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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魑魅夜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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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清明那句话刺过来的时候,爻姬觉得两百年不曾跳动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破碎。
她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城楼的石柱。冰凉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面具后的眼睛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具边缘滑落,在下巴处聚成一滴,又一滴,砸在石砖上。
“悔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如同被风吹散的枯叶,“你问我有没有悔意?”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面具看似要从脸上滑落。那笑声尖锐凄厉,似是两百年的怨恨与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当然有悔意!我悔的是当年没能亲眼看着你魂飞魄散,让你带着记忆转世投胎?还是我后悔信了那个男人的甜言蜜语,以为他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都不是,我悔的是——”
她一把扯下面具。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连风都停了。
半边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可以说是惊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方才的凄艳。可另半边——是火焰灼烧过的疤痕组织,皮肤皱缩成扭曲的纹理,眼皮外翻,露出血红的眼球,连颧骨都变形了。
美与丑在同一张脸上共存,触目惊心。
“自己当年没有和菩灵一起死!”
她歇斯底里地吼出这一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坐在地上。
墨清明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剑尖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寸。
她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忽然想起两百年前,自己还是鬼将时,曾远远见过爻姬一面。
那时的爻姬穿着绛红嫁衣,站在菩灵身边,巧笑嫣然。她的美貌让整个鬼市都失了颜色,连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都黯然凋零。菩灵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如同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以为我想害菩灵吗?”爻姬抬起头,残缺的脸上满是泪痕,泪水流过疤痕,流过完好的肌肤,在颌下汇聚,“我爱他!我比任何人都爱他!可他不信我,不信我啊——”
她忽然扑上前,一把抓住墨清明的袍角。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最爱的人,宁愿相信别人的谗言,也不愿听你一句解释!他只听那个女人的话,那个女人——我的好妹妹,水镜!”
墨清明浑身一震:“什么?”
“水镜是我的妹妹!亲妹妹!”爻姬嘶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恨意,带着两百年都未曾宣泄的委屈,“她嫉妒我嫁给菩灵,嫉妒我成为鬼后,就设计陷害我,伪造我与那位仙君的信件,又让菩灵亲眼看见我们走在一起……可那是水镜给我下了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死死抓着墨清明的袍角,指节几乎要把布料攥出洞来。
“等我醒来,菩灵已经死了。水镜成了新的鬼王,她把我烧成这副鬼样子,让我戴上面具做她的丞相,让我亲眼看着她折磨那些无辜的魂魄,让我……让我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疯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那个仙君是利用了我。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也是被骗的!我也是被害的!”
墨清明低头看着她。
良久,她挣开爻姬的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巧言令色,惯会狡辩。”她说,声音很淡。
城楼下的阴差们依旧张弓搭箭,箭镞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芒。他们面面相觑,没有等到鬼丞相的命令,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不远处,闻檀正为乌见雪包扎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她脸色苍白得可怕,如同一张浸过水又晾干的宣纸,薄得透明。她靠在闻檀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城楼上的动静。
“她在说什么?”乌见雪虚弱地问,声音轻得如同一缕烟。
闻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乌见雪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被鲜血浸透的衣袍上,落在从肩胛贯穿到腰际的伤口上。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抑,又翻涌。
“你不该挡那一刀。”他的声音很低,似是责怪,更多的是心疼。
乌见雪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可怜:“我不挡,她就死了。她是我带来的。”
“那又如何?”闻檀的语速快了些,“你身体的修复能力远不及她。她体内有金丹加持,死了还有重生的可能。可你的雪魄生息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消耗。”
“那又如何?”乌见雪只听见这四个字。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你曾为师尊。你应该懂。一个人做的事,就该自己承担后果。她若死了,就是我的过错,我心里过不去。”
闻檀沉默了一瞬。
“你还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永远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要。我当初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乌见雪没有回答。
她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与喘息,渐渐昏睡过去。
城楼上,墨清明终于再次开口。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爻姬抬起头,泪水涟涟:“我用我的魂魄发誓,若有半句假话,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墨清明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多么明亮,多么骄傲。如今却只剩下泪水和疯狂,还有被岁月磨出来的沧桑。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已经被消磨掉痕迹的过去。
她想起两百年前的菩灵。
那个威严又温柔的鬼王,曾居高临下地将一支冰冷的剑横在她的肩头,冷漠地对她说——
“清明,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信你。可这一切已经摆在了眼前,原谅我放弃了你。”
后来,他死在爻姬的“情郎”手里。
临死前,他或许也望着爻姬的方向,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不解和悲伤。
“我信她。”他说,“到死都信她。”
墨清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收起了长剑。
“起来。”她说。
爻姬愣住了:“你……你不杀我?”
“菩灵若还在世,不会希望我这么做。”墨清明淡淡道,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杀他信的人。但是——”
她俯下身,一字一句道:“你要送我们出城。”
爻姬怔了一瞬。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好……好!”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送你们出去!我送你们出去!”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了一步。
墨清明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是这一刹那——
爻姬袖中寒光一闪!
一柄漆黑的短刃直刺墨清明心口,刃上隐约泛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墨清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侧身,拧腰,后退。那刀刃擦着她的衣袍划过,割下一片衣角。衣角落地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
墨清明的声音冷得如同从地狱里旋出的风。
爻姬一击不中,身形疾退。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已浮起狰狞的笑意。那张残缺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扭曲成鬼魅的模样,美与丑的对比在此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送你们出去?”她尖声大笑,笑声在城楼上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为我会放你们出去,让你们把今晚的事到处宣扬?让你们告诉三界,鬼王是我所手刃,让鬼市大乱,让仙族有机可乘?”
她一步步后退,退到城楼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墨清明。
“我忍了两百年!两百年!”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如同一把钝刀在磐石上打磨,“给那个肥猪做牛做马,如同一条狗般伺候她!现在她终于死了,鬼市终于要落到我手里了,怎么可能让你们走?”
她俯下身,残缺的脸扭曲成最恶毒的形状。
“你们杀了水镜,我确实该谢你们。可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死人才能让我安心!你们不死,我怎么坐稳这鬼王的位置?”
墨清明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是她手中的长剑,剑光越发清泠,越发寒冷。
“说完了?”她问。
爻姬一愣。
“说完了,就该我了。”
墨清明一步跨出。
那一步,跨越了十丈的距离。
爻姬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只看见一道蓝光闪过,还未等她回首,冰冷的剑锋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你——”爻姬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凝固成惊恐,然后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两百年前就能杀你。”墨清明说,情绪微动,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泛起极淡的涟漪,“当年若不是菩灵护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爻姬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墨清明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说你爱菩灵。”她说,“可你对他做了什么?”
爻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
泪水顺着她残缺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轻轻发颤,搅弄出破碎的声音:“我……我没有……我是被陷害的……”
“你有没有被陷害,我不想知道。”墨清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只知道,菩灵是真心爱护你。或许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最爱的人,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爻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枯叶。
“他是个九尺男儿,可以挑灯练习女红,只为了给你绣织一件独一无二的嫁衣。”墨清明的目光变得悠远,她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浮现,“你数过他为你受了多少伤?犯过多少错吗?你根本就不在乎他,可从未爱过他。他说过,他到死都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
她顿了顿。
剑尖向前送了半分,刺破爻姬的皮肤。一滴黑色的血流了出来,顺着剑身滑落。
“可惜的是——”
墨清明的声音陡然掺进霜寒。
“菩灵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还是去陪他吧。”
手中剑光一闪。爻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柄长剑已贯穿了她的咽喉。
一抹腥红飞溅,污了城楼中的一切。
爻姬的双眼瞪得极大。疼痛的眼泪不住地滴落,顺着脸颊滑下,和鲜血混在一起。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墨清明抽出长剑。
爻姬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向后倒去,掉在地上如同一只破碎掉的瓷器,再也没有了生息。
鲜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在幽暗的光线下黑得像墨,如同两百年积攒下来的怨恨终于流淌出来。
城楼下,那密密麻麻的阴差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鬼丞相的尸体,看着城楼上持剑而立的墨清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下一刻,混乱爆发。
“丞相死了!”
“有人杀了丞相!”
“拿下他们!拿下他们!”
惊呼声此起彼伏,阴差们如梦初醒,潮水般涌了上来。弓弦声响成一片,无数支利箭对准了城楼上的三人。箭镞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寒芒,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墨清明却一点也不慌。
她俯下身,从城楼边缘探出手,凌空一抓。
爻姬脸上的那张面具便飞了起来,稳稳落入她手中。
那面具俗艳而美丽。浓墨重彩的妆容,嫣红的唇,含情目。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如同一张剥下来的人皮。
墨清明将面具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都给我站住!”她一声厉喝,声音灌注了内力,如同惊雷般在城门前炸响。
阴差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墨清明站在城楼上,手持鬼丞相的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虚假的日光从她身后照来,将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竟有几分不可侵犯的威严。
“鬼王水镜已死,鬼丞相爻姬也死了。”她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在空气里,“你们已经没有主子了。这鬼市无主,你们要是再敢动人界的人,这事要传出去,谁来担责?你?你?还是你?”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所到之处,阴差们纷纷低头。
鬼市终究是下界。鬼王又吃了那么多人,造下那么多杀孽。蒙在鼓里还好说,要是传出去弄得众人皆知,结果定是鬼市遭殃。事发之前还有鬼王那一座山顶着,而今没了主子,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阴兵,心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一旦到紧要关头,他们也只能面面相觑,相继往后退了两步。
墨清明见他们有退缩之意,继续火上添油。
“我可告诉你们,我乃人界第一仙宗长衍宗宗主。”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是动了我,我门下三千子弟岂能饶过你们?我曾与他们约定,十五日必定归去。如若过了十五日,他们仍未能看到我的踪影,一定会率人界百大仙宗来伐了你们的居身之地,让你们一个接一个灰飞烟灭!”
这番话铿锵有力,气定神闲,丝毫不似面对无数箭镞随口编织的谎言。城下的围攻者看得愣了,已经有好几个跌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兵刃哐当落地。
如此胆小又无序的队伍,仿佛才符合那个好吃懒做还贪恋花美男的鬼王大人。
墨清明猜得果然没错。
她得意洋洋地将那枚面具别在裤腰带上,紧接纵身飞跃,落在了举剑而待的阴兵面前。手中沾满了血的剑刃扛在肩上,意气风发。
“你们若还想相安无事地待在此地,就当作今天的事从未发生过。”她说,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味道,“我想各位都清楚,一座城,最重要的不是好吃懒做、荒唐无道的王君,而是守城护民、一心忠诚的侍卫。鬼王水镜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死便死了,你们总不至于把自己也给搭上吧。”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阴差们脸上的动摇。
“不如……今日的事大家都当做没发生过,把城门打开,放我们出去,才是正途。来,听话——”
最后的两个字尚未飘扬在外,背后倏然一凉。回头望去,只见闻檀怀抱着乌见雪从城楼上蹁跹而下,带起一阵浓烈的腥风。
猩红的血此时已经遍布乌见雪的全身,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根将尽的红烛。衣袍湿透,贴在身上,血迹还在不断蔓延。而她的脸,苍白得如同糊了一张宣纸,薄得透明,站近一点甚至可以数清楚她的眼睫。
“他们的刀戟上有剧毒,抹了食人花的液体。”闻檀的声音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现在毒已经进入到了阿鸢的体内,需要立即找到解药。”
墨清明看向他怀中的乌见雪,略有不解地道:“阿?鸢?”
闻檀看她不紧不慢的样子,脸色骤变,猛地朝她身后叱了一声:“你们快说,食人花毒的解药在哪里?不说我就杀了你们,再屠了这一整座城!”
众阴兵被他这么大的口气惊了一惊,而后又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虽然不信,但还是没有再争辩下去,只是相继摇了摇头。
“食人花毒?”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食人花液对我们鬼市的人而言可是一味补药,只有对你们这些人界的闯入者来说才是剧毒。我们没有解药。”
另一个接道:“我们鬼王大人曾经说过,凡是中此花毒者,不出三日身体便会腐化,最后化作一滩血水,连三魂六魄都会湮灭。”
他们看着闻檀怀里的乌见雪,目光里竟还带着几分怜悯。
“我看她中毒已经很深了,根本就没救了。眼下门已经打开了,趁我们还没有反悔,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