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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玉入笼3 荒山道,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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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额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之中血丝遍布,发出慑人的红色凶光。
众人还未反应之际,他的脸上已经挂起来森然的笑意。可又转眼,一张笑脸变成了愁容满面的哭脸,再就是窃喜,恐慌,含羞带怯……
时而像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耄耋,时而是个愤怒的青年,时而又是哀伤的怨妇,最后又变成了一无所知的孩童……他那神态分明不是久梦初醒人的微怔与恐慌,而是走火入魔后,不由自主的扭曲,颇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癫。
诡道士拂尘一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光定定落在双瞳充血,面目狰狞的朱玉额身上,仓惶地向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颤巍巍地道:
“不该如此……一切都按书中记载……怎会如此?”
朱玉额的身体开始发出咯咯的响声,是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他双臂挣扎着想从红绳之中脱身,一身蒸腾的黑气令环绕内外的金铃响作一团,震慑天地。
乌见雪见状眉心微拧,拎住诡道士的衣领厉声质问道:
“你说,现在附身在朱玉额身上的魂魄到底是什么?他怎么会变得如此怪异?!”
诡道士忙掐手指,口中念念有词,随即道:
“此屋内外皆以符阵隔绝外祟,莲花阵法力无边,咒起时阵内魂身相融,绝无差池……小道方才也用地灵仪巡查过此地,却无其他外祟,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他长篇大论都够不到一句重点,乌见雪不耐烦,将手中的衣襟拽得更紧,道:
“废话少说!现在在朱玉额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诡道士颤巍巍看了眼即将突破法阵站起身,浑身黑气缭绕的青年,咽了口唾沫,又揩了把汗,道:
“应该是山外的邪祟闻见了活体的味道跑了下来……乌楼主,现在这朱公子体内有……有很多魂魄…我…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他……我……这……实话说了吧,这朱公子现在就像一口空罐,装进了什么都有可能…楼主,为了不殃及其外,我现在就设法将他斩杀了!保证让他魂飞魄散!”
他正欲俯身去够拂尘,乌见雪一把将他牵住,道:
“谁让你动他的,我问你,那闻檀的魂魄现在何处?”
诡道士又是一阵着急忙慌的掐算,稍即肯定回复一声:
“闻公子肉胎已死,魂魄定也在这朱公子体内,恐怕现正在与其他鬼魂厮杀,抢夺这副身躯……可是闻公子的三魂六魄皆受了重伤,野祟怨气深重,要将闻公子的魂魄咬碎,简直易如反掌。”
蜀山致胜剑法的确有“入骨三分,切魂断魄”一说,可这闻檀又不是普通修士,他向以绝伦的天赋闻名,修为高深莫测,普通的山林邪祟如何能与他斗?再者说,如此多的邪祟是如何透过这层层禁制附在他的身上的?
乌见雪垂眸,心中蒙着一层灰雾,她查看四周,见四周被符光照耀,无一处空隙可供外祟侵入,唯有的可能就是在室内被人释放。
正待她将目光放在室内众人的身上,法阵之中的朱玉额爆发一声愤怒的嘶吼。下一刻所有牵制魂魄的红丝被他身上的黑气灼烧成沫,剧烈的冲击导致护在阵外的所有人都站不住脚,接连飞撞在了墙壁之上,门窗也碎裂大开,所有的禁制眨眼焚之一烬,朱玉额在飘摇的火焰之中完全站了起来!
乌见雪连退数尺,最终停在室内一隅。她冷静地褪去厚重的外衣,纵身一跃,抽出墙壁一侧剑匣里的双剑,目光如炬,决定奋力一博。
不料还未等她追上前去,朱玉额身形一闪,携着深浓的煞气迫到她的眼前,他的双目凶光骤亮,右手猛得掐住了乌见雪的脖颈。乌见雪吃痛后仰,顷刻之间便觉窒息,还未等她执剑还击,自己的身躯已经被提起来狠狠抵在墙壁,剧烈的撞击令她陷入了短暂的晕眩
,又因为呼吸的困难导致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麻木,双手不自控地发软,两支剑也掉在了地上。
“楼主!”青灯提着一支剑飞身而上,一道清亮的剑光劈开晦暗地烛光飞驰而至,稳稳击中了朱玉额的身体。
朱玉额避之不及,猛受重创,忽地爆发一声更为愤怒的吼叫,这一次的叫声中混杂着男女老少四种不同的音色,女人哭得凄凄切切,男人则是狂怒不止,所有的声音从他一人的咽喉之中跑出来,简直可怖。
青灯旋身欲与之斗争,却见朱玉额抬起右手,掌心微蜷,凭空聚起一团森然的蓝火,直朝自己的脸孔还击了过来。
青灯出身江南名门,家道中落之前曾向有名的仙士学习过驭剑之术,能力自不是旁人能比。他略一偏身,那团鬼焰将将掠过他的肩膀,落到了方才的法坛之上,燃起一团冲天的大火,几乎是刹那之间,一整座金瓦玉屋倾倒在了火海之中。
朱玉额的掌心薄而有力,冰冷彻骨,力道之大似乎足以将一条象腿掰折,乌见雪挣扎不过,两眼被火光覆盖,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潮湿阴暗。
她摸着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阖了一阵眼睛再睁开后深如浓墨的黑暗已经减淡,她慢慢能看清周边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山洞,两边各有一扇紧闭着的寓意天圆地方的石门以及两条逼仄的,散发着陈年腐朽气味的甬道。
青砖砌做的墙壁之上有湿腻的,散发着浓稠腥味的苔藓,砖缝里枯萎的蕨草叶尖正不断往外渗着血一样的水珠,断断续续滴落在地上,一切就像冬天的雨一样地绵密寒冷。
她又向墙壁靠近了一段距离,看中了一只虎首模样的青铜装饰,正欲伸手去触摸,右侧的甬道之中倏然亮起一点灯火,将她吓得不轻。
她忙不迭收回手拧成双拳别过头,只见甬道口站着一个身姿高挑,眉眼锋利,五官精致的男人。
那男人端着一只制式古旧的灯盏正一步步朝着她靠近,灯火照亮他的身体,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黑影,衬得他如同深夜索人魂魄的鬼魅,
他不说话,只靠近。这一点就足以让乌见雪提心吊胆。
她心中只害怕朱玉额遭猛鬼附身,将她带到此地是要将她开膛破肚地吃掉,顾不得其他,只一味在地上寻找起来,希望到手一个可以教她负隅顽抗的护身之物。定睛看见一块方方正正类似砖头一样的东西,正欲俯身,那男人凛然开口:
“你如果不想中邪死在这荒山野穴,就不要动这里的东西。你现在很虚弱,还是好好待着为妙。”
这一番言语实不似疯癫,倒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不对,能在这样的鬼地方保持这样的冷静,还能里外乱逛的人,怎么也不是普通人。
乌见雪被这样冰冷的语气给击中,陷入片刻的深思,最后隐约感觉这样趾高气昂的态度从哪里听过:
“闻……檀?”
对,没错,这样的目中无人除了他也没谁了,她分明记得,简直刻在骨子里了。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俯身用豆大的灯火照亮她脚底那一方砖一样的东西。
那点飘摇不定的灯火在男人的掌心里待得很老实,定定将那块砖的模样昭示了出来。
“你看,这是一块砖吗?”
闻檀的语气很得意,不知在得意些什么。何况,他怎么知道乌见雪把这玩意儿当做了块砖?
乌见雪勉为其难按着他的指示往下看,只见那真不是一块多余的砖料,而是一只乌漆麻黑,通体散发着油腻腻光泽的盒子,盒子上什么花纹都没有,连一片锁扣都找不到。制式方正,通体晦暗,简直诡异,实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珍宝还是赃物。
闻檀拔下冠上的木簪,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只盒子的盒盖。也就在盒子打开的那一瞬,一阵剧烈的腐臭味席卷而出,直冲乌见雪的脑门上砸来,熏得她晕头转向。
这味道不是普通的瓜果蔬菜腐烂之味,简直比陈酿了三年的泔水还要难闻上数百倍。
乌见雪捂住鼻子和嘴连连后退,一张玉似的脸憋得通红,一时之间只感觉自己要葬身于此。
她正想找个地方藏身,转眼却见闻檀若无其事地撕下一片袖子放在火上点燃,再默不作声将着火的碎片扔进源源不断滴淌着黑色浓浆的盒子里。稍即只听得“呲啦”几声,盒子里的黑色汁液便蒸发成了混浊的气体,然后消失不见,那足以杀人于无形的气味也散得一干二净。
“可以了,这些东西怕火,已经烧掉了。”
闻言,乌见雪慢慢放下双手,稍稍整理一下仪容,再次靠近过去。她于闻檀身后站定,偏头看向那黑盒之中的东西,方一凝眸,便又是一惊。
她瞳孔微缩,简直难以置信,那盒中之物,竟然是一颗正在被黑色蠕虫啃食的心脏!
“这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连退两步,语气略显仓促,那种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闻檀却无动于衷地直起身,别过头用清亮又深邃的眼眸看向她:
“你跟了我那么久,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态度。“跟了我那么久”……这么说,他还真的是闻檀,那个曾经的师尊。
“这是最基本的疑问,”乌见雪在他的视线里渐渐稳住那一丝慌乱的心绪,道:
“你莫名其妙地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来,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你未免也太自私了点。”
“自私?”闻檀保持他常有的平静,琢磨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似妥协道:
“是有点自私。不过,不是我把你带来这里的,是你们禁术使用不佳,招来的鬼魂把你,和我,一起带过来的。这件事,我们都有错。”
他语气平淡地像被雪覆盖掉的山坡,一点过往的痕迹都找不到。痛苦,悔恨,或是一落千丈的落寞,一丝也没有……他还是从前那个模样,冷峻,高傲,通体气质如琢如磨。只不过身份有所不同,仿佛仅仅是换了副不属于他的卑贱的皮囊,其他的一点没有变。
乌见雪并不想在这样的问题上过度纠缠,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随你怎么说,不过你醒得比我早,又在这个地方寻找了一番,肯定知道些东西。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怎么醒过来的?还有那个,什么东西?”
闻檀听了她的问句,轻抬眉眼,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似乎想了些别的东西,但开口依旧平平淡淡,寥寥草草:
“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怎么醒来的我也不知道,至于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刚才也看到了吗?是颗心,一颗人的心。”
他的强调近乎残忍。乌见雪本不愿意相信,更不肯去承认。她见过许多人的心,那确实是一颗人心,只不过,那不是一颗成年人的心脏,而是一颗稚嫩的,幼儿的心脏。
那颗心脏被似乎那一团黑气保护得很好,没有彻底腐烂成泥,而是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和轻微地跳动,那样子似乎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那副被掏空的躯体里而艰难地喘息。
“至于那这些虫子,”闻檀蹲下身子捉住一条从盒中爬出来的黑色蠕虫,用手指碾压一阵,再松开手,只见那条虫子已经化作了一抹浓稠,腥臭的黑色汁液,灼热的灯火一照就成了灰飞,再也看不见了。
“是怨灵。”闻檀起身将灯台高举,照亮四周的墙壁。
不知为何,乌见雪在他将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顿时感觉到了背脊传来阵阵的阴凉。她面向灯火,突然的沉寂之中听到了四周墙壁细微渺小的动静,就像风吹草芽般的窸窣声,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她借着灯火回头看去,这才发觉,墙壁之上挂着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黑色污块,根本不是印象中的苔藓和蕨草,而是一团一团,簇拥着蠕动的黑虫,这些虫子长短不一,形态各样,唯一的共同点就两个,一是浓稠的腥臭味,二是没有虫子的五官与特征,就像一条条黑色的灰尘般虚无易碎。
她看着满是黑虫的墙壁,胃中一阵痉挛。不禁朝闻檀靠近。本意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让她缓上一缓的依靠。毕竟在这样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安全感是每个正常人都想要的。
闻檀向前一步,然后站定在她的身后,将灯火平举,道:
“这些是被粉碎掉的怨灵,簇拥在一起的就是一个人完整的魂灵,分散开来的就是被遗弃的,或者说,是找不到主的。他们看着可怕,其实根本不会伤人,只会一味地寻找自己的另一部分。真正伤人的是那边的东西。”
说着,他把视线别向右边的甬道,定定地看向阴暗的,仿佛永无止尽的另一边,长眉一黯,诉出几个冰冷无味的字眼:
“就是那个东西,险些要了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