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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紫苏白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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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宗次宗主苏青提,那是一个年方二十五的美人,她容貌秀美,又心狠手辣。曾以一绫绞杀为祸四方的龙妖,被帝君昭告天下此女为天仙转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风光了好多年,最后才在清虚宗落户安家。
与清虚宗一宗象征朝天的鹤翎羽衣不同。她出身清秋殿舞者,身姿窈窕,穿着艳丽瞩目,最多的是一袭桃色长袍。粉衣玉带。舞姿妩媚而用剑威风,腰腿纤细柔长,动作弱柳扶风,杀伐于无声无形。因其非常的美貌以及不达目的不择手段,表里不一的本质,向有双面美人之誉。
三宗主师拂梦性格与前二位可谓大不相同,简直天壤之别。此人从不招摇,也无名利之心。他对于高位的漠视,以及临危不惧的从容甚至让乌见雪一度认为这人出身佛家。其实不然,别看他会种菜会挑水,活像个看淡世俗的无聊居士,实则,他是蓬莱古国最后一位君主,因为反抗王权而修习仙法,最后得道,创立了清虚一宗,后因仰慕先河之能,主动拱手让位,自己则从此不问世俗,随波逐流。
此人本质随性豁达,身躯一根毛笔似的,扇一样的宽肩,一举一动端庄有礼,冠上常有一朵白色山茶花作为配饰,传闻此花乃蓬莱国国花,不知真假。
至于这最后一位宗主闻檀闻谨息,实话说要出身没出身,要靠山没靠山,除却不周山一项战绩,其实也没有了其它为人称赞的过往。几年前还能因为一张雪脸,一身不俗之质得万众赏识,可世风日下,他数年未在人前露脸,大多信众早已失望,一口气将他抛诸脑后,直奔下家。不过是太阳哪有不落的时候?有些看似遗憾,其实不过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乌见雪将手里的潮汐晶紧紧一握,旋身落回到地面上。
不知何时闻檀已经跟随了她的脚步,也来到了神室的室门前,他还是一声不吭,作若有所思的模样,乌见雪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他低垂着双眸四下寻找。
乌见雪默然顺着他的目光在地面扫视了一阵,并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走上前道:
“地上这些白骨是兽类的,不是人的。”
她指向一边的铁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那边的架子看来是烤肉用的,看管丹炉的炼士应在此处开过荤。”
闻檀依着她的指尖将将瞥了一眼,没有太多的表情,只平静地道:
“这我知道,不过我看的不是这些白骨,而是这些血迹。”
他回身,指向室门门缝里一条腥红的痕迹。那是一条湿润的血痕,腥咸,微温,正像蛇一样从门与墙壁连接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渗出,然后蜿蜒地顺着墙壁的裂缝流淌,一直蔓延到了地面的灰尘里,凝结成一颗颗浑圆的血珠。
“神室里面有东西。”乌见雪定睛于绵绵不断从墙壁里涌出的血线,一股冷意从心头萌生:
“我方才一直在想,这个地方只有破碎掉的毫无神志的人魄,可昨天晚上附在朱玉额身上的那些分明是凶煞非常的冤魂,不仅完整,而且悲怨冲天。那些鬼魂能把我们带到这里,肯定是有所意图,莫非,他们的尸身就在此地?”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逐渐被血线染红的墙面,又退开一步观察神室的室门,心情复杂隐忍。
眼前是一扇宽高皆约四丈的玄门,门上隐约有一道法阵,阵息微弱如蝉翼,天光之下门面之上散泛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紫色,凭她的经验断定此门乃是深海之中的紫微岩所打造。
紫晶岩生于晦暗之地,本质是腐朽的鲸骨在海底沉淀数千年所成,是极阴邪之珍品,用其打造的牢笼固不可破,施以阴咒加持,哪怕神仙进去了也要自损八百才能出来,就目前来看,这紫微牢狱关押的若非上九流的极品凶兽,就是堪称不灭厉鬼的绝世邪灵。
若室内有正在被屠戮的生者,打开这扇门确实刻不容缓,可里面如是一头足以为祸苍生的凶神恶煞,打开这扇门无异于放虎归山。
红绳一样的血痕开枝散叶到了乌见雪的足尖一侧,与她一身华贵的绸缎相比,颜色触目惊心。
也就是在此刻,乌见雪的眼前浮现出乌夜行的那双温柔但又决绝的双眼。
“留住你能留住的,不要为任何一个离去的人遗憾或是难过。”乌夜行说过的话萦绕耳际,铭刻在她的心尖。
乌见雪凝视墨珠一般的污血,呢喃地回复:
“我做不到。”
她退开数步,从边缘的石缝里挑起一柄剑,飞步凌空划向室门。剑气蒸腾的一刹那,室门上一圈金光跃现,法阵的纹路变得清晰非常,并且开始缓缓转动,四周的空气为之震荡,剧烈的冲击直接将乌见雪手中的剑撞碎,她只有旋身避开,才勉强落身在一侧。
“小心,”闻檀用另一柄剑将残余的气阵劈开,接着落于乌见雪身前,微喘息道:
“此阵诡谲罕见,并非现在的你我所能对付。这个穴窟已有多处裂缝,恐怕要倾塌,我们先上去。”
闻言,乌见雪抬头看向窟顶,确如他所言,就在二人不曾仰望之间,石窟的顶部又有数根支撑作用的横梁断裂粉碎,开出了好几道鲜明的空隙,更多的天光摇摆不定地飘零下来,映照出整个炉窟的晦暗,阴森,还有遍地的狼藉。
可神室里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淌,无声无息地铺满了一整片门外的地面。
“里面要是还有活人,这么走,不是太无情了吗?”乌见雪如此斟酌,转又仰头望了眼接连倒塌的栈桥与石梁,心说与其犹豫,不如再试一次。
她将目光定格在丹炉腹部的火门之上,满月状的火口被一块平整的灰石封闭。那灰石用料平常,不足紫微岩有邪性,更无法阵加持,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她来不及多想,夺过闻檀手中的剑,道:
“你出去,回雪楼报信。”
吩咐完她便飞身向上,挥剑一击将右侧的火门劈裂,再数道剑光落下,陈旧的石门顷刻碎成块状,斑驳地下坠。
飞灰蒸腾,通往炉腹的道路也开了。映入眼眸却不是臆想中挣扎的苦难的人群,而是一片深海似的幽暗。
漫上来的空气中弥散腐骨与锈尘的腥味,与炉外的场景一样,没有丝毫的声音,一切都是死一般的寂然。
也就在她思索是否要一跃而下查看个究竟的时刻,一道巨大的白影自深渊涌现。
那白影慢慢浮出,如同翎羽般轻飘飘地晃动,再如芙蓉般小心翼翼地绽放。整个炉身伴随着它的动作开始轻微地摇晃。
乌见雪睁大双眼一意想要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双肩却在前进时被人一揽,身子不受控地后倾,往虚空中摔去。
她一离去,那白色的事物上升的速度加快,顷刻间突出火口,袒露在稀疏的天光之下。
那不是羽毛也不是花朵,而是一只苍白又血腥的,用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手臂!
乌见雪身子持续后倒,根本来不及挣扎。她正视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睫羽微颤,心脏隐约在加速地跳动。
难以想象,如若再晚一步,自己将沦落到怎样的一番场景。
伴随巨手的伸出,炉内发生一阵刺耳的惊啸。此中夹杂了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哀怨,孩童的啼哭甚至襁褓婴儿的啜泣。这样的聒噪与昨晚所闻无异。
闻檀挟着乌见雪险险避开了骷髅手的攻击,落在山墙的石道上,四周支撑栈道的梁柱因为丹炉的震颤接连损毁,二人落定的时刻几乎栽倒。
还没站定,整个炉子内部自火口涌出大量浓稠的血流,涌注如蓄满水然后破了口的陶罐。血液源源不断流入地底,转眼便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血池。
乌见雪惊魂未静,眼睁睁看着白骨堆砌的手臂之上数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梦魇还是现实。那几颗头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年约三岁的孩童。脸孔无一例外都是因惊恐而紫涨,血污满是,眼珠子微张,没有瞑目。这样的尸首,无辜又残忍的挂在那只森白的巨型手臂上,就像凋零在树的风筝。
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场面。不是十人,不是百人,这森森的白骨之中,约有数以万计条不为人知的生命破碎重组。
“这些人……”她立于闻檀身后,强忍住痉挛的肺腑,愤怒难以言说:
“是城外的农户,我上个月才见过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在此处?这个地方这么隐蔽阴森,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这里来。”
上个月她于郊外与各家各户恭贺新年,送上蜜饯干果,互送平安,她记得男女们喜笑颜开的脸孔和孩子们悦耳动听的祝福,如今……那些祝福的话语宛若笑谈。
她一时愣怔,暗暗咬住自己的舌尖,希望只是一个梦。可知道嘴角涌现出腥甜的血味,这个梦还没有醒。
“很多百姓都本分地守护着自己的一方小家,可灾难往往降临其身。”
闻檀攥住手里的一柄残剑,立在她的身前,面对卡在火口处,依旧不断向外挣扎的半只骷髅手臂,他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淡淡道:
“他们不来,不代表不会有东西去找他们。或许,这地底有什么路径四通八达,可以供这怪物索取足够多的食物。总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再耗下去只会为这怪物凭添一口食物,先回去再想办法。”
那只骷髅手臂的手指已经足以够到石壁上,离栈桥不过十步之距。这个炉窟眼看就要倾倒,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面对闻檀的提议,乌见雪没有办法反驳,她心知自己的能力,纵再怎么逞强,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也只能自认不敌。
她紧攥住自己微颤的握剑的手,语气趋于平静地道:
“嗯,我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