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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魑魅夜宴6 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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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献上一人服侍您。此人乃是人间第一俊美之人,您要是见过一眼,绝对不会不满意的。”
乌见雪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掀起一大片的波澜。
高楼之上的鬼王停下撕咬肉块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将口中十几片细碎的骨头吐了出来。那些骨头落在楼栏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又弹跳着坠入黑暗,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
“是吗?”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威胁,像猫戏弄老鼠前的轻吟,“你知道欺骗本王的下场是什么吗?”
乌见雪喉间微微发紧,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恐惧的目光,能感觉到夜风穿过衣袍带来的寒意,更能感觉到身侧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视线冷得像刀,似乎随时要把她的后背剜出一个洞来。可她仍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仰起头,让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晰,清晰到能让高楼上的人听出她话语里的诚恳:
“鬼王大人,我绝不欺骗您。此人乃是我养在家中的人参精所化,只要我揭下他的面纱,他就能变成一个绝美无双的男人。若是旁人触怒了他,他就会变得丑陋无比,不堪入目。如果鬼王大人您信得过我,就请您让阴差放了我们,由我来揭开那俊美之人的庐山真面目。”
鬼王水镜“哦”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了几分玩味的兴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把戏。乌见雪余光瞥见墨清明,飞快地递了个眼色。墨清明立刻会意,点头如捣蒜一般附和,那模样殷勤得近乎夸张:
“是啊是啊,我亲眼所见,确实是俊美得很,人界少有啊大人!您要是错过了,那可得后悔一辈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容貌,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身后那些方才还瑟瑟发抖的人,此刻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迎合起来。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人界竟有如此难得的俊美之人,鬼王大人,您就看一眼吧!”
“看一眼吧!我等愿以性命担保!”
“看一眼又不会损失什么,大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像是潮水一波一波涌向高楼,涌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鬼王水镜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最后,她的目光终于定格在闻檀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个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锋利地像是能穿透衣衫、穿透皮肉、直抵骨髓。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你口中所谓的俊美之人,便是那个了吧。”
她伸出手,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久不见光的玉石,指尖指向闻檀的脸。
乌见雪心中一喜,她能这样问,说明已经起了好奇,有了好奇就会有让步,有了让步就会有生机。于是她更加卖力地火上浇油,恨不得把世间所有赞美的词句都堆砌上去:
“正是!正是!鬼王大人,这人就是个狐狸精,在人界的时候就迷惑了无数良家女子了。昔有潘安宋玉,蓝颜祸水,今日便有这朱颜美色,让人见之忘俗,思之难忘啊!那些见过他容貌的人,无一不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大人您若是见了,定能明白何为‘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滔滔不绝地赞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奉上去的,每个词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才学。可那被赞颂的当事人闻檀却一言不发,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乌见雪,眸中翻涌着明晃晃的怒意。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秋月的早霜,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冷得能把人的血液都冻住。
此刻的他,怕是恨不得撕烂乌见雪的嘴,再找机会大开杀戒罢。乌见雪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将目光移向别处,看向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水镜鬼王的真面目何等可怕,闻檀的身子骨好不容易才养起来些,若是被鬼王看上,再一通折磨,岂不是一条小命就要葬送在此地了?可她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哪怕这条路要踩着他的尊严走过去。
“本王今日兴致本不佳,”鬼王水镜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像是刚刚享用完美食的猛兽,“你既然这么说,本王且就信你一回了。若不遂我愿,后果我也不用多讲。你们把人松开,都给我站远点,本王要赏一赏这从人间来的花。”
阴差们得了令,立刻松开了钳制。那粗粝的绳索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乌见雪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手腕,那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步一步向闻檀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场。
闻檀看着她走近,眼底的神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目光,有愤怒,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乌见雪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一个陌生的人,又像是隔着重重迷雾看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像是看一个背叛者,又像是看一个可怜虫。
他生得实在是好。便是这样冷着脸,也是眉目如画、清俊无俦,月华落在他身上,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偏爱他一人,像是所有的月色都只为他一人流淌。可此刻那眉眼间的清冷,却比这鬼市的夜风还要寒上几分,寒得让人不敢靠近。
乌见雪在他三步之外站定,忽然有些不敢再往前。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背信弃义之人。
他恨她。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恨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似乎她再靠近一步,他就能狠下心来掐死她。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刀,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闻檀。”她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闻檀不答,只垂下眼,长睫覆下一片阴翳,将那双好看的眼睛藏进了阴影里。那阴影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看不见任何情绪。
乌见雪咬了咬牙,又走近一步。这一步,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极淡的、极清冷的香,是雪后的松林。
“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得有点用处。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理的,这只是个权宜之计。”
她的手伸出去,去够他脸侧那层薄薄的纱。指尖刚触到那轻软的布料,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又缩了回来。那触感太过轻柔,轻柔得像是抚摸一场梦,而她害怕梦醒。
她转过身,对着高楼上的人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鬼王大人,若此人得您心意,还望您遵守承诺,放我们一条生路。”
楼上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迫不及待地挥手,那动作里带着急切与贪婪:“废话少说!本王何时骗过别人?快些揭开,给本王看一眼!”
乌见雪的心跳得愈发地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先是将食人花液的事情按下不提,原因在于此事过于凶险,若是现在触怒了鬼王,一切就都完了。她退回身,又一步靠近闻檀,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她低低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你能取得水镜的信任,就想办法得到她的食人花液。依我所见,院中的花液过于浑浊,并不是我们需要的。素闻鬼王爱美,新婚之夜定要打扮一番,到时真正的毒液就会被人端进鬼王的房间里,你要想办法得到。”
她安排得周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量度过,每一步都像是反复推敲过。可闻檀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你这般对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带着刺,带着冰碴,带着恨意,“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们之间的事?想来也只有你这般不择手段的无情之人,才能成为锦官城的雪楼主。我真是自愧不如。”
乌见雪并不理会这番抱怨,她没有时间理会,也没有立场理会。她的手又向前伸了一寸,那一寸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闻檀的脚向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却带着分明的抗拒。那抗拒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乌见雪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看见他侧脸的弧度,看见他微微颤动的喉结,看见他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只是不肯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轮廓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惊心动魄。
他只是不肯看她。
身后传来鬼王轻轻的一声笑,那笑声是催命的符咒,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
乌见雪不敢回头,只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她怕惊扰了什么:
“……闻檀。”
他没有动。
她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闻檀。”
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又太软了,软得像是在求他,求他看她一眼,求他信她一次,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与她作对。她从未这样求过人,从未这样低声下气过。
“若此行能顺利回去,”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我便完成你的一个心愿。什么愿望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这是她用自己的一切做赌注,许下的诺言。
闻檀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眼,能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重重时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了,也没有怨怼了,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太过复杂,像是在谋划些什么,又像是得逞了些什么,像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局终于等到了收网的那一刻。方才的愤怒与不满像潮水般渐渐消退,转为一句轻飘飘的回复,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又重得像是千钧之诺:
“一言为定?”
乌见雪“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然后她飞快地抬手,揭下了那层薄纱。
纱落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庭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食人花咀嚼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一声声惊诧在院落中铺陈开来,像骤雨降临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鬼王水镜倚在楼栏边,手中的鸡腿掉了而不自知。那鸡腿滚落在楼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没有人去在意。
月色清冷,照在那张脸上,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整个夜空都在为他做背景。
眉如远山,那是一笔一画都恰到好处的远山,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眼似寒星,那是能照亮人间却又冷彻骨髓的寒星,看一眼就让人沉沦,再看一眼就让人万劫不复。唇边没有半分笑意,却偏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艳色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红,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枝红梅。那艳色绝非胭脂水粉能堆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雪地里开出的一枝红梅,冷到极致,也艳到极致,冷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是山巅雪,是云间月,通身弥散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遥远。可偏偏那清冷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是雪下的春意,是月下的花影,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就再也忘不掉这张脸。
“好。”鬼王水镜站起身,抚掌而笑。她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那喜悦里藏着贪婪,藏着欲望,藏着一个丑陋之人对美的极致渴望,“好一个人间绝色!好!好!好!”
她满意的笑声落在夜色里,打碎了院内的寂静。
“把他带上来。”
紧接一声令下,便有阴差上前,要将闻檀押上楼去。那些阴差动作粗鲁,迫不及待,像是怕这绝色会飞走一般。
乌见雪下意识伸出手,拦了一下。
那手伸出去的一瞬,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被带走,不能。
阴差脚步一顿,闻檀的目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鬼王的表情微微一动,庞大的身躯在楼栏边晃了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你又有什么话要说?是舍不得?”
乌见雪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得连自己都觉得假,勉强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不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破碎的布帛,“只是这人脾气倔,大人若要……若要……”
她顿了顿,用力咽下一口唾沫,那唾沫如刀子一样划过喉咙。
“此人娇贵,若是要让他心甘情愿服侍,还需好好对待。”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为了活命把同伴献出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好对待”?可她还是说了,还是这样不要脸地说了。
鬼王挑了挑眉,打量闻檀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比方才柔和了些,却更让人不寒而栗,像是猫在玩弄到手的老鼠:
“好好对待,倒也是一种情趣……”她的目光在闻檀身上流连,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贪婪而痴迷,“纵你不说,这样的人物,强来倒是煞风景。本王虽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却也懂得何为风雅。”
她抬了抬下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恩赐:
“去,取我的喜袍来。其他人都散了吧,限你们一日时间离开鬼市,否则,就回来当我的花肥。”
阴差应声而去。院中其他人如受惊的鸟一般四散,脚步声杂沓,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生怕晚走一步就会改变主意。那些曾经一起被抓的人,此刻只顾自己逃命,没有人回头看哪怕一眼。
乌见雪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动也不敢动。
她感觉到闻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骨头。她想抬头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说,闻檀,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说,闻檀,我会来救你的。
她想说,闻檀,你信我这一次。
她想说很多很多,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喜袍很快被取来了。那是一袭大红的长袍,金线绣着并蒂莲花,艳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一片燃烧的云霞。那火红得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发疼,疼得想流泪。阴差捧着袍子上前,要往闻檀身上披。
闻檀没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刺目的红色落在自己身上。那红衬得他的脸愈发白了,白得像雪,像纸,像一碰就要碎掉的瓷器。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松,宁可被雪压折,也不肯弯下腰。那红色落在他身上,像是雪地上开出的红花,美得惊心动魄,也惨烈得惊心动魄。
乌见雪被墨清明拉着往后退。视线中闻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泪水模糊成一片红色的影子。红烛灯火逐渐吞没了他,将他藏进屋檐下的一方红帐里。那红帐被风吹动,如活物一般,一口一口将他吞噬,将他吞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四楼的庞然大物已经退居室内,只剩下一道艰难晃动的身影,在烛光中拉长、扭曲,像一场噩梦,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一时间,偌大的府邸变得静谧非常。除却食人花的咀嚼声,以及阴差的金刀相击之音,便只剩下风吹过庭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无数冤魂在哭。
“我们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必须想办法去救他。”
半晌,乌见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反手拽住墨清明的袖角,将她拉到一处隐秘的假山石旁。那假山石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正好藏住两个人的身影。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写满慌乱与忧虑的眼睛,那眼睛里藏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墨清明脸上的肿块消退了不少,她抹了一把后脖颈上的冷汗,那冷汗黏腻腻的,沾了她满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声音略显憔悴,却仍努力保持着清醒,保持着理智:
“你也看见了,鬼王水镜那一副尊容,连刀剑都刺不穿的身躯。鬼市这般大,来往的阴差不计其数,凭你我之力,怎能救了人后再无恙离开?趁现在,我们先弄到花液再说吧。这不是心软的时候,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乌见雪垂下眼,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是我们想得简单了。”
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对墨清明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能全身而退,以为能两全其美,以为能既得到花液又不伤害任何人。她太天真了。
恰在这时,花园一处小径中步出几个袅袅娜娜的俏丽人影。月光下,那些人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步态轻盈,衣袂飘飘,像是踩在云上。粗略一数,一共九个,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个果盘,上面摆着红枣、桂圆、核桃等有吉祥寓意的食物,红艳艳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二人在假山后藏匿了片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待那些侍女走近了些,乌见雪才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掂了掂分量,瞄准最后两位侍女手中的果盘,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击落了几枚摆放整齐的果品糕点,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队伍顿时一惊,最后两位侍女慌忙蹲下身四处找寻,一时落在了队伍后面,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乌见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后从中倒出一些金色的粉末,那粉末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宛若碾碎的星辰。她分了一些给墨清明,压低声音解释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那些是要进楼的侍女。这是蚀金砂,有迷药之用。我们去迷晕她们,再扮作她们的模样混进去。你自己小心些,千万不要吸食进去了。”
她的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珠子一样滚出来,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迟疑。
说完,她将蚀金砂抹在手掌心,然后如一只灵巧的野猫般绕到蕉树下。那里蹲着一名侍女,正低头捡着散落的红枣,专注得对外界毫无察觉。乌见雪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身后猛地捂住她的嘴。
那侍女来不及挣扎,身子便软了下去,一摊烂泥倒在地上。
乌见雪将她拖到一处无光的角落,飞快地换上了她的衣裙。那衣裙有些紧,带着一股陌生的脂粉气,熏得她有些反胃。她从袖中取出一片丝帕,仔细地捂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转过身来,发现墨清明的动作比她还快。二人装扮简直如出一辙,连重新束起的发髻都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耽搁了。”乌见雪的声音从丝帕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注意你的情绪,进门之后就闭嘴,不许说话了,听到没有?”
她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是雪楼主的语气,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语气。
墨清明在外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平日里呼风唤雨惯了,要是旁人这样对她说话,她指定会觉得那人没安好心,然后大闹一场。可是乌见雪这样说她,她也只有“嗯嗯”应答的份,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乖巧得像只兔子。
她端起地上的果盘,跟在乌见雪身边。两人迈着小碎步,扭着腰肢,一路向暖阁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越靠近那灯火通明处,乌见雪的心跳得越快似乎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喜乐声渐渐清晰,那是鬼界的喜乐,调子古怪,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暖阁的门敞开着,里面红烛高照,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那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她看见了闻檀。
他就坐在酒桌前,身上披着那袭刺目的红袍。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各色果品糕点,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愈发惊艳,愈发惊心动魄。他坐在那里,像是画中人,像是误入此间的谪仙。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层层烛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得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这时候一个守门的阴差拦住了她和墨清明二人,同时用低沉涩耳的嗓音问道:
“为什么你们两个现在才来?发生了什么吗?还有,你们为什么蒙着脸?”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难听至极。
墨清明故意压低声音,剧烈地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夸张得有些假:
“这位阴差哥哥有所不知,我们女子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脸色不佳,今夜是鬼王的大喜之夜,我们怎么能以一副憔悴的样貌示众呢?”说着悄悄给阴差手里塞了几颗桂圆,用词浮夸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演戏:
“此乃巫山灵株结的果,一颗可抵十年修为,这几颗就孝敬哥哥了,您别嫌弃。”
阴差乐呵呵地接住,又在墨清明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墨清明忍气吞声,任由他揩了一把油,再笑眯眯地强调,那笑容假得能挤出水来:
“这位哥哥,我们这还忙着呢,若不赶快过去,恐鬼王大人惩罚,待会儿再见吧。”
听到“鬼王”二字,阴差意犹未尽地抽回手,给二人让出了一条道,目光还在墨清明身上流连了片刻。
一行人到了四楼,见到了坐在地毯上挪动着穿上喜衣的庞大身躯,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一个接受不了让自己跌在地上。那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几乎让人窒息。
这个鬼王水镜,根本无一丝传说中的美貌,简直丑陋至极,丑陋得令人发指。肥硕的面部溃烂流油,就是一块腐烂的巨大猪肉;肿胀的身躯似有千万斤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且肌肤之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红疹,像是癞蛤蟆的背。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那臭味像是腐肉,像是烂泥,像是世间一切污秽之物的总和。
墨清明暗中扯了扯乌见雪的衣袖,轻声揶揄,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哪里是鬼王啊,分明就是一桶陈年的泔水,我都要熏吐了……我看那些男人,多半还没入洞房就已经死了。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体味,谁能受得了?”
乌见雪横她一眼,走上前将手里的果盘搁上去,目光同时扫过妆台和堆满肉菜残骸的巨大桌面,并没有发现装有液体的瓶罐。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没有多言,沉默着与墨清明一同告了退。她们才退到门口,闻檀就被一行人推搡着走了进去。那些人动作粗鲁,毫不怜惜,像是推着一件货物。乌见雪借机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叮嘱,有担忧,有祈求。可他并没有接,只是用余光冷漠地觑了她一眼。
乌见雪且就当作这就是回应吧,并且她也不期待他有什么好脸色。她没有资格期待。
室内的红烛依次点亮,烛光摇曳,将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红。鬼王庞大的身躯动了动,她身上的珍珠挂饰与发髻上的金丝步摇同时颤个不停,发出细碎的声响,配合着绰约的光影,鬼王刻意娇柔地问道,那声音是捏着嗓子发出来的,矫揉造作得令人作呕:
“这位郎君,你可愿意与我一夜春宵,共赴云雨。”
她这样的容貌与身躯,就算全三界女子死光了,估计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与她相伴的。可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与手段是多么的吓人,只有这样她才有勇气问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句话,因为如果一个人怕死,在危难时刻,再大的谎言,再甜蜜的话都能宣之于口。这是她一贯的自信,一贯的筹码。
可她貌似想错了一次,因为闻檀回应是:
“我不愿意。非常……不愿意。”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是山间的泉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畏惧。
鬼王的脸色不甚好看,拧作一团,那本就丑陋的脸愈发狰狞:“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你愿不愿意。”
闻檀执意道,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愿意。”
鬼王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那怒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你是觉得我胖,觉得我丑?”
闻檀一双视线在她身上游走,那目光冷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并没有即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鬼王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躯,她的双腿都陷进了肉里,根本无法似常人般行走。如她这样的人,还能坐到这样的位置,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足以让人臣服的手段。
“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能变漂亮了。”鬼王抚摸自己坎坷不平的面颊,那动作里带着痴迷,带着期待,带着病态的渴望。然后她厉声道,那声音里藏着疯狂的喜悦:
“来人,把东西给我端上来。”
她的话音一落,就有几个侍女端着几只白色的瓷瓶走了进来。路过乌见雪眼前的时候,她嗅到了瓶中的液体散发出一类奇异的花香,那花香浓烈得近乎妖异,闻多了容易头晕目眩,让人产生幻觉。
侍女拿起瓷瓶将液体倾倒在鬼王脸庞的肌肤上,奇迹的一幕发生了。鬼王的皮肤瞬间被液体所腐蚀,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油锅里丢进了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鬼王大片的肌肤溃烂又新生,赘肉也被腐蚀着掉落一地,原先丑恶无比的嘴脸蜕变成了一张美艳至极的少女的脸。那变化太过剧烈,太过不可思议,简直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哇,这什么东西?简直前所未见。”墨清明看着眼前的一幕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竟然有这样脱胎换骨的东西存在于世界上。那惊讶是真实的,那震撼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尚且悄然无息地荡漾在空气之中,鬼王水镜对镜自照,满意地道,那声音里满是自得与陶醉:
“你应该听过我府上食人花液的功效吧,可以脱胎换骨,美容养颜,现在的我变得比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还要漂亮,你是不是就能喜欢我了?”
她说着,那张新生的脸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期待,带着渴望,带着一个丑陋之人对美的极致追求。
闻檀与她对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像是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并没有。我永远不会喜欢你。”