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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玉入笼4 人魂炉,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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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朝甬道的末端走去。
乌见雪不知前途究竟有什么东西,只是一味地跟在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谨慎地向前。
隐约中,她似乎又想起了曾经在清虚宗打杂当尾巴的苦日子。看着属于朱玉额的陌生背影,脑子里却满满是闻檀那副为人师长,不近人情的面孔。
一时失神,直接撞到了身前人的肩膀上……
这朱玉额果真是个瘦精,肩膀上的皮肉油水少得可怜,就只有一块皮包骨头支楞着,撞在上面跟撞墙上没什么区别,
乌见雪捂着额头抬起双眼,看着闻檀木立在前方,实不知为何。她轻轻侧首朝道口看去,只见前面一片漆黑,还未看个全面,正要问话,闻檀先是漠然开口:
“别跟得太近。”
兴许是刚才那一撞撞疼了他,乌见雪没理在先,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二人又朝前走了一段距离,倏地阴风阵阵,断断续续往甬道中灌。起初还能承受,不足为奇,可越向前走,越能感觉到阴风的诡异之处,不仅夹杂着各种人哀怨的哭声,还像长了牙齿般,一口口咬在乌见雪的肌肤上,扯得人生疼。
乌见雪脚都快站不住了,闻檀手中灯盏的火焰却还是纹丝不动,反而因为风势越来越亮。
约莫半刻钟后,风声戛然而止,一切归于寂然。
“到了。”闻檀道:“就是这里。”
他有意朝边上靠了靠,让出另一边。乌见雪会意,行至闻檀身边站定,跟着他的视线朝前方看。
前方原来并不是一间寻常的类似陵墓或者收藏流民的暗室,里面没有流民的骨骸和褴褛,更没有满地的珍宝和金银,只有一架丹炉,锈迹斑驳的,近乎有半座山高大的八卦炉。
上为圆如官肚的炉体,下为九足的神室。火门之中堆砌着足有数人高的柴薪,满月形的气孔之中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状物。
乌见雪冷静地四顾,定睛于围绕着丹炉修建的不计可数的木桥和石阶以及石阶上的残剑与绣制了飞鹤的旗帜之后,心中多了一抹雪亮。她道:
“有宗门在此开山炼丹?可丹炉不是一向建在山顶以汲取天地之灵气的吗?怎么藏在山腹之中……”
还未等身边人作出答复,她自己先想出了答案:
“有仙门用活人魂魄炼丹?”不过她又很快否认了这一说:
“不,魂魄都碎掉了,不是魂魄,是…”
“是魂。”闻檀低语。
不知从哪里倾泻下一抹昏黄的光芒,将灰青色的空气与腐朽的丹炉照亮了些许。闻檀面向丹炉,双眸中蕴含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他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悲悯,没有伤痛,只是很浅淡地陈述某一个事实:
“是人魂,没有魄。”
人有三魂六魄,三魂为灵,六魄为身。身死之后,魂归于天,魄伏于地。在大多数仙门的定义里,魂为至清之物,魄则至浊。如此,三魂便成了整个仙门最珍贵,最难得之物。可这三魂虽珍,可仍要分门别类。只因三魂也有优劣之级。
一魂胎光,此为最核心、最重要的一魂,代表了生命本身的神性、灵性和先天智慧。源自天道,是□□。它决定一个人的根本生命力和灵性层次。如果胎光暗淡或离去,人就会失去神采,重病或死亡。
二魂爽灵,此为人的智慧与应对事件能力的主宰,若一个人迟钝愚笨,便是此魂虚弱所致。若一个人聪慧过人,就是此魂过于跳脱。
三魂幽精,此魂主掌人的欲望与感情,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人,对什么事情上瘾,都是由此魂主导,
此三魂唯一一魂不受欲望所干扰的便是胎光之魂。所谓人之初性本善,讲得便是人的一生中,仅有出生后得到的这第一缕胎魂至清至洁,代表着早晨的天光,是至善之物。
这样的至洁之物,在自诩天仙的人的眼中可谓神圣之珍品,飞升路上的双翼,若能加以提炼,制丹服用,别说修为寿命,只怕连整个三界都能不放在眼里。
“人魂?”乌见雪心中的雾慢慢散干净,只剩一声冷嘲:
“为达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明明知道三魂不可窃,就用活人做柴薪,制作丹丸掩人耳目。”
也就在二人对话之际,一侧的石壁开始松动,高处连接栈桥的某处开了个大口,越来越多蛋白色的天光飞进来,将整个晦暗的地穴切割成阴阳两面。
“方才便是那个地方出现了裂口,这个地方早不塌晚不塌,偏偏今天塌,看样子真是来者不善。”
乌见雪已经看到左上方一处岩石上裂口处的一撇人影,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不过看动作之轻灵,断然不是砍树的樵夫抑或种田的农户。
“这个地方明明废弃了很久,怎么会这时候出现人?若这个地方塌了,里面的东西不就公之于众了吗?”
乌见雪再次陷入沉思: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能不惧人知,要么这地方的管理者位高权重,不许旁人靠近。要么,就是这个地方有很多忌讳,生人勿近。
她颅中似有一线闪过,锦官城中不为人所觊觎,且无人敢靠近的地方,不就是被鬼故事传得面目全非,甚至被人一度扬言要夷为平地的白骨岭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白骨岭闹鬼的故事就传遍了整个锦官城。
乌见雪入锦官城第一天起就有听闻,至今已经有三个凶煞吃人不吃骨头的故事铭记于心。
第一个故事,是某新里正上任路经白骨岭变作无头尸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之前白骨岭还不叫白骨岭,叫紫苏乡。那时候不仅没有白骨,连死人都很少。
紫苏乡山灵水秀,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到处都是鲜花果蔬,一到春天,十里桃花烂漫,一度被诗人点名为万里一觅桃花源。
话说这位里正新官上任,被人八抬大轿请进紫苏乡,因为一路颠簸把肚子给颠瘦了,看紫苏乡河里的大鹅不错,肥溜溜,十分活泼,馋得不行,便发了赖,到了紫苏乡就不肯走,偏要吃烧大鹅。
抬轿子的人都是一无所有的百姓,自然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不敢怠慢。于是在河里抓了三只鹅杀了,拔了毛,挨个烤了。
轿夫们看着里正将三只鹅一口口吃得一干二净,陪着他从白天吃到夜晚,趁着里正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地在轿子中睡着了,他们便打算撂下轿子去河里捞几条鱼烤来吃。可是等他们吃完鱼回来,却没有看见里正,轿子上空空如也。
本以为里正是去解手了,一行人就围着轿子等了一阵,一直到天空出现鱼肚白,公鸡打了鸣,紫苏乡早炊袅袅,那去解手的里正还没有回来。
吃吃看不见里正归来,这行轿夫开始犯难,一是怕这肥里正迷路给狼吃掉,只因他生性懒惰,本质愚钝,一身肥油,跑也跑不脱。二是其身后有个大靠山,若他有了三长两短,怕自己一家小命也难保。思来想去,八个轿夫趁着天还没亮,就跑回了家,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别处谋生了。
这里正一连五日没有消息,上头的人犯难,安排紫苏乡的百姓围山寻找着胖里正的身影。上百户人家在阡陌山坳里一寸寸地寻找,终于在一年之后的春天在一处干涸的山涧里找到了这胖里正的尸身。
不是腐骨,而是尸身。一具完好的,就像刚死了几天的尸体。身上锦衣华靴,珍珠宝带,十根肥硕手指上的金戒指,这些东西一点腐痕都没有,甚至很干净,就像被山涧的水冲刷过一样。
胖里正除了没有脑袋,其它的一切都和上任那天一模一样。
这让查案的人犯了难,他们本以为是被偷了鹅的农户心怀恨意将胖里正给杀了,可这身上珍宝一点没少不说,就连衣服上,一点血渍都没有,脖颈处的刀口也锋利平整宛若冰面,完全不像伐木摸鱼的农户能做到的手法。
总不可能是先将胖里正打晕,然后脱掉了他的衣靴,再用快刀将他杀了,洗掉血迹,最后将衣服靴子,金银珠宝都复位吧。这怎么可能?尸体都藏得这么深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很多人都觉得这件事格外蹊跷,但县衙还是将罪行判给了那一户被偷了鹅的农家,将其一家老小以谋杀里正之名斩了首,抛尸山野。从这件事开始,紫苏乡就有了白骨。
第二个故事,是紫苏乡牧羊人找到里正头颅然后让一整个村庄感染上不治之症的故事。
话说这牧羊人是个七月怀胎的妇人,某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她将羊赶到一处山坡去吃草。羊吃饱了草之后就带着它们去山坳的瀑布里去饮水。
天气燥热,羊走进水池里就喝个不停。妇人也是饱受太阳的煎熬,决定到瀑流下冲个凉。结果才脱完鞋,就看见一只羊的嘴里叼着一条乌青的水草。
看着像水草,可那羊嚼了好一阵也没嚼烂,妇人疑惑,走过去拽下一看,当即吓晕了过去。
那哪里是水草,分明是一颗腐烂过半的人头!发丝乌青,脸颊浑圆,两颗眼珠子已经被鱼吃掉了,只剩下黑漆漆两个孔。
妇人被吓得不轻,尖叫声响彻紫苏乡内外,他的丈夫听到了还以为是遇到了流氓,带着整个村的人跑到山涧里来抓流氓。
男女老少气势汹汹地来,脸色发青地站在山涧里一动不动,所有人被这颗腐烂的头颅吓走半边魂魄。他们心里应该都明白,这就是那胖里正的脑袋。虽然面目全非,他们还是确信那就是里正身体丢失的一部分。
或许他们害怕的不是这颗头颅,而是担心这颗头颅会带走紫苏乡多少人的性命。
很快,一些男女就提议不要再让这件事声张,决定找个地方将这颗头颅安葬掉,以免再生事端。
他们这样做了,可事端还是发生了。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些乡民都患上了一种怪病。肌肤溃烂,面带微笑,嘴中流涎不止,举动几近癫狂。郎中查不出病因,仵作追究不上源头,没有人提起那颗头颅,没有人知道病因,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在那场疾病中活了过来。
自此,紫苏乡没有了鸟语花香,欢声笑语,只有遍地坟墓与白骨,以及流而不止的鬼故事。
第三个故事,是乌夜行。乌夜行师承剑仙王濛,曾为王室的夜行士,本事出类,与某些孱弱无能的仙宗相比,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或许是想查明紫苏乡乡民的真正死因才前往白骨岭的,就在她离开前的那三天,她正好查阅到了白骨岭的过往,并对那些乡民的死报以不尽的遗憾与惋惜。或许,她也有预感,白骨岭中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一些能力超群的鬼魅,否则,她不会在动身前将月楼的一切安排给乌见雪,并跟她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不要为了任何一个死去的人心软流泪,他们听不到也快看不见,你的难过没有丝毫意义,去做你能做的一切,留住你能留住的。”
她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去了。后来,听故事的人成了故事里的人。为了不让乌夜行查阅的东西渗透出去,乌见雪将真相隐藏,编织了各种各样鬼煞吃人的故事散布城中,致人心惶惶。
她曾带了一行人夜潜白骨岭,找了足足一月,都是一无所获。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她才发觉,原来这吃人的鬼物游荡不在地面上,而是藏匿在地底。
“这里是白骨岭。”她伸手抹掉眼角的一滴清泪,心道:
“这里就是让我师尊丧命的地方。我找了三年,失去了数十精良的雪侍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现在竟然平白出现在了眼前,简直是柳暗花明。我一定要查清这座丹炉山的拥有者,还有我师尊和紫苏乡乡民们的死因。”
一念至此,她借着天光,先一步跃下石阶,顺着栈道一路而下,最后停在了神室,堆积丹料的地方。
神室本该运送丹材的地方空了很大一片,堆砌货物的竹架上下只有少量的火石和药屑,陈腐的霉味萦绕四际,令人不适。
乌见雪仰起头,目光在神室的墙壁上逡巡。很快,她的目光就定在了一片青石的缝隙之中。那里有一颗透明的石子,折射天光散发出青蓝色的光彩。
她纵身而上,将那块石头取下放在掌心里仔细打量。
这块石头通体无色,形状四方,看似普通,实则有大用处。
潮汐晶,这是炼制丹药的最佳燃料,遇水不化,遇火则焚,一块手掌大小的潮汐晶,足可以焚烧近两年的时间。
炼丹需要源源不断的火焰,这样的燃料可谓珍品,但也价格昂贵,非寻常丹室可以获得。
另外,这潮汐晶至今也只有黑水天山的饕餮门有供给源,饕餮门身为独树,从不与凡室合作,一是不让潮汐晶珍贵的名头减弱,二是此物昂贵且易燃,惹上家破人亡的麻烦就不好了。种种顾虑以致饕餮门近十年的供给方就只有上乘仙门。而锦官百里,能称为上乘仙门的就只有三宗。
潜渊,长衍,清虚。
潜渊一宗习沉山飞水之术,在锦官城西流砚汀设水龙阁,专领水患之任。
一阁人性格皆沉稳少语,行如水,坐如山。配琳琅弯月之刃,破水无声,来去无踪。最为人瞩目的标志便是阁中任一男女,都要在右边耳垂穿一孔,配一蓝晶流苏耳饰以警作风行云流水,不染尘埃。时见时静,不欲不求。
其阁主妄三伏着白衣,执黑扇,来去无声无息,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一说是面目丑陋,瘦若干柴的男子。一说是面貌秾丽,香艳非常的女人。乌见雪虽在锦官城中落户已久,却也从未一览这人的模样,真真假假,尚未辨认过。
长衍宗确实有过交集,此宗立曼陀山庄于锦官城东珈蓝山,自称能解百难,治百患。楼中女眷习纵灵化万物,草木皆兵之术,善百药,养毒蛊,曾以天医之名为锦官城民治过病。男子则配玄铁重剑,化千钧为一羽,开山固城,游云追雁不在话下。
其楼主墨清明性格随意洒脱,诗酒花茶,琴棋书画无一不是精通。常在锦官城中闲逛,不是醉倒秦楼,就是赖账酒馆,一身靛蓝华裳价值千金,可走到哪儿都是两袖清风,脑袋也是空空。
墨清明模样白皙,性格如她模样般柔美,柳眉花眸,笑如春光丝绸。没有人见过她佩剑,最多的印象是鬓边一朵海棠,腰坠一支笔,襟怀一块墨。
海棠不知是哪位女眷赠予,笔和墨是专门用来赊账的。乌见雪曾与她打过一架,原因是墨清明醉倒屋檐上,然后滚下来,砸到了路过的她身上,直接将她整个人当做了肉垫,还赖着不肯走,并一通威胁乌见雪不帮她还账就躺在她身上到天荒地老。
乌见雪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直道那人就是块狗皮膏药,走到哪儿粘到哪,烦人得很。
至于清虚宗,此宗其实不属上乘仙门。因为先河长老这一实打实的谪仙,贵为上乘的那些仙门到他面前都黯然失色,自愧不比,说他是仙门,其实屈尊了。清虚宗是群山一峰的存在,根本不该立于尘埃之中。
当然,这是以前的说法,现在就很难说了。
清虚宗之大,一个锦官装不下。
其他仙门一个当家的足以,清虚宗足足有四个,其内弟子成千上万,遍布各地。可想而知,城北的出尘岭如何能承载得住?表面是在锦官城占地为王,实则在天南海北各个城域雨露均沾。
其中子弟凡对仙门所需之术皆有研习,无论刀枪剑戟,还是符箓法阵,采药写方,就连制丹行商都有涉猎,且每行都效果显著。
其中大宗主先河贵为天降谪仙,从云上落下来时就治理了锦官城百年一遇的水患,救助了上千户人家,这一功德老一辈的无不感念。清虚宗能稳坐至今,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没人知道先河是怎么被谪下来的,有人猜是因为和天上神官打架,也有人说是碰倒了神君的酒杯,或是爱上了哪位不该爱的仙女,总之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浮想联翩,就是没有一个真相。
乌见雪就只看过他一面,就是在戒律堂被按在地上的那一日,她看见了珠帘背后的先河,那是一个男人,一个上了年纪,几近佝偻的老者。
有那么一瞬间,乌见雪甚至觉得他根本不是个仙者,就是个老骗子。锦官之洪也不是他治的,纯纯是个巧合,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仙者。
因为她听见他咳嗽了,一声隐秘的低咳。神仙怎么能咳嗽呢?他连自己都治不好,还怎么去治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