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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魑魅夜宴7   “为什 ...

  •   “为什么?”

      鬼王一手拍碎了身边的桌案,上好的紫檀木在她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碎裂成片。她那张费尽心机修饰过的绝美容颜此刻扭曲作一团,青筋在光洁的额角暴起,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碎屋顶瓦片的怒喝:

      “你们这些男人不是最爱漂亮的女人吗?我都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你凭什么还要拒绝我?!怎么,你喜欢瘦的?没关系——”

      她猛地回身,肥硕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案上排列的几只瓷瓶,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彩:

      “等我喝完这些东西,我就会变得窈窕婀娜,到时候,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我。”

      说着,她伸出那粗壮得过分的胳膊,急切地去够另外几瓶丹药。
      就在此刻,闻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像一泓清泉注入沸腾的油锅:

      “我不会以貌取人。我不喜欢你,与你的脸和身材毫无关系。只是因为…我早已有了一个我喜欢的,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我们曾经相依为命了整整十年,而后又分离了五年。那五年里,我曾以为我不会一直喜欢她,会渐渐将她遗忘,因为她过于狡猾,时常惹我生气,总是违抗我的命令,就连面貌身材,也实在是……差劲得很。可貌似我这想法是错误的,分离得越久,反倒越是思念,甚至那些相处时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门外,乌见雪低头将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骨子里觉得他说的那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她撇了撇嘴,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后来分离的那五年,我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闻檀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想她,我喜欢她。只有她的笑容,能让我感受到从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喜悦。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她代替。她不仅救了我的命,更填满了我曾经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心。只有她,才能让我心动。别人,都不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狰狞的鬼王,穿透了这阴气森森的鬼市,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纵使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有着举世无双的美貌与身姿,我也会这样告诉她——我的心,早已被另一个女人所占据,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再看上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一个女子。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个。”

      闻檀的视线凝固在鬼王水镜的脸上,可这番话,似乎又不仅仅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那话语中的温度,那深藏的情意,连门外的墨清明都不自觉地挪开了目光,看向身旁的乌见雪,却见她的双颊正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一层淡淡的绯红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

      喂——”墨清明用气声悄悄问道,“他说的是谁啊?不会……是你吧?可你们不是才认识吗?他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你怎么不生气啊?”

      乌见雪强行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闭嘴。看见那盘子上那几只瓷瓶了没有?待会儿你就趁机去把那些东西偷到手。”

      墨清明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话音未落,室内又传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

      “我告诉你!你今夜从了我,我保你日后衣食无忧,在这鬼市中获得永生,人界的生老病死皆与你无关!否则——你就会像我庭院中那些腐烂的尸首一般,被抬进食人花的嘴里,化作一堆恶臭的花肥!”

      闻檀的神色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种赴死的从容与骄傲:“若能为她死去,又有何不可?”

      水镜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就那么好吗?好到值得你用命去守护?!”

      闻檀微微垂眸,像是在回忆什么,那神态竟透出几分温柔:

      “或许在别人眼里,她不是很聪明,加之懒惰,贪小便宜,也喜欢斤斤计较,脾气阴晴不定,极难伺候。可是——在我眼里,就算她有再多的小毛病,我都觉得那不是缺点,而是她可爱的另一面。这些不仅不会让我讨厌她,反而会让我……更喜欢她。这其实也算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别人是不会理解的。”

      水镜怔住了,她见过太多男人——有些满嘴谎言,油嘴滑舌,只想从她这里骗取好处;有些胆小如鼠,贪恋美色,见了她的真身就吓得魂飞魄散。她厌恶透了那些虚假的嘴脸,根本不相信这世间会有男人用真心对待任何一个女人。

      她忽然冷笑起来:“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用来摆脱我的借口罢了。什么深情的戏码,不过是比那些男人更高明的手段。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女人,对不对?”

      闻檀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寂静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流淌而过。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或许……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或许她讨厌我,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可是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最初的模样。”

      他深情款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不是说给面前的鬼王,而是关于另一个女人。那个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女人。那些发自肺腑的话,没有打动鬼王,反而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我不要听!不许说!不许再说了!”

      水镜疯狂地摇着头,脸上的脂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油腻腻的、泛着不正常红光的皮肤:“哼!纵你再怎么喜欢那个女人,今夜你也注定是我的!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

      她猛地抬起那两条肥厚粗硕、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腿支撑起小山似的身躯,伸出巨大的手掌朝闻檀揽去。那手掌遮天蔽日,带着一股腥风。
      可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门边直刺而来,锐利如电,准确无误地将那只肮脏的手挑开!

      门内外的阴差闻风而动,无数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迅速朝乌见雪身上扑来。她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只匆忙向身边的墨清明喝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

      墨清明被她这一声厉喝震得一颤,这才如梦初醒。她双掌翻飞,蓄力推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罩瞬间从掌心扩散开来,将整扇门完全罩住。外面的阴差蜂拥而上,却被那光罩牢牢阻隔在外,任他们如何撞击撕扯,也无法进入分毫。

      乌见雪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旋身如燕,剑光闪过,那两个露出骷髅真身的侍女还来不及惨叫,便化作两堆枯骨。她一把夺过她们手中捧着的几只瓷瓶,又从地上挑起一柄长剑,用力掷向闻檀。

      闻檀轻轻扬手,将那剑柄稳稳攒入掌心。就在握住剑的一瞬间,他的视线稳稳地在乌见雪那张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担忧的脸上烙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旋即,他挺身而出,剑锋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向脸色狰狞的鬼王颈侧。

      他这一跃跃得极高。鬼王的手臂虽比常人长两三倍,此刻完全伸展开来,却仍够不到闻檀的一星半点。这给了乌见雪绝佳的机会。她趁鬼王被闻檀吸引注意的瞬间,收起剑锋,掌心凝聚出一层凛冽的寒霜,蓄满全力,狠狠朝鬼王胸脯那层油津津的皮囊击去!

      那层油腻,本就是鬼王体内不断分泌出来的液体,完全贴合在她膨胀的肌肤上,从每一道皮肤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渗出。而乌见雪的雪魄之力,是世间极寒的生息。只要是液体,一旦沾染上它,便会瞬间凝固,变作坚不可摧的磐石——除非用极阳之火,否则绝无可能融化。而这里是阴间,极阳之火,避之唯恐不及。

      果然如她所料。

      雪魄化作剑光划去的瞬间,鬼王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层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胸口蔓延开来,接着是更厚的霜层,咔咔作响,不断堆积。到最后,鬼王整个人被彻底凝固成一座小小的冰山,像一只被厚重蚕茧包裹的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冰层后面惊怒地转动。

      室内的战斗戛然而止。

      可屋外,井然有序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计其数的阴差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他们得到了信号,正在朝这边疯狂聚集。

      “阴差得到信号,正朝这边赶来。”乌见雪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庭院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面带骷髅面具、手握弯戈的人影,“此地不宜久留,否则城门一旦闭合,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你们快从窗户走——”墨清明回过头,那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全是坚毅,她用命令的语气道,“我快撑不住了。”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她双掌间的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门外的阴差疯狂地用锋利的刀刃劈砍着光罩,每一下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墨清明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而下,模糊了她原本孩童般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此刻只剩下犀利和深沉。

      闻檀已经将所有的窗户都敞开。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一把将乌见雪揽入自己怀中。

      乌见雪尚在思索如何才能把墨清明一起救走,猝不及防,整个人便贴在了他结实温热的胸膛之上。两具身体相撞的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场面里,这样的拥抱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可她却仍能清晰地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么有力,那么真实。他修长的手指扣在她肩头,微微发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下一刻——

      她猛地将他推开!

      俄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一把牵住墨清明的手,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

      “我若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回去之后要怎么向你门中弟子交代?!既然是一起来的,那就毫无疑问必须一起走!窗户已经打开了,我说三二一,我带你飞出去。三——二———”

      两人数到“一”的同时,拢在整面墙壁上的淡蓝色光圈彻底破裂!

      无数阴差挥舞着各式兵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乌见雪拼尽全力将墨清明的身体往窗外推去。墨清明被她推得腾空而起,飞出了窗外。可乌见雪自己,却因慢了这一步——

      一道刀光从侧面狠狠划过她的背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半边衣衫。

      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踉跄着扑到闻檀怀里。她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风:

      “来不及了……快……带着我离开这里……”

      闻檀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攥得骨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伸出手,虚虚地、又无比珍重地拥住了她。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对她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你抱紧我,我带你离开。”

      乌见雪已经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她双臂齐上,牢牢圈住了他的脖子,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他。闻檀一只手稳稳扶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旋身腾空而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这满身是血的人带离了鬼王的府邸。

      可是,要出城,就必须经过鬼门那一关。

      这鬼市里没有无尽的天空,连所谓的白云与星辰,都是鬼火营造出来的虚幻假象。而此刻,阴差已得号令,整座城都开始戒备。街道上早已没有一个普通的城民,只有喊打喊杀、穷追不舍的阴兵。他们密密麻麻,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人降落在城门内侧,还没站稳脚跟,前后左右便涌出四股来势汹汹的夹击,无一不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他们把门关上了!”墨清明看着围拢在城门口那一行数十人的队伍,立即刹住了飞剑,“我们要怎么出去?!”

      她猛地回身,想问问乌见雪该怎么办。可这一回头,她整个人愣住了——

      乌见雪唇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雨,那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神涣散。再看她背后,竟然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墨清明方才跑得太快,根本没有注意到乌见雪为了推开她而受了那一刀。

      她惊诧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收缩。内心里,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担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你方才推我的那一下……”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原不是嫌我跑得太慢,而是为了替我挡下那一刀?!乌见雪!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可是长衍宗主!你这样救我……你这样救我,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蹭你的吃、蹭你的喝,占你的便宜啊?!”

      她嘴里说着满口的怪罪,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你本来就是……厚脸皮。”乌见雪虚弱地说,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是我叫你来的……你出了事……我不好向你们宗里人……交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那淋漓的鲜血,那惨白的脸色,无一不在宣告——她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一倒不起。

      “不要说话了。”闻檀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让她的侧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她渐渐变冷的肌肤。她的血,正逐渐从他的背部蔓延开来,与他身上那件喜庆的红色喜服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分不清你我。

      他又抬起眼,凌厉的目光扫向墨清明:

      “你也一样。有时间说这些违心的话,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出去。”

      墨清明被他这一眼看得一颤,也不再计较什么礼仪尊卑那些虚的。她深吸一口气,回身看向那些已经拉开弓、箭头对准他们的阴差。

      密密麻麻的箭尖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她咬了咬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张开双臂,准备拼尽全力再结出一个保护罩——

      就在她刚要动手的瞬间,右侧的浮空之中,忽然闪现出一道犹似鬼魅的身影!

      那身影轻飘飘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最后降落在不远处的城楼之上。

      来人身形细长窈窕,一身玄色衣袍,面上戴着一张俗艳美丽的面具。她挺直腰背立于城楼之上,缓缓转身,面向墨清明所在之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墨清明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将随身的一柄短刃从腰间悄无声息地取下,藏在袖间,趁着那鬼丞相还未离开,御剑朝她飞去。

      墨清明一脸的急不可耐,双目目光深邃而寒冷,那神态,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能看出她图谋不轨。

      可那个叫如花的女人,面对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竟没有丝毫要逃开的意思。面具之下,反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致命的刀锋。

      墨清明心头一寒。她本意是直取她颈前,用刀抵住她的性命,以她为质,威胁城下的阴差放他们三人离去。可越是靠近,她心里越是发毛,越是心悸。

      这人为何不躲?

      既不是旧相识,也不是什么故交,这般“相安无事”的等待,究竟是何用意?

      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人已经到了鬼丞相十步之遥的地方。

      墨清明按下心头的不安,将袖间的刀刃往外抽出一截,以备随时出击。她冷声问道:

      “你想捉住我们回去领赏?还是想杀了我们,给那个鬼王报仇?”

      如花却一反她身为鬼丞相该有的态度,非但没有戒备,反而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而得意,像夜枭在啼鸣。

      “我知道你们不是凡人,所以才故意把你们带到鬼王府邸的。”她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说真的,我还要谢谢你们呢。”

      “谢我们?”墨清明紧紧盯着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谢我们什么?”

      鬼丞相双手拢在袖中,扭着腰走到一边,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她回过头,阴冷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

      “谢你们——帮我杀了那头恶心的肥猪啊。”

      墨清明语气平静:“你说的是……鬼王?”

      “除了她,还能有谁?”如花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与憎恶,“吃尽山珍海味,把自己糟践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造下那么多的杀孽,要旁人替她处理后事。我早就巴不得她死了。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你说,我该不该好好谢谢你们?”

      墨清明一怔,随即想起鬼王府邸里那座被冰封的油腻身影,皱眉道:“可我们并没有杀她,只是用寒冰之术将她困住了。”

      如花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那冰可真是够结实的。我动用了上百个阴差,又凿又砸,纹丝不动。找来再炙热的火焰,也融化不了分毫。不日,我就会以‘鬼王已死’的名义,将她风光下葬。”

      “可我们真的没有杀她!”墨清明语气有些急,“你不能擅自更改事实!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们岂不是成了杀害鬼王的罪人?”她越想越觉得不妙,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可怕的后果,“这是你私人的仇恨,不能强加到我们身上!”

      “是吗?”如花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如果你们死了呢?”

      墨清明浑身一震。

      “死人,是不会争论什么真相的。”如花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活着的人利用。被用来发泄情绪,所以才有鞭尸一项。被用来顶替罪名,所以才有了死不瞑目一说,甚者,还能吃掉,用来裹腹。这些,不都是在人界司空见惯的东西吗?”

      “你想杀了我们?”墨清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随即稳住身形,握紧了袖中的短刃,“你有这个能力吗?”

      她袖中的刀已经完全亮了出来。寒光凛冽,只要再向前三步,三步之内,刀锋就能刺穿鬼丞相的肩胛骨,直透心脏。这是一把千年灵刃,既可以让人毙命,也足以让鬼魂彻底寂灭。

      可这个女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她明明看见了墨清明手中的刀刃,却无动于衷。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再上前了一步。

      她的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墨清明,面具之下的表情不容窥视,但喉咙里仍然传出了尖利阴险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某种谋划已久的意味。

      墨清明虽然比她高大,内息也远胜于她,可这女人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狡诈阴险的气场,仍然让她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她压下那丝不安,继续方才的话题,冷声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吗?你敢对我们动手吗?”

      如花松开手,悠然地坐在城楼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低头俯瞰着下边的景色。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鬼市真正的主人。

      “这里是鬼市。”她慢悠悠地说,“在鬼魂眼里,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身份地位,全都是泡影,全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你信不信——”她回过头,面具后面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必死无疑?”

      墨清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只见城楼下,乌泱泱一大片阴差引弓待命,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了他们三人。或许只要如花一个手势,千万支被邪气操纵的飞箭,便会精准无误地扎进三个闯入者的身体,将他们撕扯成落叶般的碎片。

      墨清明又看向不远处——

      乌见雪的血痕已经从背部蔓延到了全身,衣袍尽湿。闻檀正撕碎自己的外衣,动作轻柔却急切地给她包扎伤口。他的手在不住颤抖。

      身后,那女人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

      “如果你们当众承认杀死鬼王的事实,再由我了结你们的性命,或许,还能留一具完整的尸身。”

      墨清明缓缓回过身来。

      她脸上那三分幼稚、三分无知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肃到骨子里的神情,一种来自深渊的寒意。

      她手中的短剑泛起一道清泠的蓝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光芒散去之后,短刃已化作一支锋利的长剑,剑身修长,剑尖吞吐着幽幽寒芒。

      “恐怕——”墨清明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本事了。爻姬。”

      如花看着那支剑,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是惧怕那锐利的剑光,还是那削铁如泥的剑锋,她惊惧地向后退去,一口气退了数尺之遥,险些从栏杆上跌坐下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睛里竟蓄起了晶莹的泪珠,像是看见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墨清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威严,像穿透了百年的时光:

      “你这前任鬼王菩灵的侍妾,还认得我吗?”

      如花的身体剧烈一颤,又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可你……不可能!那件事已经过了两百年了!你不过是一介凡人……你……你怎么可能……”

      墨清明一步步向前逼近,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直指着她的咽喉:

      “我在你手里死去过一次,就不可能再死第二次。”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悲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人,看到了两百年前的往事。

      “当年,我身为菩灵座下的鬼将,为他清除了无数灾厄与麻烦,为他打下了这偌大的鬼市。可我却唯独除不了你——你这个妖孽。”

      “你仗着自己是他的侍妾,仗着他宠爱你,把我骗到你与他新婚之时的居所。然后你设下圈套,让菩灵亲眼‘见证’我的‘罪行’。他不听我一句辩解,当场将我斩死。”

      “死后,你又靠着自己的美貌与手段,哄骗菩灵建立奈何桥,说是帮助死去的人忘掉前生的过往。可实际上呢?你是为了让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一去不返!让那些知晓你秘密的鬼魂,在走过奈何桥后,彻底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做过什么!”

      “不仅如此,在我死后,你又哄骗那个最爱你的鬼王,一步一步走进你的圈套。你让你的情郎将他杀死,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扣在人界那个风头正盛的仙宗头上!”

      墨清明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厉,像冬日的寒风。

      “从此,你好和你的仙君情郎双宿双飞,逍遥快活。结果呢?”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那个情郎,不过是想搅乱三界安宁,才利用了你。利用完了,他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呢?你不仅被他打成重伤,毁了一张脸,还被自己的罪孽缠身,永生永世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只能戴着面具苟活,永远无法离开。”

      墨清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渐渐瑟缩成一团的女人,一字一句如刀锋般刺出:

      “爻姬,你当真——一点悔意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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