完,乌见雪已经脱剑而下。她双目放在翠林之中的一抹玉青,丝毫不犹豫地下坠。只因这番被击落的何止长衍子弟,连闻檀这厮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